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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还泪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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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我叫紫依,是冉公主最依赖的心腹,被很多人巴结着,成为讨好公主讨好皇帝最快的途径。但六年前并不是这样的,没有这样“显赫”的地位,没有满腹的才学,没有光鲜亮丽的装扮,甚至,没有一个名字。
那时候,我是慕家别院里最下等的粗使丫头。
别院里不常有人来,第一次见到慕子元,我已经在那里呆了大半年的时间,那时候他也没成亲,还只是一个天性洒脱个性温柔的普通贵族青年,他陪伴家人来这里消暑,因为有其他事,只住了一个月就离开了,我就是在那一个月的时间里偷偷爱上他的。
说来也可笑,那年我才十岁,十岁的孩子会懂得什么是爱吗?但我确实是在那一年将他刻在心里,每次一想到就怦然心动,每天能看他几眼是我一天最大的期盼,能看到他一个笑容,这一天不管受多少责骂,干多少透支我体力的重活我都是开心的。
尽管,我们之间连一句言语的交流眼神的交汇都没有过。他甚至不认识我,但不妨碍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他。
但这种开心并没有维持多久,第二年他再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大家恭恭敬敬地向她请安,称呼她为少奶奶。那时候我跟着大家的身后向她行礼,接受她的赏赐,当在她面前弯下身,接受赏赐并且满脸堆笑的时候,我清楚地听到心碎裂的声音。
她是主母,而我只是一个下等奴才,嘴拙舌到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云泥之别,我们之间的界限那么清晰,如鸿沟,我永远都无法超越。
是啊,不管他的目光里有多少温暖和善意,但丑陋的,一无所有到只剩下一个躯壳的卑贱之人,他还是不会爱上的。真正配得上他的,真正能让他爱上的,只有她那样的人。
那个美丽高贵、优雅温柔,如青花瓷般干净的女子。
那个时候我自惭形秽,感觉全世界都在嘲笑只有我一人知道的爱慕,连远远地看着他们经过的勇气都没有了。每日低头拼命干活,把所有的悲伤和绝望都藏在心里。
那一年就那么过去了。如果以后的每一年都这样过去,说不定我会在漫长的绝望中逐渐放弃了对慕子元的爱恋,我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永远都没有交汇的那一天。
但一件凭空杀出的白鹤仙草裙将两个不在一个世界的人牵连在一起,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贵色和贱色之分,也并不知道白鹤仙草裙的典故,只知道自从进入春天之后他们夫妻二人便来的频繁,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有好几次都将下人给遣散了,偌大的别院只有他们夫妻二人独处。
那一日他们又来了,但没有人告诉我要避开,我干完活往回走的时候正好看见了他们。荷花中的小船上,美丽的少夫人身着绿色的裙子托腮而坐,岸上的慕子元正专心做花作画,画中人正视他的妻子。
先看到我的青柠轻呼一声变了脸色,慕子元回头也一眼看到了我,目光也是一沉。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拔腿便跑,慕子元三两步就追上,不由分说将我拉回到了池塘边。彼时青柠也上岸,不安地看着我和慕子元。
慕子元一改之前的温柔,厉声责问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从小到大被欺凌惯了,不管遇到什么都不会哭,但面前站着的是慕子元,那个对谁都温和,被我偷偷喜欢过两年的人。在喜欢的人面前受到这样的责难,我的脆弱和委屈一下子就冒出来,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别吓着孩子。”青柠倒是仁慈,见我哭了立刻就心软了,我的眼泪更汹涌了,更加受伤。可是问题摆在那里不能不解决,我一边抽噎着一边把前因后果都说出来。
我是被指派到这附近来干活的,没有人告诉我要回避,而且,我是被排挤的。
慕子元的脸色总算好看一点,他先是严厉地命令我不许我把今天看到的说出去,尤其是那条裙子,等我答应下来以后又和颜悦色地吩咐我查看一下附近是否还有人,并且给了赏赐。
他们或许觉得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不会有成人的心思,尤其我看起来还那么粗鄙,眉目间都是一团浊气,脑子很不灵光的样子,所以特许我留下来伺候。从那之后我成为了唯一一个可以看到他们夫妻鹣鲽情深,看到那条贵贱颠倒的绿色裙子出现在少夫人身上的人了。
其实,我只是负责四处巡视,防止有第二个我再闯进来而已。但这样的距离已经满足我看到他的愿望,也更清楚地认识到我与那个女人永远都无法消弭的差距。
19
路过荷花池的时候我遇见了落单的青柠,她一身衣裙纯白如雪,漆黑的长发如未婚的女儿一样散着,一直垂过腰,温和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描绘出她精致的五官,从额头、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巴、到下巴……到全身。每一处都美得无与伦比,仿佛精美的玉雕。
而她,还丝毫不知道自己散发出怎样的美,仍旧低着头摸着手腕上新得的血玉手镯,神情宁静。
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看着被上天宠爱到如此地步的女子,我忽然生出了极强的嫉妒之心,这种嫉妒心转化为邪恶,如海啸向我涌来,那一瞬间我竟然有了想把她推下荷花池的念头!
好碍眼啊。碍眼到让人希望她消失。如果她消失就好了。
那么强烈的恶毒冲击着我的心,我失去理智,一步一步走向背对着我还毫不知情的人,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每走一步我的心条得便越快,等第三步落地心跳已经入擂鼓一样了。心慌,还有其它什么撞击着我的心,心里面有两个声音不断交战着,撕扯着接下来对我行动的控制权。
我忽然停下脚步,一闪身躲到了一簇花后面,青柠恰在此时听到了脚步声,欣喜地叫着丈夫的名字,回头。偌大的院子里风声水声鸟叫声,没有她等的人。她失望,回头继续看临近凋零的荷花。
我出了一声冷汗,狠狠闭目,放弃了愚蠢的念头。
疯了,真是疯了。杀她又如何?慕子元不会是我的,她死了也不会。挡在我面前的不是她,是这个世界。
我放弃了杀人的冲动,忽然间无力,好像支撑我的力量从身体消失,一下子就变得更加颓废,也更加绝望。生活,完全没有了目标。这样的我如此丑陋如此贫瘠,连我自己都厌恶自己,更何况是别人。
我从花间看差一点死在我手上的女子,她对刚才的危险毫无察觉,正俯身解拴住小船的绳子,我离开花丛往外走 ,在她发现之前,我得消失之前才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让她知道曾有这样的恶毒笼罩着她……我很难想象那个女子花容失色的样子。
闭上眼睛决然地地往外走,我拦住了成为魔鬼的机会,同时我也清楚地明白未来的我还会延续一无所有的命运,继续腐烂下去,腥臭到麻木。
身后扑通一声响,有重物落水,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声呼救就传入耳中。我惊惧回头,看见水面上一双扑腾的手,刚才的丑恶瞬间抛到九霄云外,我想也不想,下意识地朝池塘边跑去。
“少夫人!”我喊她,完全乱了手脚。
她在池塘中央,我这边根本就过不去,而她在慌乱挣扎时又偏离了小船,找不到一个可以抓住的支点,不会水的女子现在只剩下徒劳无力的扑腾,想给身体挣扎出更多的浮力,好支撑得更久。
“救命!”她浮上来的时候拼命求救,喊慕子元,喊我,我没有名字,她喊的是丫头,丫头,救命啊,救我。
我这才想起慕子元,急忙转身往外跑。
“少爷,少爷——”我拔高了声音呼喊着不在院子里的人,因为太过着急太过用力,声音已经走了调,尖锐刺耳,甚至令人毛骨悚然。
一个生命在我的脚下在我的声音里,我怎能不惊心,怎能不竭尽全力?那时候,充斥着我脑海的满满的都是救她,一点杂乱都没有。
经过第一个院门,因为心急乱了步伐,脚下一个踉跄抢到甬道上,膝盖尖锐的疼。
“又这样冒冒失失的的。”慕子元忽然出现,笑意吟吟地地走向我,我猛然抬起头,激动地想起身扑向他,膝盖一疼又重重跌倒,血终于渗出伤口。慕子元加快脚步到我跟前,将手伸到了我面前。
“少爷。”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急迫地想把里面的危机告诉他。
“怎么了?”慕子元也你感觉到了不寻常。我忽然间住口,脑子里面的焦虑如同被腐蚀般,刷的一声就消于无痕。而刚才被打回去的邪恶却忽地冒出来,瞬间占据了我的心,我的脑海,我的全身。看着慕子元俊秀的脸,我的思绪越来越冷。
“怎么了?”他又问一遍。
我在慕子元面前总是慌慌张张,看着像是毛毛躁躁的个性,但他不知道,我只有面对他的时候才会如此,因为心慌意乱,因为他主宰着我全部的情绪,我没办法理智如常。
我这样,他只是以为我又闯了一个祸,一个在他看来不大的祸而已。
“没、没什么。”我收敛了之前的情绪,脸色慢慢苍白,慕子元扶我起来,看我不安的表情,认定了自己的猜测。他假装了一下生气的表情,嘱咐了我几句,又笑了——他今天心情格外滴好。在外面定制的玉器都弄好了,他刚才就是取它们的。
“少夫人呢?”他想起妻子的动向。
我的心好像长了眼睛,往后一沉指向身后的荷花园,手却不听话,颤颤巍巍地抬起,指向了开满蔷薇花的方向。他看向那里,脑海里不知浮现了怎样美好的花苗,又露出了幸福的表情。他抬腿走向那边,大步流星。
一步一步,远离了妻子的方向,也错过了救援最后的机会。我看着他越来越远的的背影,心中的世界轰然坍塌。
20
我从慕家的别院里逃出来,混在一群流民中四处漂泊,后来逃难到了一位亲王的封地,被抓过去当奴隶,好几次差点死于饥饿 和病痛之手,大难不死后因为还算机灵会看脸色被挑上去做事,伺候歌姬舞姬的日常生活。再后来又遇上了随父王母后出巡的小公主,因为讨得她的欢心被领回宫。
那一年我十三岁。
21
大明池畔的第一次见面他就认出了我,尽管这么多年脱胎换骨的蜕变,连我都认不出自己了,但慕子元还是一眼就认定,并且展开了复仇计划。
他迎娶了公主,靠近了我,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夺走了我最后一块保护伞。我走投无路,自然而然跪倒在他面前。
他站在我面前,俯视着溃败如烂泥的我。
压抑了多年的悔恨终于倾泻而出,吞噬了我的身心,我跪倒在他面前,失声痛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于犯下的罪孽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眼泪汹涌着,只能拼命地重复着那三个字。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后悔了,恨死自己了……
少奶奶,少奶奶……
她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面前,一举一动那么鲜活,好像触手可及,那是一个女子走了二十年后汇聚的形态。不管是美丽也好,丑陋也好,高贵也好,卑贱也好,那都是她的,是她自己走出来的,没有人可以取代。
我有什么权利去毁掉她,有什么权利?
流畅的生命线断了,不管后来这世界再涌上来多少美丽,都不是她了,都再也与她无关了。
那份独一无二的生命,我亲手掐断了它。
陆紫依,你是魔鬼,只有魔鬼才会这么丧心病狂。
迟到五年的忏悔,我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的罪行。
我杀了一个人,毁了一个世界。
惩罚我吧。
22
慕子元没有杀我,他说我不配。
我的命太廉价了,不足以还青柠的命。
“你走,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他看我一眼都嫌多余,闭着眼睛无力地说。我抬起头看他,他却别过了脸。
妻子刚过世的时候他曾经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样,遍布全国都撒下了网,发誓要找到我。但五年之后我终于出现在他面前,跪倒在地向他忏悔,他却平静地仿若心如死灰,没有一滴眼泪,没有一句咒骂,甚至没有追问我当年那么做的理由。
他,一直到现在都不知道我那份隐藏在卑微的心里面的爱慕。
一切都不重要了,当我在残留着青柠亡灵的地方声泪俱下忏悔的时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他无力地挥挥手,对这个世界充满厌倦。
他丢下我转身离开,一步一步,缓慢而蹒跚,仿佛迟暮的老人。
“好好的池塘填它干什么?”
“填上了好种荷花啊,除了蔷薇你不是最喜欢荷花吗?那边有了蔷薇园,这边再种一池塘的荷花才完美。”
“哎呀,别闹了,让人家知道该笑话了,这又不是我一人的池塘,都填上种荷花了,可让她们怎么划船呢?”
“那好,咱们只填四周,中间留一块。”
“……”
落日的余晖倾斜而下,给万物披上了一层薄纱,原本就如出尘的仙子一般脱俗的荷花和荷叶更是增添了一份朦胧的梦幻之感。与它相对应的是荷花荷叶簇拥之下的湖水,此刻也波光粼粼,引残阳晕染开,如血色,浪漫。
后记
慕府
发烧昏迷多日的慕子元忽然清醒,抓住身前的女子,问她:“你是谁?”
在他的梦境里,有一个女子的身影一直出现,他伸出手拼命抓住,睁开眼睛终于看到了一个人,却是陌生的脸。
熬了多日,女子脸色憔悴,声音里都是哭腔:“我是你妻子啊。是你的妻子。”
慕子元那颗在梦境里飞来飞去始终也不肯落地的心终于找到了方向,他如释重负,点了一下头,目光随即又黯淡,昏了过去。
一片慌乱之声,有人喊公主,有人喊驸马,笼罩在幕府上下多日的雾霾终于散去了。
后记
“真是狡猾的女孩。”水镜里的故事还在继续,一旁看着这个世界的金发男子忍不住给与了评论,“趁虚而入。”
他身后,形捧着一本书看全神贯注地看,对他的不满不予置评。
色的评断并不夸张。
慕子元针对紫依的报复,从头到尾冉公主都是知晓的,并且给与了配合。她与紫依相处五年,姐妹之情甚笃厚,但新婚之夜慕子元将一切和盘托出,并且让她在里面做选择,她犹豫了好久,最终投向了自己的新婚丈夫。
她也知道这样愧对紫依,但在爱人与信得过的宫女面前,她还是选择了前者。在她的私心里,紫依是她的宫女,作为主子平日对她也不薄,她也应该为主子的幸福做一些牺牲吧。
上与下,不管看起来多亲昵多混淆,但她的潜意识里总归是清楚的。
“只是那个宫女如此聪明,竟没看出公主拙劣的表演?”色疑惑,回头看形,想从人家那里得到进一步的答案,回过头才发现形手里还拿着书,眼睛却盯着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神情复杂。
“哈哈哈。”金发男子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大笑,承认自己的行为,“没错,我才是狡猾的那个。”
形继续低下头看书,不理会他。
色怪爱玩了些,也喜欢整蛊人类。慕子元找到他绝对是这辈子最悲惨的一次机遇。
形翻一页书,叹息。
两年前慕子元出现在色当老板的酒家里,提出要色帮他找到害死他妻子的凶手。那个时候形正好去串门,顺便就目睹了一切。
在那之前慕子元找了逃跑的人四年多,但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踪迹,慕子元终于失去了理智。
形和色都有能翻看别人一生的能力,看着那个人的眼睛很容易就看到了整件事情的始末,看到那女孩的脸,形的目光跳跃了一下,转而感叹世间的巧合安排的未免太多。
这个女孩,差一点走进了药铺。
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一群乞丐中一个女孩一直在哭泣,清醒的时候哭,梦里的时候也在哭,因为哭的次数太多而被认为不祥,差点被乞丐们联手扔进河里。形被她过于伤心的哭声吸引着,一直隐身跟在他们身后,终于在最后救下了她。
她讲了她犯下的罪孽,痛不欲生。形透过她的眼睛看到流过去的时空,默然不语。她知道了形的身份,像看到了一丝曙光,竟然提出了求一颗还魂丹的交易。
“我愿意以命换命。”她很坚定。
形却摇头——少夫人的灵魂已被鬼差带走,根本就不在药铺里,女孩交出她的生命也没有办法让她死而复生。而且,女孩的性命,并不见得就比少夫人的值钱,至少现在是。
“那么我的灵魂呢?”女孩已经知道了灵魂比性命更值钱,进一步加大筹码。形却还是摇头。女孩绝望,重新跌落回地上。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那么我可不可以——”她猛然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形却目光一凛,“不行。”
女孩被吓一跳,怯懦,“为什么?”
“因为你还是个孩子。而我从不和孩子做生意。”形说出了药铺的规则,毫无转圜的余地——这是他给药铺设定下的门槛,绝不和及笄之前的女孩做生意。其实他执行得更严格一点,二十岁之前的女孩子他都尽量避开,不和她们瓜葛。她们太小了,人生还没正式开始,收取他们昂贵的药费,将她们一步步引入歧途,总觉得太残忍了些。
女孩愕然,许久许久,像是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面目凄然,“难道,我不能为自己的罪孽赎罪了吗?我杀了人,一个无辜的人,他最爱的人……我该怎么办?”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看到了满手的罪孽,目光里都是憎恶。目光恍惚着,扭头看潺潺流动的河水,她木然站起,走过去。
形伸手,在河水没过她膝盖之前抓住了她的手臂,形的收冰凉刺骨,一下子就冻住了女孩的手臂,她身体一哆嗦,清醒过来,回头看形,一脸的惊恐。形一把将她拉上岸,放开了手。
女孩看着自己没有血色的手臂,忽然就哭出来,“为什么拦着我?我死了,正好赔她的命。也结了他的心头只恨。这是所有人都想要的结果。”
“然后呢?”形问。
女孩抬起头,“难道杀人不该偿命吗?”
“是该。”形肯定她的话,又反问,“然后呢?你的罪孽就被洗清了吗?”
女孩低下头沉默好一会,摇头,“没有。我知道我死了他也不会原谅我的,我也不会原谅自己。可是,除了死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真的是一个很讨厌的人类。”形的语气忽然间起伏,给伤痕累累的人心上又泼上了盐水,女孩痛的脸都变了形,诧异地抬起头看形,形依旧咄咄逼人,“之前比不上别人的时候就埋怨上天,每天做不切实际的梦,嫉妒别人,产生恶毒的念头……如今出了事情不是想走捷径擦去一切就是想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这样的不负责任,所以你才是卑贱的人啊。”
女孩愕然,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没错,但这就是真相,残忍到她明知却一直都不愿意承认的真相。她如此妒忌青柠夫人,不也是因为她的完美揭开了她明明存在缺一直不愿承认的丑陋与自卑吗。因为差距过于悬殊,她甚至都无法通过自身的努力来缩短。
所以才会恨吧,那么恨。那次谎话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长久积压在心底的,只是那一次,爆发了而已。
丑陋的外貌,丑陋的心,这才是真正的她。
她捂住自己的脸,痛不欲生。形的手落在单薄的肩膀上,刚才冻醒人的冰冷不见,语气也温和起来, “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管是十二岁还是二十岁。”
“就算是无法向他们赎罪,只能一辈子活在罪恶感里里也是一种负责。更何况,其实你可以做得更多。”
女孩抬起脸,满眼泪痕。
“上天向来是不公平的,但是至少,在可以选择的时候不要放弃。”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神情仍旧懵懂。但她清楚一点了,她是不能死的。不管赎罪还是昧着良心继续逃离,活着是第一步。
形离开了,顺便抹去了光怪陆离的记忆,她忘了形的存在,只模模糊糊记得一些话,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但一直在她心里扎着,如刺。
形回忆结束,那边色也做成了一笔生意,慕子元愿意在契约书上签字,也答应了色古怪的条件。
再也看不清青柠的脸。
爱上另外一个女人。
那两个古怪的酒钱,着实让慕子元纠结了许久。他是来为妻子报仇的,但却再也看不清妻子的脸,回忆里看不清、画像也是模糊一片,这让他怎么接受得了。在他为难的时候色又提出了第二个条件,更过分。他错愕,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许久许久之后,他终于释然,点头,拿起了朱砂笔。
形回头看的时候慕子元正好拿起笔,签上了他的名字。他的神情很轻松,眼睛里甚至有一抹古怪的笑意,是……对这个世界了无牵挂。
除了报仇,这世界已经没什么能留住他了。
看着那个消瘦的男人,形的心里涌上一丝悲悯:他还不了解和他做生意的事什么样的怪物,那个敢提出条件就一定能让契约顺利生效的家伙,怎么能在白白帮人家完成心愿而让自己亏着呢。
名字签上的刹那,慕子元的性命就不由他自己做主了,更何况是生死。
这世间又多了几个被玩弄的人了。形叹息,望向窗外幽暗的夜空,空中繁星点点,如眼睛。
后记2
色来的时候带来了几套茶具,用一个箱子装着,里面一层一层隔着,很是爱惜。形查看了一下,确定还是跟以前一样精美细腻。这样的水准,如果放在人间,可也算得上是高手了。形很早之前就在疑惑,像色这样贪财的家伙,为什么不用这么好的手艺来赚钱呢?白白地放在药铺里,被客人实收打碎。
他倒也不心疼。
“你以为我不想?”色洞彻形的想法,怒,“只是你这个古怪的性子,我要是把它们都标了价卖出去,你还会再用吗?”
形一愣,看向一直不在轨道上的人,他俯身拿起箱底的一个青花瓷的瓶子,轻轻吹着身上干净的青花,声音里有古怪的平静,“再说了,就算你肯要我还不答应呢。和那些能被定出价的俗人用同样的东西,会把你拉低的,也会把你弄脏。”
他的语气飘忽,这些话在心里藏了太久,里面蕴含的其它意思不符合他的形象,因此也一直没有出口。他低着头看着蓝色的花,沉默了一会,回头张嘴还要说什么,一巴掌啪的一声落在他脸上,把他打愣了。
形闭着眼睛,寒风扑面而来,“接下来的话可以不必说了。”
刚才令人心动的暧昧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冷风呼啸,冷得色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识相地缩回不安分的手,也收回了不安分的念头。
“好吧。又被你识破了。”他妥协,却仍旧贼心不死加了一句,“我刚才说的每一句可都是真的啊。这点你得相信。”
“我信。你可以走了。”形看都不看他一眼,躬身把箱子里的茶具抱出来,一一送到里屋的架子上。几个来回都没再看色一眼,将他视作了透明人。色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我先走了,你多保重。如……好好照顾自己。”
他也不知道习惯性地想说什么,可见形面容清冷全然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不想每次都被打出去,他及时住了口,道别后便推门离开。
形从里屋出来,正好看到门由开到合,一个身影消失,他站在屋子中央,看着满屋寂寥的花,不知不觉间就凝住了神。
一个推门用腿走遥远的路,一个亲手搬动花盆整理茶具。两个超脱于尘世的“神”,拥有无上的法力和洞彻世间百态的双眸,但却也如此寂寞啊。
对于那个一直嬉皮笑脸的家伙,形的心里渐渐涌上不忍。不忍他,也不忍自己。他们是同气连枝,色是唯一一个能让形感受到熟悉亲切的人,这一点形从没有忘记过去。
否则,他早就进不了药铺的大门了。
茶具整理好了,只剩下地中央的水镜还开着,关上它,这个故事就结束了。形走过去,抬手在水面上一抹,里面的画面便静止,消失。
在消失之前的静止的画面是一个女子,笑靥如花定格,如花娇艳,如青花瓷般干净。
“慕子元,你已经看不见妻子的脸了吧。那么眼前这个你妻子有九成相似的脸,你也是看不见的了。”
“女为悦自己者容。冉公主,你深爱的丈夫一辈子看不清你的如花美貌,不知道这算不算惩罚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