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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冲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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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家的几天,鹤季荀完全把书本抛到了一边,整日在小镇各处转悠。
一会儿在街巷看小狗,一会儿兴起乘坐竹筏,又一会儿盯着墙边的牵牛花瞧……总之偷得浮生半日闲,十分悠哉。
某日中午,二堂叔大树从乡下上来。一进门就找鹤季荀。
“虎子这是这个季度的佃银。”他把一个荷包从怀里掏出来。
他是来送五十亩租佃银钱的。
自从上次游学和大树一块,鹤季荀就十分信任他,后来干脆把佃田委托给他管理,帮忙收佃农的租银。
一开始大树不肯收,实在拗不过鹤季荀,二婶也在一旁劝说,他才收下。
“虎子放假要不要回乡下玩几天?”大树听鹤奶奶说这几天鹤季荀都在外面溜达,发起邀请。
放一个月假一直待在小镇上也挺无聊,去看看乡下的景致换换心情也好。
还能溜达到隔壁村,看看大玉要说亲的那位地主少爷。
想到这,鹤季荀点点头,收拾了包袱跟大树回乡下。
乡下比镇上宁静许多,大爷爷家离村里其他户比较远,晨起只闻鸡鸣犬吠,晚睡只听虫鸣树响。
头几天,鹤季荀都没想起要去看看自己那五十亩地,整天就跟着长春几个堂兄弟跑,去山里摘果子捉鸟、去河里划竹筏捕鱼,跟个孩童一样到处疯玩。
是某天、大河的儿子长丰提出要到湖那边去,鹤季荀才想起自己还有五十亩地。
去看看也好,看看地里都种了些什么作物,了解一下农事。
“虎子你一个人就拥有五十亩地,村里好多人家加在一块都没有这么多。”长丰跳上田埂,语气充满钦羡。
说着他远眺前方,可以看见五十亩地旁边那片湖反射的白色晨光。
这时候是上午十点。
鹤季荀正被脚边一株牛蒡子吸引了注意,这是一种具有抗菌抗病毒作用的草药,可以用来治疗牙周炎,慢性咽炎。
却听见前面长丰惊奇的喊:“虎子那群人好像要在你地里打起来了!”
他快走几步上前,和长丰并肩而立,远眺而去。
的确有两拨人正在他那片地里推搡。
长春也走上前,看清那两拨人后道:“是李姓族人和租地的佃农。”
鹤季荀皱起眉:“过去看看。”
五十亩地大树帮鹤季荀分别找了五户人家,此时每户人家至少有三个人到地里干活,十来个人和对面三十来个李姓族人呈压倒性对峙。
“里正你来评评理!明明就是我们的地,这些佃农还非说我们恶意侵占!”李姓族人叫嚣道。
鹤季荀这才看清,两拨人中间还站着一个冠巾长髯的中年男子。
“本来就是你们恶意侵占,明明这块大石头半个月前还在五射之外,被你们这些小人偷偷挪动,占去好大一片田!”
“说谁小人呢!”李姓族人叫嚷起来,乱糟糟一片。
“谁应谁小人!我们花钱租佃的地,你们李家人说占去就占去,嚯好霸道啊!”
“谁占你们地!地契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人高的巨石为界,你们有什么可说的!”李姓族人高喊。
这话激怒了佃农们,又是一波口舌之战。
鹤季荀听明白了,这是有人仗着势大想侵占他的地呢!
里正十分头疼,李氏家族在这片乡野地头人多势众,旁支根系甚广,虽然没出什么有名头的大人物,却也不好轻易得罪,否则他这个里正也得被拱下去。
这十来个佃农却只是散户,孰轻孰重,他心里十分清楚。
不过是亏些佃田的铜钱,去镇上干几日活也就挣回来了。若是日后佃农的东家追究问起,他也可以随便找些理由搪塞过去。
要是得罪李氏家族,自己日后行事却是会寸步难行。
一番思索衡量,里正下了决定,正欲开口,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
“天日昭昭,空口白牙就占去别人十亩地,真是可笑可笑!”鹤季荀话语里满是讽刺。
为首的李姓族人皱眉看向他,见不过是一个总角的男娃,鼻子发出一声嗤笑。
“哪里来的黄毛小子,也轮得到你插话!你爹娘没教过你不要多管闲事么!”
“我的地都要被人侵占了,还不能出来说句话?”鹤季荀冷眼瞧他,发出讽刺的笑。
“你的地?”李姓族人、里正、佃农齐齐惊讶又错愕的瞪着他。
五十亩地的主人是一个总角的男娃?
佃农从没见过鹤季荀,只以为东家是大树。李姓族人打听到的消息也只说田地的主人是个普通的农户,最多有门亲戚在镇上而已,并没什么大来头。
眼前这男娃气度不凡,莫不是他们终日打雁被雁啄瞎了眼?
长丰长春,见他们不信,也站出来:“没错就是我弟弟的田地!”
鹤季荀叹了口气,看来他们鹤氏族人是过分明白财不露白低调做人的道理,以至于都没人知道这地是他的。
“那又如何!一人高巨石为界,这可是地契上写的,可抵赖不得!”为首的李姓族人面露狠厉。
这地他们说是李家人的,那就得是李家人的,今天这事不落实,传出去以后李家人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鹤季荀呵呵一笑。
“地契上所言明明是自东面丈量亩五十,有一人高巨石为界。重点是五十亩,巨石不过是为方便辨认界限的标志,却被尔等本末倒置,简直跟刻舟求剑一样可笑!”
“尔等难道以为朝廷丈量田地是靠一块石头?”他再次发出一声冷笑,对着面色难看的李姓族人掷地有声。
“若是如此,那岂非普天之下并非皇土,皆乃李氏族地!”
他这话一出,把李氏族人都吓出了一声冷汗,脸色惨白。当下互相张望,生怕被人传到朝廷的耳朵里,误以为他们要谋反。
“这话可不是我们说的,你个黄毛小子莫要信口开河,胡乱栽赃!”为首的李姓族人色厉内荏,强装出一副镇定威严的模样。
“你们李氏没人识字莫不是以为县令大人也不识字?”鹤季荀毫不退让,再添一把火。
“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哪里来的,敢在我们地盘上撒野!”李姓族人中有激进的人破口大骂。
“信不信我们让你这里都走不出去!看公家能知道不……”他后面威胁的话没说完,长丰长春当下却不肯干了。
“嚯!你们李家人好大的威风,抢地不够还要杀朝廷的廪生灭口!”
虎子可是他们家的荣耀,未来的希望,这些人居然敢如此口出狂言!真以为他们是这里的天不成?!
鹤季荀知道古时有些地方宗族势大,民风彪悍,一些朝廷机构包括县衙都不敢轻易盘动,但他没想到这些人竟是如此嚣张,还敢威胁要杀人灭口。
“廪生?这男娃是廪生?”两拨人群都在窃窃私语。
李氏族人气势虚弱下去,佃农们却瞬间信心百倍起来。
一直静观其变的里正,眼珠子转了两下,当即一脸热切的走过去握住鹤季荀的手。
“哎呀,你就是那位深受县令大人看中的鹤季荀鹤廪生吧?我们县百年来就只出了你这么个十岁的院试案首,绝对是你没错了!”
“是在下眼拙啊,竟没认出神童!”
里正说得情真意切,事实上他心里也十分后悔,都是姓鹤,他怎么就没有早点想到这是田地的主人就是鹤季荀呢!
他还谋划着儿子娶了鹤家女,和未来的举人进士老爷成为连枝亲家呢。
本想趁对方还没变成高不可攀的门第,提前打好关系,偏偏这么个送到眼前施恩、拉拢人情的机会差点被他错过。
“神童这是府学休假,来这游玩?”里正仿佛刚刚那个袖手旁观的人不是他一般,跟鹤季荀说话的态度仿佛看见佛祖座下的童子。
见方才还端着的里正,弯腰和不及他胸口高的男娃凑近乎,神情甚至说得上是谄媚,李姓族人们本就变得虚弱的气焰顿时熄了,个个变成安静的鹌鹑。
再不识数的人也明白,一个有功名的男娃和一个普通的男娃区别有多大,后者他们可以轻视,前者却是朝廷罩着的,要是出什么事,深究起来可是流放灭族的大罪。
李氏族人又不是闲的,安稳的平头百姓日子不过,要过流窜逃亡的生活。
“散了吧,散了吧。”为首的李姓族人转头对后面族人低声道。
“都干活,干活去。”
于是众人便都默默散开,回到各自的田地埋头干活。
佃农们看着对方一个个散去,仿若没事人一般,皆目瞪口呆,心里憋着一股气,又不好发出来。
“就这么算了?”一个黑脸汉子十分不服气,“白白耽误我们的功夫,凭什么说算就算?!”
一个年纪比黑脸汉子稍大的男子拍拍他肩膀,安抚道。
“算了吧,没什么事就算了,要不是刚好东家是个廪生,怕还不知道会怎么的呢,已经是好运道啦。”
其他人也都纷纷劝他,黑脸汉子只好重重的哼了一声,拿起锄头把对那李氏族人的气闷都发泄在地里。
于是这么一出侵占田地、动辄要流血的纠纷,便这么烟消雨霁,从暴风雨转为平静。
鹤季荀被里正握住手,透过他望着方才气焰嚣张宛如土匪的三十号人变得老实巴交的背影,他再一次认识到——功名在这个封建社会的重要性。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只是个普通农户,恐怕被呕出血来,都只能对着这群人干瞪眼。
除这个认知外,还有就是,这个里正绝不是个好亲家。
他改天还是去隔壁福顺村瞧瞧那个地主小少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