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药铺》宫野志保

38、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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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萱转身离开了御书房，离开了晋扬的视线。晋扬坐回到金座之上闭上了双目，按照约定不去打探她的动向，而是认真地思索着之前那个人在这里留下来的迷惑。
　　“陛下——”他不去打探阿萱的消息，那个人的消息却一件件排好队涌过来，有条不紊到像是刻意为他安排的戏。
　　“陛下，依雪阁 有人纵火。”
　　“是谁？”
　　“是、是王后娘娘。”
　　“现在人在那里？”
　　“没有，跑了。”
　　“陛下，菱荇榭有人纵火。”
　　“……”
　　“陛下，阅微坞 ……”
　　限定的时间，尽力逃跑想要成功还是有难度的，她竟然把时间浪费在做这些事情上。想起离开前那个女子一反常态的表现，晋扬无法猜到她究竟想干什么。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晋扬把满心的疑惑压下去，闭上眼睛，命令道： “不管她做什么都不许阻拦，不许抓她，也不许跟着她。你们善后便是。”
　　王后奇怪的行为，君王更奇怪的命令，内官们弄不明白状况，带着满头的雾水领命而去。
　　关上门，只留下君王一个人努力清空着自己的脑海，什么都不去想。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一点一点过去，直到内官进来掌灯他才睁开眼，看到灯光的刹那，他以为自己等了一万年。
　　掌灯时分宫门关闭，三个时辰已到。他即刻起身召集御林军搜宫。
　　惊得人仰马翻的搜查后结果是君王喜欢的——王后不在宫里，至少是找不到的。
　　他要了这段时间发生的蹊跷的异动，只有纵火案，却有七起。从她离开御书房开始算起，从第一起的案子后一起足足耗费了一个时辰，就再也没有了动静，也再也没有人见到过她的身影，仿佛消失了一般。
　　晋扬看着王宫地图，好一会，忽然笑了。在御林军统领诧异的目光下拿起笔将王后纵火的地点画出来，并且用线连在一起。她把地图竖起来给御林军统领看，御林军仔细看了看，恍然大悟。
　　“陛下，这是——”他大惊。
　　晋扬扔下地图，饶有兴趣地笑了笑。
　　这个游戏越来越好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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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那几个地方纵火是什么意思？”形拿着和晋扬一样的地图，上面竟然也画着之前晋扬划过的标记。他看了一会儿，抬头问阿萱。
　　“那几个地方在中宫四周，如果用线在地图上连起来，看起来和原山国的周遭是一样的。”阿萱站在仙源地图前，用一直朱砂笔点出原山国的邻国，然后用线连起来，连出来的图形果然和形手里的形状恨相像。
　　画完，阿萱放下笔，怅然：“那时候晋扬给了我一个月的时间走完王宫，我一边走一边做标记，从中宫出发，竟然就连成了这样的图案。当时看着觉得巧合就用心记下来了，谁想到还有用到的一天。”
　　她说着，声音低下来，叹气。
　　“相像又如何？”形还是不明白，“你的时间本来就很紧迫，全力以赴直奔宫门口还未必绝对的有把握闯出去，竟然还把时间浪费在这里。不过你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呢？浪费了那么多，怎么算都不够用啊。”
　　形的语气像一个老朋友，阿萱丝毫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疏离感，听到他的提问会心一笑，毫不掩饰地全盘托出：“时间够用。”
　　她走过去，指着形手里的地图给他看，解释，“原山国的格局我研究过了，看着迷宫一样，其实是有规律可循的。这个我以前在翻阅古书的时候看到过，当时觉得有趣还专门向夫子请教过，花了好长时间来研究。一个不重复，如何能走出最长的路；如何能走出最短的路；怎样能走出什么样的形状……像这样的走法我都会。”
　　“那时候只是觉得好玩，谁想到如今用来逃生了。”
　　阿萱说着，黯然，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很快又恢复神采，继续道：“我算过时间了，如果不出差错一个半时辰就够了，我还多留了半个时辰以防万一呢。”
　　说完，为自己的博学多才自豪了一回，却是苦涩的，黯然神伤。
　　形不做声，默默看着她精致的侧脸。阿萱注意到形在看他，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很忧伤。
　　“你懂得很多啊。”他若有所思，后面很明显地还有话没说完。阿萱回忆，凄然一笑，“算是吧。福星的名号不是白白担的。”
　　从一出生就穿着那样华丽的外衣，可是身体却只是一个普通的人。除去光环还有什么呢？活在万千荣宠中，阿萱也没有幸福到忘了思考这些。在书里看到那么多传奇人物，各有所长才有那样的千古流芳。像阿萱的身份，也要被载入史册吧。只是除了那个别人给予的华衣，还有什么呢？对比之下，她发现自己一无所有，那样的空让她自惭形秽。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敢面对别人像对神一样崇敬的目光。
　　患得患失了许久，她终于找到了填补的方法——一头扎进了书里，将那些传奇人物的所长一一变成自己的。慢慢用努力将自己充盈成配得上这个名号的人。
　　很早之前她就知道她的幸福不是与生俱来的，也是很早之前她就明白，她得付出比别人更多的辛苦努力才对得起别人给予的。
　　舍得舍得，她得到的从来就不是她主动要的；而她付出的却是她真真实实拥有的，努力的，好不容易才得到的。
　　人生的纠结错乱，远不是人能解开看透的。
　　舍得舍得，舍弃就是得到，得到也是舍弃。但人世间也总有看开这一切也无法化解的谜题。
　　“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在这七个地方纵火呢？“在阿萱百转千回的纠结中，旁观者形蓦地出声打断她的思绪谜题其最初的问题，”为什么呢？”
　　“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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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时辰用来逃离王宫，以她这些日子对王宫地形的研究足够做到了。可是三天时间离开原山国的国土，未免就吝啬了。
　　尽管她做足了准备功夫，但离开王宫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飞奔的马车也没能阻止得了黑夜的降临和轰然合上的大门。她望着城门口带着兵器的守城将士，叹息了一回转身，慎重地找了个不被人注意的地方蜷缩着过了一夜，盘算了一夜。
　　一夜的赶路时间就这样过去。
　　第二天城门一开她就过来了，拿着从暗格里找到的金牌顺利出了城，在守城将士莫名的打量下乘着马车一路朝着下一个地点狂奔。她没选避人耳目的小路，而是直接走了官道，还用君王给的金牌一路畅通无阻，一路都没人敢拦截。短暂的停歇是在驿站，她换了马匹拿了干粮，然后马不停蹄地继续赶路。
　　就这样没白天没黑夜地赶路，片刻也不敢耽误，可还是来不及。
　　“路比我想象的还要远，那一晚我看着地图算了那么久还是不行。”提起那几天地狱式的赶路的情形，阿萱既失落又惧怕，“有很多地方跟地图有出入，有路在修，有的地方干脆就改建了——从他那里拿到的是三年前的地图。”
　　“我像走在迷宫里，足足有大半天的时间完全找不着头绪。又不敢随便问路，那些人看我的目光像在看一头怪兽，还有孩子当场就被吓哭了。”
　　药铺里的女子容颜姣好，即使是因为痛苦的回忆而灰心丧气，但那份美仍旧是举世无双的。很难想象，她和回忆里的女鬼是同一个人。
　　“他故意给你旧的地图？”形提问。
　　阿萱摇摇头，好一会才解答：“地图是我自己拿的。”
　　形沉默不语。她并不是一个会推卸责任的人，选择了什么就去接受——其实是她计划不周，没能把全部的突发状况算进去。或者说算进了去了，但实现起来还是不可能的。
　　以一人之力三天之内离开那么大一个国家，不出状况也是很难做到的，更何况她还是一个残疾人。晋扬，分明就是故意在刁难她！
　　“我还是没能逃出去，第四天的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整个国家都引起骚动了，大街小巷都传着君王御驾亲征的消息。没多久，追捕我的人像从天上降下来，一下子就出现在我的周围——全民又开始了对我的搜查，我无处藏身。”
　　失败了。不管多努力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阿萱垂着头，情绪跌入谷底，有深深的愧疚在空气中流淌，笼罩着弱女子单薄的身体。
　　愧疚？这个时候还愧疚，为了谁？形的目光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做，最终在沉静的气氛里慢慢黯淡下去了。
　　“你为什么要答应他呢？”形轻声问，见阿萱抬起头看他，他才继续且完整地说出从刚才就一直没弄明白的他心里的疑问，：“他放你走不过是继续玩他那个猫抓老鼠，看着老鼠惊慌失措走投无路的游戏。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还要答应？”
　　形的问题很尖锐，言语上也丝毫不委婉，而是直接就挑出了重点，戳破了阿萱那令人羞愧的处境。阿萱愣了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刷的一下红了，羞愧的无地自容。
　　虽然当时她没看地图，情况也够紧急没有时间思考，但最起码的判断还是有的。三天时间让一个残疾人离开原山国的疆土，根本就是不可能的。阿萱自幼博览群书，对仙源的格局也非常了解。尤其原山国还是黛国的邻国，尤其那还是要承载着她未来的地方，她没有理由不去关心。
　　可是，最基本的判断就能得出结论的陷阱，她还是选择接受了，并且那么积极的准备，好像一切已在她掌控之中。连游戏的发起者晋扬都被她骗了。
　　“为什么呢？”阿萱自嘲地笑，目光古怪地定格在某一处，但仔细看过去就会发现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她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眼睛里什么也没看。
　　“只是心存侥幸罢了。”她收回目光看形，“到手的机会，为什么不去搏一回呢。或许有奇迹发生，就算什么好的都没有，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只是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连看惯了人世百态的形都诧异。
　　“嗯。”阿萱迎上他的目光，目光清澈没有掩藏。
　　形沉默——阿萱这一生都很被动，不管好与坏都是接受的更多，很少有自主的选择。可能因为太乖巧，也因为这乖巧实在完美，连旁观者的形都以为这个女子就是这样子的。被动的，消极的。犹如瓷娃娃一样精致的，脆弱的，一点打击便碎裂，再也捧不起。
　　她后来的遭遇更加印证了形的看法。
　　但其实，她是这样一个的人，有最初最卑微也最纯洁的心态。
　　她想尝试自己想要的，就算努力过后变得更狼狈也好，谁说这一辈子必须完美无瑕，精炼精彩到一点多余都不能有?
　　拖沓的是人生，狼狈的是人生，晦暗的是人生，邪恶的是人生，能够将这一切剔除只剩下不松不紧正好的完整故事的……是神。
　　而神最无聊。形沉沉地叹一口气，望向不知何时燃起的壁灯，风不知从何处涌进来，不足以灭掉灯，但晃得烛光乱颤，火光明灭间白衣店主的神情更加莫测难以琢磨。
　　“想见父王和母后最后一面吗？”
　　“想。”阿萱的声音哽咽，像一个无助的小女孩。
　　“看到又能如何？也改变不了结局。”
　　“……就是想看看，最后一眼……然后就忘记，连这个世界一起。”
　　“我帮你吧。不过你得给我……”
　　外面黑夜如墨，好像又回到了被追捕的那个夜晚，危险从各处包抄过来，只等着将她瓮中捉鳖，她慌不择路，已经没了章法，凡是没人的地方都是她的路，也无暇思考路走不走得通。
　　就算最后还是被抓到，但能拖一刻是一刻，直到最后筋疲力尽连心都跑不动了。
　　这样执着，还是不甘心吧。
　　阿萱看着映在窗上的景象，清晰而真实，近到仿佛就在一纸之隔的外面，只要他们一抬头，发现了隐藏在和夜里的一点烛光，一剑刺过来，利刃就能破窗而入，而新的杀戮也汹涌降临。
　　这不是回忆，是此刻真实的情形。没有找到刺杀君王的谋逆废后，他们不肯散开，也不相信她会遁地，瞬间转移，还在坚持不懈更加紧密地搜查着。
　　棚顶吊着的架子上有一只知道时间的木鸟猛然跳了起来，在屋子里徘徊一圈发出扑闪着翅膀，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那声音直入心底，震得人一激灵，寒气由内而外渗出，连血液都被冻结。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坚定。鸟儿落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停住，扇动的翅膀挡住了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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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月后，黛国，桃花山顶。
　　风猛烈地刮过来，挟持住单薄的身体，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掉下去。另一边，与她对峙的是十几个体格精壮的军人，个个手持兵器，表情严肃。
　　风更加猛烈地呼号，用自己的力气揭示着两股力量的悬殊。
　　“萱公主，你再往后挪一点就掉下去了。”一身戎装的男子大步从军人身后走出来，在距离悬崖边不远的地方停下来，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一股强风卷过来，差点把她推下万丈深渊。她摇晃了一下，站稳，似乎也是害怕，下意识地往里挪了一步，离深渊远了一点。
　　看到萱公主对于生还是有眷恋，晋扬之前的担心都烟消云散，又露出了轻蔑的表情。
　　他三天前就攻下都城了，大军长驱直入，本来可以一鼓作气拿下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的黛王坚守的王宫，但他却命人停下，等待着那个女子的出现。
　　“你看，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王宫。”阿萱明摆着没有陪他看风景的心情，晋扬却一点体谅的意思都没有，指着战火中的宫殿给她看，“你父王还在固执坚守呢。”
　　父王！那两个字还是如此容易地拨动了阿萱的心弦，她犹豫了一下，觉得她就算什么也不做也改变不了什么了，于是在晋扬那句话之后，头微微一侧，青丝在风中飞扬。
　　王宫的格局出现在视野里，那么清晰。她的头定住，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久久的，眼睛很快就湿了，泪水倾泻而出。
　　晋扬上来抓她之前已经命人发动进攻，这会儿的王宫正被炮火包围，站在这里连里面将士的调动抵抗都看得一清二楚。
　　“站在这里望过去王宫像不像一张地图？”晋扬明白她为什么流泪，好心给提点出来，“黛国也就这点弱点，历代君王也算重视，派重兵把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阿萱垂睑不语，她知道晋扬接下来要说什么，无非又是这十里桃花林的故事，借着父王对她的宠爱，再羞辱她一番。
　　父王的确够宠爱她的，这桃花林就是证据。
　　幼年时她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在十里桃花林中奔跑，桃红色花瓣漫天飞舞，林中溪水潺潺流过，有温暖的茅草屋，青石板。
　　醒来之后她便指着一个方向告诉父王，说梦中那里开满了桃花。父王一向宠她，也相信福星女儿这个梦预示着什么莫测的力量，与臣子商议过后第二年便动工，将那座山上山下栽满了桃花，借了她梦境里的名字“十里桃花林”。
　　从那以后人们在四面高墙的的王宫里也能一抬头就看到满眼的桃花，虽然仍旧是军事重地重兵把守，但比起冰冷的兵器，这个地方则重要的更加美丽与祥和。
　　十里桃花林与福星公主一样成为美丽的存在，一时间成为美谈。
　　如今金戈铁马轮番上演，这里成为了一个国家毁灭最后的见证。
　　父王，这就是你相信的神秘的力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