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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别 夏冬春的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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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新秀拜见中宫,许韶斓坐在上首侧位,安答应离得太远,倒是有几分看不真切。先前搬宫那样一团乱,许韶斓懒得去看乱糟糟的地方,就这样等到此时方才见了其余新秀真容。富察贵人其人气度华贵,想必在家中备受关怀,享了些荣华富贵;沈眉庄雍容沉稳,确是完美无缺的大家闺秀样子。甄嬛容貌绮丽,钟灵毓秀,气质上佳;夏冬春看起来轻狂,不守礼法,十足被宠坏的样子。再看看几乎融在阴影里的安陵容,身形瘦削,衣着平淡,打扮平常,通身都是粉红一系。模样虽还算清秀,和众位佳人一比也便不算什么。
一会儿不注意,华妃又对众位新秀使了个下马威。她又和皇后来来回回,言语间过了几招。既然和她没什么干系,许韶斓只在旁边懒懒地看着:这些个女人,到哪里都要搭一座大戏台子,也不知累不累。
此时新人们才被准许起身。甄嬛和沈眉庄一边赞扬皇后,一边捧着华妃,嘴上功夫倒是滴水不漏。果然皇后的眼中也浮现出几分赞许,她也欣赏玲珑剔透的人。只是不知皇后有没有那个本事驾驭这等人物了。若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倒不如老老实实找个小家碧玉——
那这样我就要看好自己的人了,许韶斓暗自思忖。
正在她思考的时候,夏常在不知怎地爆出来这样一句话,“回华妃娘娘,嫔妾身上确是皇后娘娘上的料子。”
……?
不愧是夏冬春,昨儿背后贬了华妃赐物还不够,今儿竟然胆大包天公开承认自己身上穿的就是皇后赏的,简直恨不得挂出来一面“我就是皇后的人,华妃你来对我下手呀”的旗帜,大可预见她未来的下场。
愚蠢。
许韶斓轻哼一声,这样的姑娘为什么要进宫,给人当活靶子吗?这么骄纵,这么没脑子。
这么骄纵,这么没脑子。
骄纵的儿女背后总有溺爱的父母。夏冬春的父母大概并不会教育孩子,亦或者疏于管教?哪怕是后者,想必她父母对她也十分宽容,甚至是纵容,所以才把女儿养成了这种性格。
……她的父母大概爱自己的女儿吧?大概很爱吧?
结束之后她不知为何有些心烦意乱,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便直接回了延禧宫。等了许久,也没发现安陵容和夏冬春回来。许韶斓心上暗觉不对,立刻叫人去外打听。谁知派的人前脚还没出延禧宫,后脚就有人来禀报:“娘娘,不好了!夏小主和甄小主,沈小主,安小主起了争执,夏小主正想打安小主,谁承想却被华妃娘娘看见了,二话不说便罚了夏小主一丈红!”
“怎么会这样?!夏常在现在人呢?!还有安答应她们几个如何?”
“夏常在哪里受得了一丈红,不多时便昏过去了。现在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太医还在全力救治,恐怕……即使救回来了,以后也就是个残废。华妃娘娘还说此事皆因延禧宫两位小主而起,说您身为主位,管教不力,应当在延禧宫陪安小主好生思过。若不是安小主被华妃娘娘问话的时候揽了些罪责,只怕事情还会更严重。”
夏冬春真是不让人省心……
可惜,以后她大概不会再有机会让人不省心了。
如果夏冬春的父母知道自己的女儿沦落到一个不算好,甚至是悲惨的下场,她的父母会怎么想?虽然她不喜欢夏冬春,可是夏冬春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娇纵,没脑子,胡作非为,但是再怎样夏冬春也不是十恶不赦的罪犯,她罪有应得也不至于因为一句话就丢了命。可是爬高踩低,附炎趋势,勾心斗角,吃人不吐骨头——这才是宫廷真实的模样。
也许就是因为心太软,许韶斓即使位列妃位,也仍然势单力孤。她可以夺别人的权,废别人的位,却舍不得夺走别人的骨肉,哪怕她知道自己不会有孩子;舍不得看着别人失去生命,哪怕她知道在宫里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只能如此。可是又能如何?宫里不欢迎多余的善意,每一句温暖都在准备着之后的利用。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人。
……她真的可以狠心吗?
“知道了,华妃娘娘可还说了别的什么?”
“回娘娘,没有了。……只是安小主她们回来的时候撞到了……已经溺毙在井中的福子。”
“……知道了,你下去吧。羲灵,你过来。等一会安答应回来,本宫亲自去看看她。她性子柔顺,第一次碰到这等阵仗,不知会受到什么惊吓呢。”
她知道为什么。华妃在和皇后较劲。她只不过是华妃拿来舞给皇后看的一面旗子。
好半晌安陵容才强撑着回来。她装得那么好,除了脸色苍白几乎没有任何异样。然而实际上她的脚步已经发软,额头上的冷汗已经被擦拭了不知多少次。如果她现在需要开口说话的话,她一定会露馅,因为她的嘴唇非常想不听使唤地打寒颤。
她想不到自己刚坐下,许韶斓就跑过来要见她。她无法推脱,只能硬撑着见客。刚进门没多久,许韶斓便要求下人们下去,她也只能答应。
一片诡异的沉默。
“……安答应,是在害怕吗?”许韶斓的表情看起来是那么温和,“抱歉,作为主位娘娘,我让你受惊了。也要谢谢妹妹,今日之事若是没有你替我分辩,处理起来恐怕要有些麻烦。”
“不……嫔妾……嫔妾身份低微,本就不值得娘娘费心……能帮到娘娘实在是荣幸之至,嫔妾原本就麻烦娘娘许多,该是嫔妾道谢……”
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生命中本能的恐惧彻底侵占了她的脑海,她的防御如同蚌壳无意中自己掀开,流露出受惊之后柔软脆弱的模样,再也无法合拢。
也许她这副模样着实也叫人束手无策,许韶斓不再说话,而是拍了拍她的肩。其实在宫嫔中安陵容是最单薄瘦弱的一个。她比许韶斓将将矮了一个手掌的高度,身子偏又瘦削的紧,骨肉架薄,又因为在家里少人照料,失了调养,肌肤呈现出病态的苍白。她的手被许韶斓轻轻握住,因为个子矮,手掌也小一圈,手心出了些虚汗,冰凉而柔软。那是许多男子最喜欢的模样,娇弱,顺从,不堪一击,但却不是一个人最真实的模样。
你在害怕吗?你在恐惧吗?
你需要人安慰吗?
这样的动作有些过分亲昵,但此时许韶斓顾不得这么多。她牵着安陵容的手,轻轻摸了摸她后脑的头发(有些地方认为只有长辈能摸晚辈的头顶,否则会长不高),“现在没事了。”
“现在没事了”从来不是一句有效的话,不是要华妃立刻撤回一切处罚,不是让夏冬春重新站起来耀武扬威,不是让福子起死回生,不是让安陵容抹消所有可怕的回忆,但是这是一句实在的安慰。现在没事了,风暴过去了,可以该干什么干什么了,可以遗忘一切让生活重回正轨了,这才是宫里的人,至少是那些渴望平静生活的人最需要的。当人们知道现在没事了的时候,再紧绷的神经也会松弛下来。
现在没事了,没有人来打扰你,没有多余的眼睛注视你。你想哭,想害怕,想胡思乱想都可以去做,因为现在没事了。
那一瞬间她发觉安陵容的身子在抖。她哭了。她在害怕。尽管只是沉默地流了几滴眼泪。于是许韶斓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她接过去,此时她的手好像变暖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