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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授衣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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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膳堂,鹤季荀、杜望山和原谕三人坐一起吃午饭。
“原谕你院试怎么会是第四十名呢?”杜望山一副这怎么合理的表情。
“答后面的题目时,突然腹痛难忍,实在无力握笔,只好提前交卷。可能是前天吃了冷的食物所致。”原谕提起这件事十分不好意思,满脸尴尬。
鹤季荀一时无言,若不是原谕腹痛,没有答完后面的题,他这个案首的位置是谁还未可知。
“哪家客栈这么不负责,真应该让所有学子避开它。”杜望山显然也有些为原谕感到可惜,怎么偏偏就吃到冷的食物导致腹痛呢。
“不不、我没在客栈住,我借住在漏泽园。”原谕面红耳赤的扔出炸雷般的回答。
漏泽园!!!
鹤季荀和杜望山齐齐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漏泽园可是墓地啊,在墓地过夜,第二天还去参加覆试,这是怎样一个狠人才能做出来的事!
原谕看着腼腆害羞,胆子竟这么大!
似乎看出他们心中所想,他不好意思的笑起来:“人一没钱,鬼都不怕了。”
“不过现在好啦,还有些运气险中廪生最后一名,再也不用担心吃穿住了。”他非常乐观。
杜望山瞬间眼眶都湿润了,赶紧低下头去。他没想到会有人这么难,难到考试都要去住墓园。
鹤季荀赶紧在桌底下拍了拍他的大腿,注意你的体面啊,别失态!
杜望山憋了憋,没憋住,发出一声非常明显的吸鼻子的声音。
原谕听见一下愣住了,抬头看向杜望山,然后动作迟缓的从怀中掏出手巾。
其实他自己都没感觉多苦,但这一刻有人为他动容落泪,这是此前都没有过的事。
鹤季荀注意到旁边学子已将好奇的目光投射到他们身上,担心之后传出什么奇怪的流言蜚语,直接毫不留情的在杜望山大腿上掐了一把,瞬间将他的眼泪逼退回去。
好在杜望山是个知道要体面的人,为结束尴尬的氛围,三人匆匆吃完午饭,便走出膳堂,准备回斋舍休息。
靠近门口时,一如昨日里面传来谈笑声。
然而就在三人踏进斋舍的瞬间,谈笑声顿时沉寂。
“大家都要午休了么?”杜望山朗声问。
“……”然而没有一个人回应他,仿佛昨日的亲热是个幻象。
原本以为只是一次偶然,但之后却发现,每当杜望山主动搭话他们也都是冷冷淡淡,不接茬。
“李兄早!”
“……”李天琪没理他,撇过头去和旁边的兆翔说话,还笑着摇头。
之后在膳堂、澡房碰见也跟不认识一样。
鹤季荀见杜望山屡次热脸贴冷屁股,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就知道他们这是被孤立了。
杜望山被他点醒后也不再主动凑上前。
某次他们撞见一个比较好说话的落单舍友,玩笑般顺手抓住他盘问。
“最近怎么回事啊,这么疏远我们?”
对方犹豫半晌道:
“天琪、兆翔说你们跟我们年纪差太多,好多话聊不到一起,也不好聊,我们觉得也是。”
杜望山表示不信:“真是这样?”
对方在两人逼视的目光下才犹犹豫豫的说出真相。
“你们的确比我们小许多嘛。
其实……我们这些人能以弱冠年纪考中廪生进入府学就读也是很优秀的,在家族亲眷那也是人人称赞的榜样。
可……可是在你们面前,只能当陪衬、还要迁就照顾,谁能受得了?
——总之没有人愿意自己是个平庸愚蠢的人。”
对方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后,就直接甩开两人夺命狂奔而去。
知道是这么个原因,鹤季荀和杜望山没有再追究,结果没几天就发现一件事。
李天琪、兆翔他们把周炳文、刘保文带回了宿舍。
这两人都曾经奚落过他们。
鹤季荀对这两人是怎么和李天琪兆翔搭上的着实不解。
要知道李天琪兆翔向来自持身份、并不愿意屈尊和增广生、附学生走在一起的。
还曾在斋舍放言:“廪生和增广生就不是一个档次的。”类似这种话。
增广生和附学生明明也有机会在岁考取得好成绩,从而变成廪生。
但李天琪和兆翔就是会轻视他们。
如今这几人能勾搭到一起,怎么不算是个怪象呢?
一次偶然的机会,让鹤季荀明白了一切。
某次他回百泉轩取自己落下的束带,无意间听到他们斋舍几人的谈话。
“听他们说鹤、杜两人家里都并不富裕,当初赶考自己坐牛车去的,家里人都没陪同就是为了省钱。
尤其是鹤季荀、家里更是挤得连下脚的地都没有!”
“那杜望山岂不是穷讲究假精致?我看他还用红木脚踏!”
“鹤季荀家里如此贫困,他怎么吃得下好饭菜?合着是家里人勒裤腰带吃糠咽菜省出来供他一个人!”
……之后更是列举了许多事证明他们没钱却大手大脚的恶劣行径。
最后有人总结道:
“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以穿破衣、吃粗糙的饭食为耻,这种人令人不屑。
其他人纷纷附和,轮番借用典故名句批判鹤、杜两人,十分兴致勃勃。
原来如此。
原来是借着他和杜望山的“家丑”,这一丘之貉才能凑作堆的啊。
听着他们快活的笑声,鹤季荀在氤氲的水雾里默默拿起自己的发带。
他们没有发现正主就在旁边,犹自在那里说得高兴。
*
在府学的时光过得飞快,日月在书页翻转间就悄悄流走了。
自那以后,鹤季荀都没怎么搭理过斋舍的人,只和原谕杜望山三人同进同出,一起学习,或者学累了在周边逛游。
流言蜚语不是没有少过,但他忙着学习,没空搭理。
就这样过了四五个旬假,转眼便来到授衣假。
授衣假是让学子们回家准备取过冬衣物的假期,为期一月,鹤季荀也不明白为什么准备个过冬的衣物要长达一个月之久。
但因为已经很久没回家了,他心里也很高兴。
之前旬假时间太短,都不够来回的时间,他都是和杜望山、原谕在府城各处游玩度过假期的。
牛车哒哒、在晚霞满天的黄昏,鹤季荀到达家门口。
所有人都在大堂上吃晚饭,最先看到鹤季荀的是小虎,他捧着碗扭头看见鹤季荀立马大叫。
“虎子回来了!”
堂上顿时响起各种椅凳拖拉,碗筷落桌的声音。
“你怎么回来也不报个信啊?”鹤奶奶半惊喜半埋怨,起身接过他的包袱。
“想着都得花一天功夫,不如直接人回来。”鹤季荀笑着回答。
说话的功夫,已经给他挪出个空位,搬了张凳子,大玉从厨房拿了副碗筷放到他面前。
“都跟你说了,放假人自然会回,还整天念叨!”鹤爷爷早先就跟人打听过府学的情况,知道有授衣假放,偏偏鹤奶奶禁不住的爱念。
“虎子府学是什么样的?”旁边的小虎问。
“吃完饭跟你们说,我赶一天路肚子有点饿。”鹤季荀见大玉小玉眼睛都亮晶晶的,动作顿了顿。
是了,该多讲些外面的事让家里女孩子长长见识也好。
吃过晚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喝茶,听鹤季荀讲府学及周边的见闻。
“府学旁边就是孔庙,但并不嘈杂,旁边还有文昌庙,育贤坊……”
“赶路到中午,岗坡那有一处茶寮可以休息,他们还卖面食……”
“有的同窗并不在膳堂吃,就把廪米领回家……”
聊到后面,鹤季荀主动问起上回给大玉大虎说的亲事。
大虎他倒不怎么担心,毕竟是男孩子怎么都不吃亏,听说是酒楼东家的小女儿他便没再多问。
大玉则还没定下来,正在相看的有两家,一家是里正的小儿子,一家是顺福村地主老爷的小儿子。顺福村就在大爷爷村隔壁。
突然这么好的两门亲事一起砸下来,大伯娘乐蒙了,大玉却有些游移不定。
她找到鹤季荀。
“若是家风严些,又恐其家里人人都不得笑颜;若是太过随性散漫,怕也不好。”
她脸上带着忧郁。
鹤季荀理解她的心情,一个人要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面对一群陌生人,谁能不感到恐惧迟疑?
而且在这样的封建社会,这一嫁就决定了一生的命运,叫人怎么能不心惊。
“别担心,我会帮你打听仔细,确认这两家的情况。”鹤季荀对她道。
大玉这才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她离开前,鹤季荀塞了本从府学摘抄到的本县县志给她。
明明是婚姻这样的人生大事,大玉却找比自己还小的弟弟商议不是没有来由的。
大玉识的字现在已经赶超小虎。
鹤季荀自七岁后就开始明里暗里偷偷教大小玉姐妹认字,姐妹俩现在自己能看书,只有遇到不懂的才会来问他。
他也不教她们什么风花雪月的诗文,就教她们“宇宙洪荒天地玄黄”、算数、天文地理常识等等,都是比较贴近她们生活,对她们有所帮助的学识。
至少现在走出去,不至于被那些街头小把戏糊弄,也不至于别人说什么信什么。
比如,她们去街上买东西,要是遇到摊贩打着旗号“西南蜀地来的贡瓜”能分辨这是吸引顾客的营销手段。
因为她们学过地理,知道蜀地的气候并不适宜种植这样的甜瓜。
像这种有利于谋生的知识,鹤季荀都有在日常生活里一点点掰碎给她们知道。
考虑两个伯娘摆面摊,大玉小玉耳濡目染,他也会多讲些生意经开拓她们的思路。
因为这,大小玉两姐妹最崇拜的人不是爹娘、也不是爷奶、而是家里最小的弟弟。
她们觉得这个弟弟懂的东西比谁都多,家里的大拇哥鹤爷爷也比不过。
她们曾暗暗猜想,弟弟这么小却懂这么多,可能是因为书读得多,书上有很多有用的东西,是以她们非常爱惜珍视书本,极大的激发了阅读的兴趣。
每次鹤季荀外出回来,除了听他讲外面的所见所闻,她们最期待的就是弟弟带回来的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