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除夕 姐姐喝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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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贵九月进宫，不过三月便已近除夕。合宫夜宴，唯有甄嬛抱病，皇后便准了她假，令她在碎玉轩内好好养病。正是赴宴的时候，除夕夜却下了一场雪，天暗路滑。好不容易到了地方落座，还要无时无刻紧绷神经去解读各种信息，当真是叫人败坏兴致。
许韶斓来得早，正巧没走出延禧宫几步就碰上安陵容，而方淳意自从离了碎玉轩，见沈眉庄的次数便比从前少了很多。快到地方的时候碰见了她，便上赶着去和她说话，未和安陵容一起跟着许韶斓进殿，直到宴席将要开始时才与沈眉庄一同落座。安陵容位分只是答应，而许韶斓位列妃位，坐得靠前，彼此距离不近。
室内烧的温暖如春，这次是华妃安排布景，特意在屋里放了几盆红梅做装饰。红梅开的正好，颜色艳丽，芳香扑鼻。宴会上没有不喝酒的，酒香，菜香，梅香，三者互相交融映衬，越发显得这酒菜是珍馐美味，琼浆玉露。今日下雪，吃些热菜热酒，原也十分应景，皇帝一开始也很高兴。只是不知怎地，酒过三巡，看了看满殿放着的红梅，忽然就说他有些醉了，要去倚梅园散散心。
没人敢拦皇帝，皇后也只是让果郡王跟去了而已。皇帝走了之后，华妃的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一看就是又想吃醋耍小性子，可怜颂芝在旁边说了许多好话哄她的大小姐，好不容易摆平这场无妄之灾，否则华妃指不定又要怼皇后多少次呢。
其余人倒是其乐融融，只是皇后的脸色仔细看去，却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吗？
许韶斓不自觉地考虑起来。皇帝真的是因为喝多了了吗？往年他喝多了，从来没有说自己出去散散心的，最多就是命人上些解酒的东西。反而是皇帝一直看着的红梅花，最惹嫌疑。但是梅花和皇帝之间有什么故事？许韶斓对此一无所知，难道是之前与皇帝过从亲密的人，喜欢这种花，或者这种花和他们发生过什么故事？皇帝也没说宴席上的谁喜欢梅花，皇帝走了之后也无人出去，那么和皇帝过从亲密的人，有更大概率并不在宴席上……还是说她想的不对，其实只是因为皇帝单纯想到一段和梅花有关的回忆？其他地方她不清楚，王府里，只有纯元皇后的故居常年供着梅花……
等等，纯元皇后？
一切谜团忽然得到了解释，许韶斓进府时纯元皇后便已经去世，华妃，敬嫔和她都不知道纯元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知道纯元故居常年供着梅花，再加上后来她们进府时皇后就已经搬了进去，纯元留下的痕迹就越发与她妹妹留下的分不清楚，仅存的遗物也被帝后珍藏了起来。如果这个推论成立，想来纯元皇后故去这么多年，皇帝很可能……一直都记得她，而不是像她们三人先前认为的那样，以为纯元被淡忘在了时光里。那么纯元皇后对于皇帝在情感上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思绪游离时，她忽而发觉来自另一个人的目光，许是那人盯着她的眼神太过直接，第六感敏锐地感觉出了异样。转头一望，原来是远在下首的安陵容。她略一失神，随即举杯示意。宴席上敬酒敬了不少，她属于酒量一般的，虽然不讨厌品酒，多被灌几杯就开始上头，又因为这次纯属喝着玩儿的，便偷偷把杯中酒换成了热汤。安陵容也举杯，掩面得体地喝下酒。远看似乎是一杯都喝干净了，她的脸上浮现出带着羞涩的笑意，双颊泛着微红的血色。是因为酒的缘故吗？入宫近三月，许韶斓从来没见过安陵容喝酒。
她继续观察着安陵容的表情。近三个月的亲密相处，让她对安陵容有了更真切的了解。她没有见过安陵容喝酒，就像安陵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许韶斓亲绘丹青（主要是因为天冷，墨色凝滞不好绘制）一样。然而最起码也是个会些丹青的，几月不自觉地观察下来，她对安陵容的行为特征不能说十分清楚，也能了解大概。
当她倍感寂寞时，便会轻垂眼睫；当她心有醋意时，就会恍然失神；
当她心存芥蒂时，便会黯然低首；当她胸怀愠怒时，便会紧咬双唇；
她仔细地捕捉过安陵容的每个表情，她现在就看着安陵容。她回忆并观察着，看着安陵容回过神来，饮下那杯酒。她的神态，从平静的凝视中变为略有惊喜的微笑，再到羞涩甜美的温柔表情。她一开始也许偶感寂寞，她后来也许倍感意外，她最后也许……也许……不，许韶斓没有见过她对别人露出这样的表情。那么她这样的神色代表着什么？她不知道，她不清楚，她慌了神——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些没意思的问题，她不知道这些情愫是否都来自于酒的催化。
直到合宫夜宴结束她的脑子都晕晕的，许是敬酒和被敬酒敬多了，喝完和安陵容的那一杯，又有不少人故意和她喝，她桌上的酒壶都倒空了两回。此时已过亥时，她由羲灵扶着，捧着手炉晕乎乎地准备上马车。方淳意活力大，酒量也好，偷偷去放爆竹玩了，只留许韶斓独自走在回寝殿的路上。忽然有另一双手扶住了她，身上带着她熟悉的清香味。只听那人柔声道：“嫔妾来扶着穆妃娘娘吧，不必麻烦羲灵姑娘。”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顺从地随着少女的步伐牢牢贴到了女子柔软的躯体上，仿佛被磁石吸引一般，头饰几乎要蹭到安陵容毛领的边缘。
“我以为你，和淳儿走了呢。她还说，明天，想拉上你，和我，一起打雪仗玩。”许韶斓的呼吸都带上了酒气，整个人都倚在安陵容肩上，在雪夜冰冷的北风中瑟瑟发抖，“谢谢你，你真好。要不你，和我，坐一辆轿辇，我感觉，好冷。”
安陵容默不回答她的话，表情在昏暗的夜色里看不大清楚，反而岔开了话题，“嫔妾想着雪天路滑，便来看看您。只是没想到您喝了这么多酒。”
“我不，想喝，我好难受。……他们逼着我，喝酒。”胃里泛起阵阵灼热，撑得许韶斓都有些犯恶心，“你可以，不要私下里也‘嫔妾’‘嫔妾’的自称吗，这样，太生分了。”她的断句越来越不清楚了。
最后准备上轿的时候，许韶斓仍然不死心地拉着安陵容，硬要她和自己同乘一辆，凭着三分酒疯和七分诚恳把安陵容拉上轿。
“羲灵姑娘，”她唤着在前面照明开路的羲灵，“羲灵姑娘？穆妃娘娘醉了，最好喝上一碗醒酒汤，明早吃些暖胃的东西，恐怕宿醉伤身。”正说着，另一个人的身子像蛇一样缠了上来。酒精扩张血管，身体的热气散失，只会让人更冷。安陵容发觉许韶斓冷的甚至在微微打寒战，手冰的吓人，轿子上没有地龙，揣着个暖炉都不管用。
“我好冷……”她做梦一样呼喊着，“娘，韶斓好冷……娘……二妹，二妹帮姐姐倒杯茶来好不好，姐姐好难受……”
安陵容第一次碰到醉酒说胡话的人，只能像哄孩子一样慢慢拍着她的后背。忽然间那人睁开眼，眼神脆弱又迷茫，无比陌生，“你是我妹妹吗？你怎么长那么高了？”
安陵容浑身一下子就僵住了。她不是许韶斓的亲生妹妹啊，可是许韶斓也许真的因为醉酒以为这是她二妹。此时说是或不是都随时可能惹怒一个神志不清的醉鬼，她抿唇不语，最后只能安慰道：“姐姐，别睡着了，待会下去要着凉的。”许韶斓哆嗦得更厉害了，她感到有些心疼，便把许韶斓搂得更紧，像曾经许韶斓对她那样，无比温柔地把许韶斓抱在怀里，尽管许韶斓比她要高出不少。
许韶斓的状态由神志不清逐渐转回呆滞，“是吗，谢谢妹妹，这样关心我。”她的目光没有焦距地打量着安陵容的脸，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谢谢你。我的二妹喜欢文竹。我的二妹从来不会像你一样，这么文静……你是陵容，你和我说过你喜欢桃花，你不是我二妹。我的妹妹，她，她……”许韶斓竟然哭起来了，又说：“我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她，她和我娘，现在怎么样了呢……”
想到家中备受欺凌的母亲，安陵容也变得伤感起来，“您若是一朝有孕，按照本朝祖制，令慈也可进宫探望。”
许韶斓听闻这句话，哭的更加厉害，泪眼朦胧，如同受了伤的消瘦，：“不可能，都再也不可能了……”
许韶斓没有对安陵容讲过自己的家事，因此安陵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了解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只能徒劳地擦拭许韶斓的眼泪，像用棉布和糨糊修补碎裂的瓷器。她知道她现在肯定修不好，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修好。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除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