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人间良夜 在白日走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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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常在病了？”
“是，听说是前些日子受了惊吓的缘故。”
“……罢了，送点东西意思意思。安答应似乎蛮喜欢甄常在。”
东西送过去，碎玉轩回信倒是客客气气。皇帝先翻了沈眉庄的牌子，还巴巴送了绿菊过去，让她学着协理六宫。她和安答应成天往碎玉轩跑。刚才皇后查出来福子的事是华妃办的。其实不用查，她们几个老人闭着眼都能猜出来，就是缺个证据。
“华妃可真是要怒火中烧了。不知道她又要砸多少东西。”不过西北准噶尔叛乱，皇帝找不到人只能派年羹尧去，结果福子的事不了了之。甄嬛的病一直不见好，手底下太监宫女纷纷跑路。连皇后也让淳常在搬出去避疾，结果一搬就搬到了延禧宫。这下可好，自从夏冬春走了之后延禧宫安静的很，这下可有一位活泼爱闹的主子了。
“甄常在这个人，很聪明，也很有心计。以后你们出去办事，小心碎玉轩和碎玉轩的人，注意他们的动向。咱们和她不熟，谁知道哪一天会发生什么。”
甄嬛这病一拖再拖，淳常在避疾也一避再避，就好像要在延禧宫长期住下来了一样。不来不知道，原来这淳常在热衷饮馔，套用一句白话，就是好吃，成天价里不考虑别的，就想吃好吃的，为这个搜罗了许多菜谱。说来她是蒙军旗出身，偏偏爱吃苏州菜。京帮厨子和蒙古厨师怎么着也不会做得和真正的苏州厨子一样，弄得这小丫头愁眉苦脸的：“怎么宫里的菜没有我家里的好吃啊！”后来一问，她母亲是苏州人，又被其父爱重万分，虽然全家远在北方，上下都吃苏州菜。她母亲偶尔亲自下厨，做的几道拿手菜叫人啧啧称赞，只有大啖一番方才不负美味。小姑娘第一次离家这么久，想来是想家了。
她是个富有活力的姑娘，令人想到午后被阳光晒热的空气。她本人也像她喜欢吃的美食一样，温热，色泽温暖艳丽，飘着醪糟的酒香味。她不止一次在向许韶斓请安的时候感到自己还没吃饱，只能可怜巴巴地尝试拿茶水填肚子。第二天许韶斓就干脆吩咐小厨房提前给方淳意做点东西吃，比如那种小巧的点心，里面填充着桂花或是板栗馅；或者热乎乎的汆丸子，清汤顶上浮着作为装饰的几片香葱。最后许韶斓也被传染了，请安时间变成了开饭时间，她拉上安陵容一起吃。蒸汽湿润温热，食物的香味让每个人都放松下来，好像三个人一块吃更开心。
“说起来，你们未曾进宫之前，我这延禧宫总是冷冷清清的，现在可是好多了。”
“娘娘您也喜欢热闹吗？”方淳意刚咽下去一勺蜜汁莲子，嘴边上亮光光的。
“傻淳儿，你若是在宫里头待久了，再不喜欢热闹，也会希望有人陪着说说话的……”不知怎地，许韶斓忽然产生了几分伤感，但只言：“罢了，昔日伤心事，今日也便不提了。”也便对安陵容笑道，“听闻妹妹是浙江人，又喜食鱼，因不知你吃不吃得惯京帮菜，特地做了道五柳鱼，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说罢便从鱼肚上挟了一块嫩肉布到安陵容碟中，惹得小姑娘耳朵边都烫红了，诺诺道：“娘娘这般记挂嫔妾，嫔妾真是受宠若惊……”
许韶斓不由得笑得更柔和（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妹妹客气了。我离家已有数年，心里头自然是把妹妹当成我自己的妹妹，姐姐记挂着妹妹，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又对淳儿笑说：“这下我可是有了两个好妹妹呢。”淳儿一乐，便笑嘻嘻地说谢谢两位姐姐。于是淳儿自己也站起来给三人布菜，许韶斓因笑道：“别看淳儿年纪小，倒怪机灵可爱呢，可让我喜欢的紧。”
“我在家的时候娘就教导我，以后进了宫里要聪明些，不能再像在家里似的傻乎乎的了。但是要聪明，又要老实本分，不要惹是生非，叨叨叨说了好多话，现在想来都觉得好繁琐的。”
“淳儿可别这么说。令慈若是听到了，大约又要絮叨你许久呢。”她说着便去捏淳儿的脸，两人笑成一团，淳儿直接缠到了许韶斓肩上，被许韶斓搂着，撒娇撒个不停。安陵容在旁边附和着一并笑，原本张口想说的话也就吞回了肚子里。但也许是她盯着许韶斓的眼神太直接，许韶斓的视线接着就流转到了安陵容身上，而安陵容却失魂落魄地垂下眼去。她那种眼神好比分橘子的时候，所有人都分到了甜的一个，只有自己恰巧抽到了酸的。
许韶斓如同出神一般望了安陵容许久，待到安陵容抬眼的时候，好巧不巧她们的目光就这样相触。接着许韶斓下意识张了张嘴，却没能吐出一个字。她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觉得羞赧，随后在脸侧的热度中别开了目光，仿佛自己刚才看到的不是安陵容的表情从落寞转变为浅浅微笑，而是杨妃出浴，飞燕起舞，自己随便的一眼都是对她的玷污。
……
不知为何，安陵容忽然就咳嗽起来，可能是被呛到了。
淳儿撒完娇，一见安陵容咳嗽，自己就离了许韶斓的怀。然而此人虽活泼机灵，却对女儿家之间的醋妒缠绵一无所知，自是不知这一举动让另外两人变得如此尴尬。许韶斓只是轻轻拍着安陵容后背，隔着一层薄薄衣料，她能感受到安陵容后脊还泛着温热的线条，她想像抱淳儿一样大大方方把安陵容搂到怀里，可是手该死的不听使唤，只敢抚摸她微颤的肩胛。
“……没事吧？是不是呛到了？”
“……嫔妾无碍。多谢娘娘。”安陵容以帕掩口，轻轻摇了摇头。
“都是自家姐妹，这么客气作甚。”她扯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心里却在幻想安陵容的头发是不是也沾着她的体温。许韶斓总是这样，她会幻想一件事物的温度和触感，就像冬日收到新的大氅，在未试穿之前就幻想它毛领的柔软程度。她们第二次对视，尴尬感稍微减弱了一些。许韶斓莫名觉得，安陵容耳边粉粉的流苏也很可爱，于是她像一只完全放下戒心的猫，被一根悬挂着，微微摇晃的流苏吸引了注意力，于是伸手去撩。安陵容顺从地靠近她，看她的手像抚摸什么可爱的东西一样抚摸那串流苏。这一次安陵容终于顺理成章地被抱住了，但是她们谁都不敢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一切像是一幅静谧隽永的画作，有饭菜，有清茶，有阳光暖融融的味道，这一切都是深宫生活的一抹异色。
她们能敏锐地感知到彼此的体温，能感觉到彼此衣料的质感和弹性。许韶斓能闻到安陵容头发的清香，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料味和脸上淡淡的脂粉味道，她第一次想刻意记住另一个人头发沙沙的质感和丝绸般柔亮的光泽，想记住她身上温和的香气，像十五月圆的夜。如果你路过沾满夜露的余晖，请不要无视，也不要惊慌地走进那个良夜，不要惊动，也不要打扰她，等她自己情愿。
那时她们才认识几个月；那时她们才相处几个月；那时她们还没有共同吃数千次的饭，也没有在寒冷而昏暗的夜里同榻而眠。但是开始认识一个人从来都只用一眼，完全认识一个人则要用一生，几个月是一个美妙的开始，也是刚刚开始着墨的画卷。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人间良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