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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14地狱
      黑暗、腥臭、潮湿……
      狭窄的地窖里,萱靠墙呆坐已经第三天了,没有出去过,也没睡过一点。夏季,地窖里闷热得快喘不过气,唯一的通风口在头顶,巴掌大小,看不到光亮,就连吹进来的风也是腥臭的。
      “又是仙源来的人,你说会不会是来找你的?”来给她送饭的阿桑趁机偷个懒,一边吃原本该给萱的饭菜一边和她说话。
      萱没反应,安静地抱膝坐着。她原本清澈如水晶的眼睛被这五年折磨得已经没了光彩,神情麻木对什么都没反应,就算是看人目光也是暗淡的,浑浊的。
      “老板也是,每次有仙源的人来就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把你藏起来。”那个老女人用夸张的表情描述着过往,“你知道每到这时候我们有多羡慕你吗?”
      萱一动不动地坐着,听着。阿桑还在说,还在吃萱的食物,本来就不多,现在更少了,快露出盘底了。
      “不用干活不用接客只要呆着就可以吃东西……哎呀,真是太令人嫉妒了。”女人夸张地捂住脸来表达自己的羡慕嫉妒恨,末了又放下手,不怀好意地取笑,“可到最后都是虚惊一场,没有一次是来找你的。然后你被放出来,干更多的活,挨更多的打……每到这时候我们就不羡慕你了。”
      多么明显的嘲讽羞辱,这五年萱已经习惯的麻木了。她闭了一下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抬起残疾的双手抚摸眼皮,顿了顿,在面前的女人以为她终于累了要睡觉的时候,萱却忽然扑过来,如同之前一直缓慢行动的蛇猛然对猎物发动攻击一样,闪电一样的速度后阿桑被推倒在地上,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装食物的碗已经到了萱怀里,戒备地护着。她的目光如毒蛇一样歹毒,那是对自己底线的捍卫。
      “哎呀,你这个死哑巴!吃吧。吃死你!”女人暴怒,用鸭一样的嗓子骂,挥舞着拳头在她的后背上狠狠擂了一拳,起身便要走。然而手臂忽然被人拉住了,是一个很轻柔的力道。她回身,萱正看着她。
      “你想吃吗?我知道你很饿。”萱指着刚从人家手里抢过的食物打着手势,阿桑看了眼饭菜,咽了咽口水,犹豫了。
      “你帮我打听来人的下落,我把它给你吃。”萱继续打手势表达自己的意思,看起来是想用自己救命的食物来做交易。
      “哼,你死心吧。”那人嘲讽,“每次有仙源来的人你都以为是来找你的,头一年还拼了命的往外跑。可结果呢?找你的人在哪?除了差点把小命丢了,变得越来越悲惨,还有什么?谁还会相信你,谁还敢帮你,除非她不想活了。”
      “你去,我给你吃的。”萱不肯听她的废话,急促地打着手势。
      “不去!”阿桑很坚决。萱抱着碗便背过了身,一动不动。阿桑看着萱沉默的背影,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改变了口气,“那个、如果他们来咱们家我就帮你打听打听。要是不来我也没办法。不管怎么样你都得把饭给我吃。”
      萱微微侧了一下头,没表情。
      “不管是不是来找你的人你都不许闹。要是知道我给你通风报信,我非被打个半死然后扔进蛇窟的。”那人再提条件,危言耸听一般说着她们最真实的处境。没错,之前就有人给萱报过信,可惜来人不是来找她的,那个报信的人被查出来,自然也没好下场。
      这件事极具震慑力,再也没人敢贪图萱的什么帮她做任何事。哪怕只是一点与她无关的外界消息。这个人此刻的决定冒着多大风险,萱还是知道的。
      缓缓点头,萱答应了她。微弱的灯光头顶消失,她又重新跌坐在无边的黑暗中,此刻唯一寄托的便是那盼了五年却一次也没能成真的希望了。那样的渺茫,仿佛已经成为了谎言,只有她自己相信,只为找个借口继续活下去。

      15地狱里的希望
      不知道剩了几顿的饭菜,早就没了最初的味道和模样,搅合成猪食的样子,看着就叫人反胃。可尽管是这样,面前的人还是如享受着山珍海味一样吃得欢快。只是因为它们没有馊,有一点油性,还是能够填饱她们肚子的东西。
      像她们这样的下等奴隶,永远都处于饥饿的状态,能吃一顿饱饭是她们永远不可能达成的奢望。
      这个狼吞虎咽的人刚刚带来了外面新的消息:城里确实是来了仙源的人,有一个女人带领着。说是来这里做生意。不过也有人说他们在找人。
      “找谁?”一听到要找人萱的心就是一惊。
      “我怎么知道。她又没来咱们这找。”阿桑一边吃东西一边瞪着眼睛驳斥她,“我看你还是死心吧。都五年多了,你的家人要是想找你早就找来了。八成是当你已经死了,放弃你了。”
      萱重新跌回地上,头晕的厉害。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现在饿的想死。可是还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近在眼前的希望就这么放弃。
      “如果他们来这里,你一定要打听了告诉我。”萱虚弱地抬起手比出自己的意思,一个一个动作显得那么吃力。
      “你要是再不吃饭会被饿死的。”那人把碗底收拾干净了才好心地凑过来提醒萱的身体状况,“这都多少回了怎么还不死心?就算不被饿死,等到那些人来了也不一定是找你的。到时候被放出来干活,你几天没吃饭什么都干不了可怎么办?想死都不能,你会比现在痛苦一千倍。”
      萱闭上眼睛不理会那人的聒噪,只是无力地挥挥手示意她离去。灯光一晃又灭了,耳边听得一声苍老的叹息,迷迷糊糊,她猜那是幻觉。
      几天之后阿桑又来了新的消息。
      “他们要来了,真的是来找人的。”阿桑兴冲冲地告诉萱这个喜讯。
      萱那昏暗了许久的眸子一亮,随即恢复平静。
      “她们是什么人?她们要找什么人?”她镇定地比划手语问。
      “我怎么知道那么多,就知道带头人是个女的,好像挺有背景的,都惊动城主馆的差爷们亲自出面帮忙。”阿桑一边小声说着,一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生怕自己的贪吃会引来杀身之祸,确定没人偷听后又靠近萱哑声,“下午来,到时候咱们这里的所有人都要到前厅去给她看呢——不过没你的份。和以前一样没人会说出这里有你这个人,而且上面的把守比以前多好几个人。你这会别说逃跑,连点动静都别想出。你省点力气好好睡一觉,等他们走了以后把这几天没干的活补上吧。”
      说完把食物推到萱面前,叮嘱:“你快吃,饿死了我可担待不起。”
      萱盯着猪食一样的饭菜,明明胃里空的什么都没有却也吃不下去。怕萱再不吃东西会被活活饿死,这两天阿桑都会给她留点。
      萱拿起勺子机械地把饭菜往嘴里送,目光沉静如永夜。
      “你可别想鬼主意!”见萱不寻常的安静,已经起身要走的阿桑下了梯子重新蹲回到她面前,警告:“被关了七天都安分守己,偏赶上今天有人来了你闹腾。一想就知道是我给通的风。到时候我也别想活了。我告诉你。你要是你要是有一点不老实,他们不打死你,你以后在醉香楼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用自己的性命做了恐吓,阿桑刚才贪吃猥琐的嘴脸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前辈的凶狠。这五年她以及所有先来后到的人都是这样修理不合群的萱的。
      萱抬起头微微一笑,目光里都是友善。然而她的面容早已经毁了,这样她曾经很美的笑此刻看起来却是带动着满脸的伤痕,越发地面目可憎了。
      “丑八怪!”阿桑嘀咕着,咒骂,“都五年了还做梦呢。我看是人死了心都不死。”
      骂咧咧地走了,小地窖里再次回复漆黑的寂静。萱呆呆地坐在墙边,残废的手握住勺子,一点一点用力,用力……
      15重见光明
      哐的一声巨响,有什么屏障被破除。紧接着一行人零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空空的石板上,由远及近。萱闭目坐在黑暗之中,只是细心地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近到小地窖上方时停了下来。
      “臭死了,这里也能关人?”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响起,带着杀伐决断的魄力,“打开它。”
      “是”。一个男人颤抖的声音应着。
      沉重的石门缓缓洞开,一阵清风扑面而来,被六面石板困住的萱迅速地深吸一口气,呼吸着难得的新鲜空气——整整七天她与这些臭气为伴,由内而外被熏染,几乎就忘了空气的味道了。
      “里面的人……出来!”外面传来一个女子迟疑的声音,萱没有回过头看那人的模样,却已经在那人的声音真真切切地传过来的时候,眼泪夺眶而出。
      “阿萱,是你吗?”地窖内的女子破衣烂衫骨瘦如柴,外面躬身往里面看的人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犹豫了片刻自己迈进来了。
      地窖内的肮脏简直难以形容,尊贵的女子忍住恶心进来,走到了被铁链锁住甚至不能站起来的阿萱面前。她提着灯去照这囚徒的容貌,却在看清之后啊的一声惊叫,后退,灯笼从手上落下去,差一点灭掉。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一条条黑色如蛇蜿蜒在脸上,眸子浑浊瞎了一般。这张脸被毁得很彻底,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容貌了。
      尽管见多识广,身份尊贵的女子还是被吓到了,心内一阵恶寒。
      “你不是阿萱,不可能是阿萱。”她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似乎是在说服自己,摇了摇头起身便走。然而悬空的手臂忽然一紧,被人拉住了。她回头,看见了浑浊目眼眸中哀痛的目光。
      “去了她的锁链,将她一起带走吧。”她不忍丢下受苦的人,草草地吩咐了自己带来的人,一脸失望的要离去。
      显然,这个悲惨的奴隶不是她要找的人。
      然而起身要走的人手又被拉住了,奴隶似乎有话要说。她蹲下身来想要挣脱自己的手,耐心地哄劝:“我会带你走。有什么话出去再说,我还有人要找。”
      然而那只残疾的手还固执地拉着她,她不耐烦了,横眉冷对,“要是再不松开我就——”
      她的声音是忽然静止的,空气中出现了可怕的寂静,只剩下她震惊的表情和女奴轻轻移动的手指。
      女奴在她掌心画什么,起先很慢,她以为是在写什么字,可是很快就反应过来,她是在画星星。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要五笔才能画出一个完整的星星。从第二个星星就开始快了,快到不可思议,她用一笔不断画出了第二颗星星和后面的。
      尊贵的女子身体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皮肤的触觉。
      一颗、两颗、三颗、……尊贵女子另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用全部的心思去感知皮肤上手指的移动。
      四颗五颗六颗……七颗!第七颗星星的起点与终点重合,她用力一点,停止了动作。
      看着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阿萱目光平静。
      七颗星,七星女。是她的命。是她和面前这个女子的命。
      “阿萱,是你!”终于确定了什么,女子忽然向前一扑抱住了肮脏的她。失声痛哭。
      16归途
      她叫紫姬,是紫国唯一的公主,也是黛国萱公主唯一的朋友。阿萱失踪的这五年,从未间断地寻找的便是她。
      “瘦成这样。”紫姬从外面进来,看着床上呆坐的女子,心疼地过来摸她消瘦的脸颊,叹气,“等回家了让太医看看,给你好好调理。”
      萱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冲着关心自己的朋友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她们从蛮荒启程往仙源走了。坐了五天马车后改成船。又要走半个多月才能到仙源,再然后又要换马车往黛国走。又是一段漫长的路程。漫长到需要耗费五年的时间才能到达,漫长到赔上她下辈子也抵达不了。
      门吱呀一声开,有人不请自入,两人同时看过去,见一条黄色的大狗小跑着进来了。第一个就奔向了床上坐着的阿萱,仔细闻了闻她身上的气味,像终于找到了亲人一般,呜咽着不停地往她身上蹭,撒娇。阿萱抬起残疾的手摸着狗的脸颊,石化的表情终于慢慢柔化,生出一丝丝怜爱。
      “你看,不愧是你养大的。过了五年都没把你忘记。”紫姬看着曾经最熟悉的情景,感叹,“真是庆幸啊。”
      真是庆幸啊。紫姬公主没有说错,她能从地狱一样的地方逃出来,真的是一万个不幸中最微小却也最至关重要的幸运啊。
      眼前的狗叫黄山,是她在黛国时养过的宠物。那一年紫姬云游仙源回来,特地去黛国看她,带来了一条黄色的狗托她养着。便是现在的黄山。
      那时候的黄山已经一岁多了,是一条地地道道的大狗,开始记人,而且凶悍。没有陌生人敢靠近。可偏偏一见阿萱便异常的亲昵,好像阿萱是从小将它养大的主人。众人不解,都道是奇特的缘分。
      真相是紫姬公主卖了许久的关子后自己说出来的,说出来便是让人会心一笑的心思。原来黄山小的时候紫姬便将阿萱以前穿过的旧衣用过的旧物给黄山当玩具,它日日亲近那些气味。没见过其人便已经熟悉地跟主人无异。等到一岁多黄山不再许陌生人接近,紫姬便将它带来给阿萱当礼物,博她一笑。
      阿萱笑纳了。那以后两年的岁月黄山便是她唯一的朋友。她身上的气味,黄山是不能再熟悉了。
      紫姬带人来找她,根本不知道她的去向,只是大海捞针一家一家找。生怕错过也带了黄山来。每到一家除了她的人仔细查找外,黄山也将每一个角落都仔仔细细地闻一遍,想在嘈杂的地方找到熟悉的气味。
      这个双管齐下的法子用了两年,走了地方无数也没踪迹。眼看着黄山的目光越来越抑郁,紫姬都快绝望了。
      那一日在醉香楼,所有人不分男女都在厅堂内由她一一看过,并且问话。黄山忽然狂吠,并且疯了一样扑向一个年老的女人,将她扑倒在地。两年来这是黄山第一次这样,紫姬知道它发现什么了,血液都沸腾。了。
      紫姬公主利用在当地结下的权势做靠山,迅速对那个人来了一番刑讯逼供,那人抵不过,招了。再然后的情形阿萱都知道。然而第一眼看到阿萱的境遇太过惊悚,她自欺欺人这一切都是假的。等了那么久的真相就在眼前,她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更难过。
      阿萱微笑着,抚摸着身旁安静趴着的大狗,满眼里都是怅然。黄山能从那么多肮脏杂乱的气息中找到她,并不是什么既定的命运,而是她的心思,处心积虑许久才赢得的转机。
      那两日阿桑一直给她送饭,她趁着那个贪吃的家伙不注意,用牙齿在身上咬出伤口将血蹭到那人身上。一次又一次,她咬破了自己身上许多处,也将那人从头发到鞋子都留下了自己的鲜血。
      卑贱的奴隶向来是邋遢而浊臭的,沾染上鲜血的腥气也没人能闻到,鲜红的血在黑乎乎的衣服上也不显眼,就算看见了也会毫不犹豫地当成是另一种肮脏。
      她靠着这种别人看来可笑的优势制造着自己的生机,又一次豁出一切。
      他们会不会带黄山来找她呢?三年以来太多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她把能想到的都想了太多遍,直到那一晚只有一刻钟的睡眠,梦里出现了呜咽的黄山,她恋恋不舍地醒来。回忆几年来少有的好梦时,她忽然想到了这点。以前与黄山不厌其烦的一次次捉迷藏,以及将自己包扎伤口的布带给黄山玩的种种过往让她再一次找到了自己逃出去的可能性。
      从那之后的两年,她身上从未断过的伤口终于找到了真正的价值。她是出不去的,但是身上带着她血腥气味的人会将救她的人引到这里。
      “黄山、黄山。那也那个梦境是不是你因为太思念而托给我的呢。”夜深了,烛泪一滴滴滚下来,灼烫了观者的心。紫姬公主出去了,房间里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床上一直睡得很警醒的狗在守护她。它很不安,似乎是担心一觉醒来发现一切是一场梦,主人并不在。阿萱躺在它身边,摸着它柔软的毛,叹息着,有一句话没出口通过她残疾的手传达着。
      “黄山,如果这只是一场梦就让我来做吧。不要让你来承担醒来后的空虚和悲恸。如果这是梦,就让我永远也不要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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