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印》苏在

14、不歇

　　一场阴雨浇湿了刚刚回春的西北，一股隐而不发的寒意袭涌而来，凛冽的寒风席卷苍茫大地。

　　送葬那天，两架马车拉着木棺，大路两边聚集了城中百姓，雾霭沉沉，哀乐之声弥漫整个西北。

　　师蘅来到西北已有六年，这六年时间西北百姓无不记得他的好。他博学多才，谋略得当，曾在西北这荒凉之地开设学堂，供贫寒子弟读书，人人见了他都会尊称一声先生。

　　永和帝为了表示慰问，还从京城派了诸多使臣前来送行，随之而来的还有三皇子刘烨，这倒让谢祈颇为诧异。

　　人人都知三皇子刘烨生母是前朝旧臣的遗孤，身份低微卑贱。母家全部被斩首，只因她生的貌美，被当时还身为王爷的永和帝看上，收入房中做了妾室。

　　说是妾室，也不过是为了好听。

　　事实上这女子每日备受煎熬，永和帝不过是看上了她的脸，她不过是永和帝发泄欲望的工具罢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也曾反抗过，后来不知怎得转了性子。体贴入微的服侍，温言软语的相伴，就这么相安无事的过了几年，直到生下三皇子。

　　这女子心中依旧放不下族中仇恨，这几年的委曲求全，只是为了保住性命。

　　谁也不知道，这卑贱的落魄孤女一直在暗地里与其他旧臣来往。
　　只是在生下三皇子不久后，她就像得了失心
　　疯一样，差点把三皇子掐死在襁褓之中。

　　幸亏是三皇子的乳娘那晚没睡着觉，才从这蛇蝎心肠的女子手中救回了他。

　　后来，永和帝就把她关在一处别院，禁止任何人靠近她。

　　不知怎得，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这疯女人竟然冲破庭院，直逼永和帝屋中。

　　她手持短刃，衣衫凌乱，依稀可见身上被打的红痕。眸光狠厉，短刃直刺向永和帝心，幸亏护卫及时赶到，拦下了这女子。

　　永和帝心中大怒，于次日将这女子溺死于枯井之中。

　　有了这么个卑贱加失心疯的生母，可想而知，三皇子在家中的日子并不好过。

　　谢祈小的时候曾见过他，刘烨比谢祈大了三岁，要是没人说的话，谢祈还以为比自己小上三岁。

　　因为那时刘烨整个人瘦瘦的，面色蜡黄，也不爱说话，一双漆黑的眸子倒是锐利，像是一头凶狠的狼崽子。

　　谢祈偏了偏头，目光正好与向他这边看过来的刘烨对上了，两人皆是微微一笑。

　　时隔多年，这位三皇子如今也意识风度翩翩，曾经那双锐利的眸子像是被驯化过一样，变得温润如玉，给人如沐春风的舒适之感。

　　这也算是打过招呼了，谢祈心想。

　　他并不想与京城中的人来往，尤其是永和帝的几个儿子。

　　太子是个不中用的，但偏偏永和帝喜欢他并且看中他，有心想把皇位传给他。

　　谢祈如果与其他皇子来往过于密切，那就是明目张胆的与永和帝作对了。

　　在送葬路上，他和刘烨也只是点头颔首，相视一笑，并无话语。

　　等一切都结束之后，谢祈将师青衣带回了王府。

　　前几日，无忧和尚从京城中来信，说是让师青衣暂且不要回京。路途遥远，恐遭遇不测，而又京中事务繁多，暗门众多杀手也在寻找她的踪迹，可在北凉王府休整一段时日，养养身子。

　　他还在信中慰问了谢祈，无非就是些家里长短，军中事务繁多，多注意休息云云。

　　师青衣依旧是住在先前住过的院落里，这处庭院处在王府深处，树木幽深，百草丰茂，最适合调养生息。

　　而师青玄也留在了北凉王府，谢祈对此人并不熟悉，不过想来这人与师青衣相识已久，二人又有些情谊在，或许能多陪陪她，免得忧思成疾。

　　安排好二人的住处后，谢祈目光柔和的看向师青衣，“王府内没什么规矩，想去哪便去了。后院里有座书阁，闲来无事可以去看看书。马厩里有几匹上等的好马，你可以挑一匹称心的，每年秋季的时候会有一场秋猎，到时可以去采采风。”

　　说完这些，谢祈又细细思索着，笑道：“我也从没照顾过女孩子，有什么不足的或者我没想到的地方你要跟我讲。”

　　人人都说北凉王谢祈生性淡漠，可在师青衣眼里他并不是这样一个人。他心细如发，从容不迫，好像有他在，就不用担心任何事情。

　　后面些日子，也正如谢祈所说，只隔了几日，那刺杀王女的刺客便按耐不住，趁着夜色深深，再次寻来。

　　守在楼兰王女院里的影卫合力将他抓下，只是还没来及严刑拷打，刺客就服毒自尽了。

　　也是如之前一样，尸体自爆。

　　事情再一次没了踪迹。

　　不过，至少可以确定，刺杀王女与刺杀师蘅的人是一伙的。

　　谢祈上述奏表永和帝，阐述了自己是如何抓捕刺客，准备如何处理这件事，又是如何安抚楼兰王等云云。

　　最后，以长辈去世之事，守孝三年，明里暗里拒了和楼兰王女的婚事。

　　永和帝也知道师蘅的事情，为表示慰问忠臣，便也准许了。

　　于是，便由永和帝做主，把楼兰王女许给了贤贵妃的生的儿子，二皇子——刘玟。现如今也已成婚。

　　至于为什么没许配给太子，谢祈也感到很不解。

　　想来，是考虑到太子的前途。毕竟，深夜被刺客潜入闺阁刺杀，说出去也有辱名声，不想脏污了自己最疼爱儿子的名声。

　　但是，永和帝也舍不下楼兰王这一个大财主，而且还能结两国秦晋之好，何乐不为。

　　自此，这件事也算尘埃落定了。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师青衣都没见过谢祈，他军营王府两头跑。

　　听王府中的丫鬟侍卫说是边境又有躁乱，蛮夷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他们部族的秘术。

　　说是能令“药人”的力气增大的力气增大几倍不止，而且不惧疼痛，不畏火光，比之前倭国秘术制成的“鬼将军”还要凶猛可怖。

　　蛮夷卷土重来，又是一场恶战。谢祈每天忙的脚不离地，往往是刚回到府上，就又被军营里的几位将军传信赶回去。到了后面，基本上是连王府都不回了。

　　师青衣有几次特意起了大早，想去看看谢祈。

　　可每次都赶不到他离开前见上一面，有时她晚上睡觉做噩梦惊醒，往往会听到庭院处匆匆的脚步声，也不知是刚回来还是又去了军营。

　　直到有一天，师青衣忍不住了，她起了一个大早，穿上供女子穿着的轻甲，骑上一匹骏马直向军营奔去。

　　那日，谢祈刚刚打一场仗回来，“傀儡药人“实力太过强大，力大如牛，不畏刀枪，不惧疼痛，一个人便能抵过一个军营，不少将士都死在了他手里。

　　谢祈披甲上阵，与其厮杀，可终究难敌一个炼制的傀儡，在交手的时候不慎被他手中的长刀砍伤了手臂，滚烫的鲜血骤然流过，半边身体都麻木了，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而此时又有炮火声在耳边接连不断响起，谢祈刚准备站起身来，就被炮火炸了个措不及防。

　　那一瞬间，谢祈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犹如砧板上的鱼，想使出浑身解数逃离战场，可是他并没有那个力气。

　　不过，幸好军中将士及时发现他这边的战况，在他被炮火湮灭前，将他带出了战场，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向来自诩佛祖庇佑的北凉王也终于尝到了不被眷顾的滋味。

　　师青衣来到军营中看到的就是这一番场景。

　　谢祈浑身是血的躺在军床上，军医手忙脚乱的替他擦拭伤口，待血渍终于擦净时给他绑上绷带。但是雪白的绷带很快又被血渍尽然，慢慢变红。

　　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伤痕，肋骨断了两根，被军医用钢板固定着。

　　如果谢祈不开口说话的话，怎么看都像是命不久矣。

　　他费劲的偏了偏头，半眯着眸子，注视着眼前眼眶已经通红的女子，忽而笑了他声音及清，好似风一吹就散了：“青衣…你…你怎么…来了。”

　　他闷哼一声，呛出一口鲜血，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哑了：”这里…危险…你…快回去。”

　　师青衣忍下了眼中的泪水，道：“你别说话了，谢祈哥哥。”她来到谢祈床前替他擦净脸上的污垢，谢祈使出全身力气才稍微提起半边唇角。

　　“我…我在王府好久没见过你了，也不知你打仗打的如何，府中侍卫门也不不跟我提及，想必是你不让他们告诉我的。谢祈哥哥，我很担心你，你…能不能别瞒着我，我害怕。”

　　眼中的泪水划过脸颊，滴落在谢祈绑着绷带的手上。

　　泪水落下那一瞬间，谢祈的心像是被柳条抽了一下，一颤一颤的，他闭了闭眼，柔声道：“别怕，我不会我不会有事的。”

　　“你在…在王府住的可还习惯，这段时间我也…没空去看你。本想着等这场仗打完，带你去草原骑马…看来，”谢祈自嘲地笑了笑：“恐怕又要拖一段时日了。”

　　面前的少女已经哭的梨花带雨了，她知道驻守边境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外有强敌，内有小人揣度，战场上刀剑无眼，谢祈从只是十几岁的少年一直撑到了如今。

　　想来，也不会每次遇到危险都能化险为夷。现在，活生生的人受了伤躺在自己眼前，她才知道谢祈一直都走在刀尖上，稍有不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第一次凭空生出了一丝念想，如果，如果谢祈直接反了，她也会站在谢祈这边。什么尊贵荣耀，什么大梁圣女这些都不重要。

　　师青衣紧紧握着他的手，泪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偏偏谢祈是个不嫌事大的，只听他开口道：“好妹妹，别哭了…再哭，我这里都要被淹了。”

　　师青衣真想扒开谢祈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功夫开玩笑。

　　只见谢祈吃力地扶着床边爬起身，他的肋骨被钢板夹住，腰上几乎使不出力气。

　　起来的时候绑在腿上的钢板重重的撞在了榻上，领口处衣衫凌乱，披散的长发越过肩头，他抬起手轻轻抚过师青衣脸颊：“来，哥哥给你擦擦眼泪。”

　　外面炮火连天，声响接连不断。玄机营将士奔来，冲进营帐：“王爷，那傀儡药人突然失控，杀了不少他们自己人，现在已经爆体而亡。沈军师带兵去阻截剩下的敌军，钟将军问是否要乘胜追击直捣蛮夷人的老巢。”

　　刚才擦过眼泪的手被谢祈隐隐放在身侧，他不着痕迹的捻过泪水，他转向师青衣道：“想不想去看，王军是怎么大获全胜的。”

　　师青衣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笑道：“好啊。早就听闻北凉王战无不胜，一直都想亲自看一眼北凉王在战场上的风姿。”

　　边境驻地有一座瞭望塔，两名将士扶着谢祈登上了瞭望塔的最高处，师青衣站在他身边，一只手虚虚的拖着他的手臂。

　　从瞭望塔俯视往下看，可以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战场上烟雾弥漫，战火燎原，地上的野草被寥寥大火点燃，长风一吹便连了天。

　　失去了傀儡药人的蛮夷将士负隅顽抗抵挡了两个时辰，终于无力回天，千疮百孔的战旗终于被战火烧了个粉碎，剩下七零八落的士兵往北方奔去。

　　终于，在阳光普照大地，将士们的铠甲熠熠生辉，战火缭绕之下，号角声冲天而起，北凉将士大获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