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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流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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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兰王女死了不打紧,哪怕死在长安城,死在大梁的任何地方。
但是绝不能死在北凉。
倒也不是怕楼兰这个小国家。最主要的是,大梁皇帝忌惮谢祈,他已经在想方设法地削弱谢祈手上的兵力物力和财力,就是怕谢祈揭竿而起。
楼兰王女在北凉遇害,那就是谢祈的责任。先不提大梁皇帝的态度,楼兰王本着两国联姻得念头,到最后自己的女儿遇害,昏迷不醒,他肯定要讨个说法。
到那时,楼兰,蛮夷,倭国未免不会三国联手,之后又会是一场恶战。
如果大梁不想开战,那就势必要给楼兰一个说法。至于这个说法是什么,答案显而易见。
而北凉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谢祈笑道:“书淮,你觉得如果东窗事发,皇帝是向着我还是向着楼兰王?”
沈辞垂下眼眸,叹了口气,没有回答谢祈这个问题,只是不轻不重的说了句,“皇上不信任我们。”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说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今安,功高不可盖主。”
谢祈不怎么在意地说道:“功高盖主?那我有什么办法,仗总不能不打。难道要让大梁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永和帝年轻的时候还算有血性,如今上了年纪,总要讲究以和为贵。听说最近还在宫里建了个佛堂,更是找了一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大师,每天沉迷于炼丹之术。
总是在朝会上明里暗里批判谢祈杀伐气太重,不够仁慈。
谢祈心想,仁慈能当饭吃?
难不成把大梁拱手相让就是仁慈?
沈辞还想在说些什么,谢祈抬手打断了他,“有什么话待会再说,先去料理楼兰王这老家伙。”
沈辞无奈地叹了口气,埋着头跟在谢祈身后。
“呦,国主,您来的巧啊。”谢祈踏着步子来到正堂。
“我这刚回来,您就到了。”
从刚才听到外面传来得躁动声,格朗图就估摸着是谢祈回来了。
一见到真人,他又开始叫苦了,“王爷啊,王爷,您可算回来了,您要替我做主啊。”
谢祈坐在主位上,眯起他那双桃花眼,说道:“国主想要什么说法?”
“当然…当然是抓捕凶手给本王一个交代。”格朗图不敢在谢祈面前鼻涕一把泪一把,嚎啕大哭,他稍稍收敛刚才鬼哭狼嚎的态度。
他至今还记得当年谢祈十六岁时带军攻打倭国时说的话。
少年束着高马尾,一身玄色铠甲,银质面具遮住半张脸,他懒洋洋地坐在马背上,语气慵懒轻蔑:“我想要的,是开疆拓土,征战四方。河清海晏,万世无疆。”
此时坐在他面前的青年已及弱冠,眼角眉梢之间依然带着少年时漫不经心的冷漠。
即使是战场上的黄沙湮没,也难以洗去他身上的傲气。
他无坚不摧战无不胜。
“国主,你放心,凶手我们自会奉上。”谢祈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楼兰王未经传召便私自入我北凉,要是北凉出了什么岔子,那……”
谢祈嘴角带着笑,眼神却是让人胆寒:“这笔帐该怎么算?”
格朗图突然朗图突然顿住了,哑然失色,垂在双膝上的手心竟全是汗。心里七上八下,变得不知所措,“这……本王…本王也是爱女心切……”
谢祈之所以这么说,也是想警告楼兰王。未经传召私自入北凉已是犯了大忌。
这是要让他自己心里有点数,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谢祈微微挑着眉梢,意味深长道:“看来国主不信任我啊,觉得我会包藏谋害王女之人。”
“这这这…本王可没这样说。“格朗图顶着一张笑脸,内心已胆战心惊了,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楼兰王女在北凉王府遭遇刺客,重伤昏迷。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一个可以用来威胁北凉王谢祈的机会。
但是,格朗图也明白,他私自入北凉犯了大忌,就算有这一把柄向大梁皇帝申冤,那谢祈也会揪着这件事不放过他。
谢祈这人,脸上带着三分笑,但内心却是狠厉。
他还记得谢祈上次用这种语气说话,直接灭了倭国十五万大军。
格朗图抬手拂去额上的汗珠,继续恭维着说道:“本王当然是相信王爷的,只是…这凶手…一天不抓住,我这…也放心不下啊。万一他再来一次怎么办?”
谢祈轻笑道:“这件事用不着国主操心,本王自会给您一个交代。”
“国主只需要耐心等待即可。”谢祈说:“不过,要是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去……”他瞥了一眼楼兰王:“那可就不好办了。”
——
室内清光明亮,窗纸上有飞絮般的雪影悠然飘落。
师青衣站在窗前凝望着雪影飘飘落落,有一丝奇怪,“阳春三月哪来的白雪?”
她满脸好奇的打开房门向外面看去。
院落里,一棵大树枝繁叶茂,映照在地上大片阴翳。
树上拥簇的花团随风而动,摇摇欲坠,白如细雪的花团被风轻柔的吹着。
几片花朵盘旋着飘到来人的墨色长发上。谢祈迈着沉稳的步子从这棵大树下走来,“这树名叫‘流苏’又称四月雪。”
与刚才跟楼兰王对峙时的面色一点都不同,此时他面带笑意,眉目疏朗,整个人显得又沉稳又温润。
谢祈早就来到院落外,刚一进门,就看到师青衣目光带着好奇的望着这流苏树。想来是觉得此树稀奇,多瞧了几眼。
“谢祈哥哥,这树好漂亮。“风簌簌吹落雪白细小的花朵,芬芳馥郁。
谢祈静静端详着少女的脸,她眉间沾了花瓣,娇俏灵动。
此时她正微微仰头盯着流苏树,眼含秋波,明媚动人。
谢祈伸手替少女拂下细碎的花瓣,指腹沾上温热的肌肤,这一瞬间,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我在干什么?”
师青衣也是一愣,她呆呆地看这谢祈,心想:“谢祈哥哥他,这是……”
雪白花白不舍得从师青衣眉间滑落,谢祈赶忙收回手,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呃…这四月雪,不宜落在眉间。会,”谢祈话音微顿,勾人心魄的桃花眼微微转动了一下,他又继续道:“会招灾。”
师青衣摸了摸自己的眉间,有些茫然地点着头,“有劳谢祈哥哥了。”
谢祈:“举手之劳。”
师青衣先是一笑,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眸光略沉,轻声问道:“楼兰王那边的事情解决了吗?”
楼兰王这事说大也不大,毕竟,楼兰王女并没有丧命。
说小也不小,于楼兰并没什么损失,相反,他们还可以捞一笔慰问金。但于北凉王府而言,就谈不上好了。
北凉王府内有了‘不干净’的人。
这是大忌。
谢祈温声说道:“我们会在王府加强巡守,这几天你就先别出去了,在院子里好好养伤。”
师青衣:“可是确是确定凶手了?”
谢祈抬步向屋内走去,边走边说道:“暂时还没有。不过那人应该还在王府,我在王女住所附近安排了几名影军,抓个刺客不成问题。”
师青衣点了点头,跟着谢祈的步子走进了房间。“谢祈哥哥来我这里有什么事吗?”
只见谢祈从衣袖中取出一个香囊,香囊里面装着幽香的茶叶。
谢祈挑起眉梢,“我之前说,你要是来北凉我就亲自给你泡杯茶。”
修长的手指捏了些茶叶放到茶杯中,“青衣妹妹已经来许多天了,我自当尽些地主之谊。”谢祈拿过旁边的金铜水壶,沿着杯壁缓缓注入。
颜色暗淡的茶叶在盛满水的杯盏中慢慢舒展,醇厚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师青衣从谢祈手中接过茶盏,嗅了嗅,“好香啊。”
谢祈:“这是北凉特有的茶叶,叫醉卧美人膝。”
“醉卧美人膝?”师青衣有些诧异,“难道吃茶也会醉么?”
谢祈笑了两声道:“吃茶当然不会醉。”
他端起旁边另一盏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听父亲提起过,曾有一位将军十九岁平定西北边境,歼灭招降蛮夷十万大军,曾孤身杀入敌军内部,斩敌数百人,直取敌军首领项上人头,封狼居胥。”
师青衣:“然后呢?”谢祈口中的这位将军如此勇猛睿智,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呢?
“可惜了,英年早逝。”
谢祈扬起手中的茶杯道:“他年轻时特别爱喝西北这品茶叶,后人为了纪念他,就给这茶叶取名‘醉卧美人膝’了。”
师青衣听的有些愣神,她喃喃说道:“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剑。如此豪情壮志,想来这位将军也是一位性情中人。”
谢祈轻笑一声:“就算是如此年轻有为的将军也终究逃不过一个死。”
听到这话,师青衣呼吸微顿,她静静地看着谢祈。
面前这位年轻的北凉王又何尝不是这样一个人。
他十五领兵,十六挂帅,收复西北边境,一心一意替大梁守国门,镇守边境四方,却还是躲不过大梁皇帝的猜忌。
师青衣猛然握住谢祈白皙修长的手,她一字一句说道:“谢祈哥哥,你不会成为他的。”
谢祈微微一愣,他当然明白师青衣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这种事情谁又说的准呢。
他神色从容地说道:“我当然跟他不一样。我可是北凉王啊。”他笑的眉眼弯弯。
师青衣在心里舒了口气。
对啊,他可是北凉王,他是那个为大梁镇守边境,人人敬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北凉王。如何会落得个那种境地。
此时,师青衣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君心难测,如果最后真的无可挽回,她也会保护谢祈,她不会让谢祈落得和那将军一样的结局。
谢祈应该有一个好的结局。
少女温热细腻的手指紧紧握住他的手。谢祈突然觉得,或许并不是他一个人在坚守。
眼前的这位小姑娘又如何不是,她也不过是世人聊以慰藉的圣女。
静寂的房间里只有两人轻轻地喘息声,谢祈能清楚听见自己胸腔内,渐渐剧烈的心跳声。
他眼眸紧紧盯着师青衣,面前少女清澈的眸光如清冽的泉水。
微风拂过,眸光荡出阵阵涟漪,也漾过谢祈的心头。
谢祈心想,如果她不是青龙传人不是圣女,而他也不是北凉王,那该多好。
他心里明白,刘宴出家为僧,曾说过自己永世不回朝堂。仁德帝没有可以托付江山的人,只能从旁过继。
谢祈割据一方为北凉王,替大梁镇守国门。倘若谢祈安分守己,一心一意为大梁守国门,镇四方,天子胸怀宽广,君臣一心,拓万里疆土将指日可待。
倘若两人互相猜疑,君臣离心。那么无非是北凉王揭竿而起,直接反了永和帝,要么就是“鸟尽弓藏”。
谢祈不相信仁德帝没有想到过这两种结果,那么仁德帝到底为何还要这样做。
如果想立他为皇帝,为何一开始不下诏,反而要拐弯抹角做这么多事情。
如果他只是想让谢祈守国门镇四方,那又为何要立他为北凉王,还给了他玄机营兵权。
是当年在大殿之上,师蘅对仁德帝说了什么么,而师青衣摸他额头又摸出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仁德帝做出这一举动。
见谢祈不讲话,只是无声的看着她。被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师青衣面颊微微有些发红,她轻轻松开握着谢祈的手,唤道:“谢祈哥哥?”
温热的手离开他的手背,风轻轻吹过,便有了些凉意。
谢祈回过神来,笑道:“刚才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此时,谢祈真的很想知道当年大殿上的事情。但转念一想,既然仁德帝把他支出去,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而师青衣当年不过是个小孩子,又能知道什么呢?
他在心里坦然一笑,“罢了。”或许不知道会好的多。
谢祈:“你还记得师蘅长老吗?”
“当然记得。”师青衣连忙开口道。
随后,她又有些微微发愣,轻声问道:“长老他…还好吗?”
自从六年前的那一别,便再也没见过面,也不知长老的身体如今怎样了。
谢祈:“长老前段时间病了一场,不过眼下已经好多了。”顿了顿,他微微笑道道:“跟你一起来北凉的那个师无玄已经去见过长老了,说不定两人现在正在一处。”
“要去见一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