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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下马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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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两人还是租了辆车去府衙。
一是八斗廪米着实沉,二是两人还想到街上逛逛,买些其他生活用品。
一切都很顺利,吏差们并没有趾高气昂拖拖拉拉,态度非常好效率非常快,还帮他们把廪米抬到了车上。
牛车绕到府学后院时,已经堆满了各种物品。
这一趟采购,鹤季荀算是明白,杜望山这家里也是个不差钱的主。
什么沐浴后要用的香丸、檀木做的发梳、泡脚用的药包、早起要喝的六安瓜片茶,连擦脸的布都要用丝棉的。
着实讲究!不住一块是看不出来啊,杜望山这样大大咧咧的阳光男孩活得这么精致。
他这样的家庭应该也是雇得起书童小厮的,鹤季荀估摸着他是在和纳兰较劲、或是家中长辈向做京官的邻居看齐,所以才没有派人贴身伺候。
“你家中备的不比你自己现买的好?”鹤季荀没忍住嘟囔了一句。
“太麻烦了,大老远带那么多东西。”杜望山回答。
陪他逛半天的鹤季荀十分无语,东市买木梳香丸、西市买脚踏浴桶就不麻烦了?
因为东西实在太多,他们又多给了车夫些钱,请他帮忙搬进去。
说来知道要绕到后门,还多亏了鹤季荀考虑周到出门前多问了门院一句。
后门离后院膳堂就几步路,八斗廪米很快就被搬到掌膳面前。
“是否加餐?”掌膳给他们登记完,顺口问道。
“加餐?”鹤季荀和杜望山满脸疑问。
掌膳终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见是面生稚嫩的新学子,叹了口气。
“府学膳食自是完善的,但总有些学子想要吃更好一点,便选择加餐。如果晚间读书累了需要宵夜,也可以点餐,只是需要多交些钱。”
鹤季荀和杜望山默默对看一眼,瞬间明白了彼此的心思。
鹤季荀是自前世就对食堂饭菜没有信任感,杜望山则是嘴刁挑食惯了的主。
掌膳也看出他们的意思,便道:“若是要加餐,可以点你们想吃的菜肴。”
说着他还递出来一份十分丰富的菜单!
鹤季荀:……
有需求就有供应,真是哪里都不缺乏一双发现商机的眼睛。
吐槽归吐槽,他和杜望山还是选择了加餐。毕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需要营养,得整点鱼肉大骨头汤什么的,不然哪里来的力气读书呢?
他还想做个身高八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呢。
他如今又不差钱,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亏待自己。
“我们加餐。”
点完餐两人便往斋舍走去,车夫已帮他们把东西都放到该放的地方去。
脚踏在斋舍,浴桶在百泉轩,香丸木梳等都放衣舍。
杜望山感觉一身轻松,走起路来都变得轻盈几分。
明日就是府学正式开课的日子,其余学子们也都陆续来到。
两人离斋舍还有段距离呢,就听见里面传来热闹的谈笑声。
“早就听说府城松香阁的千层酥是一绝,今日借李兄的光,我们有口福了。”
“岂止是千层酥,其他点心也不错,听说美名远播到京都呢。”
“大家能在一个斋舍,相逢就是缘分,不过是一些点心,最重要是与友人分食的快乐。”
鹤季荀和杜望山互看一眼,稍稍放下心。
都是考中廪生的人应该都很友善好相处,看样子斋舍氛围不错。
毕竟要在一起住很长一段时间,要是相处不好每个人都会很痛苦。
踏进斋舍,鹤季荀从门口一眼扫去,瞬间在心中将自己观察到的细节做了一番总结。
有五个新面孔,皆围聚在一个靠坐桌边、穿着锦衣绸缎的男子身边,年纪都在二十上下。
锦缎男子的脚还放在杜望山脚踏上,但杜望山显然没注意到,可能注意到也没放心上。
加上他们最早到的三个,二十人一间的斋舍住进来八个,其余十二人要么是府城本地人住家里,要么是借住在亲戚家,要么干脆自个在外面租了小院。
这会天还早,没到黄昏,估计还有没赶到的。
鹤季荀和杜望山进去后,打了个招呼,便坐在边上听他们聊天。
主要是杜望山在交际,鹤季荀则坐在他旁边扮演一个乖巧的小弟弟。
鹤季荀注意到五人中一个穿短褐的少年,看着约莫十七八岁,非常殷勤的给锦衣男子又是倒茶,又是擦拭拿过点心的手。
直到他去给靠北边床铺支棱床幔,鹤季荀才反应过来他是那锦衣男子带过来的书童。
书童非常机灵,三两下就将架子稳稳支好,青色床幔罩了两三个铺位,换上一大床蓬松的锦被,柔软的枕头,还往里面放置了香囊。
最后更是放了一张矮桌在榻边,桌面摆上香炉、茶杯、果盘、点心盘等等事物。
此外地上还有一个大箱笼,不知是没来得及放进衣舍,还是根本放不下。
如此锦衣男子一人便占了北端的三个铺位,以及延伸出来的地面空间,再加上他的书童的床铺,便是占了四人的铺位。
大家聊了半天,不知谁率先提出趁还没落锁去外面聚餐,其余人纷纷响应。
这会原谕恰好从外面进来,他是回来放书的。
见到这么多人,他显然吓了一跳,面对所有人一同望过来的目光,草草点了点头以作招呼。
然后他放下书,就要跑出去。
却被一个叫兆翔的男子给叫住。“哎别走你同我们一起去外面吃啊!”
原谕却脸色紧张得摆摆手,直接转身跑了。
兆翔被毫不留情的拒绝,不太高兴的撇撇嘴:“搞得我会强迫他一样,都是一个斋舍的吃顿饭怎么了?”
鹤季荀知道原谕是又去后院膳堂自食其力,便道:“他许是已经吃过了。”
杜望山也跟着道:“人都吃饱啦便随他去,我们吃我们的。”
都这么说了,兆翔只好表示理解,于是大家又呼啦啦一窝蜂的出门去。
怕被关在门外进不去,一伙人便只是在附近街边找了家看上去不错的饭馆。
一坐下,李天琪、那个锦衣男子,便十分阔气的让伙计上店里最好的饭菜,最后吃完更是抢先付钱,别人给他钱还不愿意收。
鹤季荀不想让别人给自己付饭钱,便坚持要给,僵持了好久,李天琪方露出无奈的笑,将之收下。
之后杜望山还说他年纪小,不懂人情世故,之后再请回去就好了,这样坚持显得不体面。
鹤季荀则是毫不客气的回怼:“就算不体面我也不白吃别人的饭,你现在不就是吃人嘴软,帮着刚认识一天的人说自己好友?”
而且他也不觉得自己之后还会再单独和李天琪一起吃饭请回来。
杜望山顿时哑口无言。
第二天府学正式开课,鹤季荀睁开眼,下意识往末尾床铺看去,果然原谕已经离开。
恐怕早就坐在教学斋看书了吧。鹤季荀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由衷佩服过一个人。
叫醒杜望山,两人洗漱干净,便往后院膳堂去。
二两银子没白交,早饭是排骨山药粥,吃得通体舒畅。
吃完早饭精神奕奕的踏入教学斋,果然,一眼就瞧见原谕坐在第二排第三张桌上温习功课。
鹤季荀跟他打了个招呼,拉着杜望山在他后面的座位坐下。
坐下时他往前面瞥了一眼,发现原谕在看一本律法典籍,心里放松的弦不自觉绷紧些许,也拿出一本策论放到桌上看。
杜望山自八月结果出来,就到处疯玩放松,心都散了,这会看见两人这么用功,十分痛苦。
“这才第一天啊,你们能不能稍微放松些。”他觉得十分没有必要,依然主张自己一张一弛的学习方法。
“书一天不读自己知道,十天不读面目可憎令人难以直视,三十天不读庸俗粗鄙令人敬而远之。”鹤季荀冷冷道。
杜望山瞬间如被掐住脖颈的鸭子,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前面坐着的原谕脊背不由自主挺直。
又过了一会,其余学子也陆续进来了,李天琪、兆翔和一斋其他人成群结队的走进来,跟没看见原谕似的,只跟杜望山鹤季荀打了声招呼,便在后边坐下来。
他们坐下后,鹤季荀往后看时,还注意到兆翔等人跟一些面生的学子对着原谕的背影挤了个眼色,然后露出有些嘲讽的笑。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跟其他斋舍的学子搭上话的,难不成昨夜偷偷钻被窝了?鹤季荀暗自在心中讽刺。
以衣着服饰看人,穿着鲜亮的便围聚过去,穿着朴素平实便冷眼低瞧。
因昨日原谕没有应邀一道出去吃,便背后笑话,此等人他耻与为伍。
等所有学子入座后,训导便走进来了。
他端正坐下后,没有做自我介绍,也没有翻开手里的书籍,而是直接抛出一句。
“求为可知也。”
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众学子皆是一愣。
鹤季荀前世也遇到过这样喜欢进来就抛问题问蒙学生的老师,当下在脑子里快速搜寻知识点。
只是他还是慢了一步。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原谕平日磕磕巴巴、紧张到劈叉的嗓音,此刻却如此清晰平稳。
上首的训导嘴角向上,严肃的神情比一进来时缓和许多。“和解?”
“且夫进修之士不求汝可知之,真往矣叹知己难逢,而不知汝不知之实大有为汝之时也……”原谕清朗的嗓音在偌大的斋内回响,所有学子都只能静静聆听他的一字一句,并暗暗心惊。
出口成章,信手拈来,不需要丝毫斟酌,仿佛那答案就在头上飘着,随手一捞便能捞中。
原先对原谕还有所轻视的李天琪、兆翔等人,即使知道没人看穿他们的心思,但此时却也感觉如同被人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般。
杜望山嘴巴都可以塞进一颗鹅蛋了,他一直把原谕当成只会死用功还读不好的书呆子。
鹤季荀也有些吃惊,但他深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此刻抓住机会在心中默默作答。
这句话的意思是:
孔子说:不愁没有职位,只愁没有足以胜任职务的本领。不愁没人知道自己,应该追求能使别人知道自己的本领。
许多人总是感叹自己怀才不遇,事实真的如此吗?很多时候,人总是高估自己,觉得自己是千里马,可是世间却缺少伯乐。但事实并非如此,人往往处在自己不称职的地位。[*]
……
待原谕答完,斋内静默无声,落针可闻。
鹤季荀不知道这是训导慧眼如炬,一眼就看穿堂上年轻人的心思,还是为了给下马威,误打误撞让原谕站了出来。
这个问题由原谕回答,真的说不出的合适,仿佛在说自己的心声般。
像他这样容易害羞腼腆的人,想必经常遇到被人轻视笑话的事情吧,但他从不怨恨,反倒非常清楚的知道自己的长处和短处,真正做到既不逃避自己的短处,也不忽视自己的长处。
训导欣赏点头。
然后又问:“这次院试案首可是你?”
原谕瞬间腾的一下烧红了脸,但还是道:“不是晚生,案首是晚生的舍友。”
说罢他侧身闪了闪,露出后面的鹤季荀。
训导和鹤季荀对上目光,彼此都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所有学子的目光又汇聚到鹤季荀身上,顿时斋内响起嗡嗡的低语声,细去看又找不到说话的人,他们都没料到案首会是这般小的弟弟。
但训导不愧是训导,还是先鹤季荀一步调整过来,轻咳一声,压住这阵嗡鸣声。
学斋内顿时又安静下来,这才开始正式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