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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名声改变 “莫知啊, ...

  •   迟思昭跑得飞快,裙角沾了泥也顾不上。她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远远望见正厅的方向聚着一群人。
      她看见母亲了。
      夫人站在廊下,身子微微发颤,被几个丫鬟扶着。
      “莫知呢?”她跑上前,气还没喘匀,“莫知在哪?”
      夫人转过头,眼眶通红,张了张嘴叹了一口气,却没能说出话来。
      旁边的侍女说:“二姑娘已经让谢姨娘带走了。”
      迟思昭还没松下那一口气:“她的身体可有大碍?”
      “刚回来就晕倒了。”旁边的丫鬟低声说,“大夫看过了,说是一口气撑着,如今到了家,那口气松了,人就……就撑不住了。不过没有什么大碍的,好好休息之后,让人补补就行了。”
      迟思昭是怕极了迟莫知的身体再有损伤,前世被救了回来,可是双手却是叫人给废了,连脚也折了,整个人可怜的很。
      如今听着丫鬟说没有大碍,心里的那块大石终于稳稳的落地了。
      小院里头,谢氏仔细照料着床上的女儿,看见她这副模样,眼眶不由得红了。
      谢氏这几日是吃不好也睡不好,托人去打听消息,还求着人去帮忙,想的是迟莫知在外头受磋磨。
      她想过那些劫匪凶神恶煞,想过莫知被关在什么地方,想过她会不会挨打受骂。
      可她从没想过——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副模样。那张脸比记忆里小了一圈,颧骨高高凸出来。
      明明是她的女儿,却像另一个人。
      可见那几日是受了不少苦头。
      “我可怜的孩子,怎会瘦的人这么多?她吃什么?”她哑着嗓子问。
      丫鬟托人去问了:“跟着回来的那位沈公子说……他们没银子,这几天吃的,是农家瞧着可怜给的几个黑窝头。”
      黑窝头。
      谢氏垂下眼,泪啪嗒一声落在自己手背上。
      就那几个窝头,他们又不停的赶路,怎么能吃得饱,难怪瘦的这么憔悴。
      日头西斜,院中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落在青石板上。
      迟戚栩就站在这片影子里,手里捧着几盒药材,盒子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一路策马赶来,锦袍的下摆沾了尘土,他却顾不上整理,只定定地望着那扇半掩的院门。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隐约能看见廊下晾着的几件衣裳,在风里轻轻晃动。一个粗使婆子端着水盆从廊下走过,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往里走了半步,又生生顿住。
      “大少爷,”侍从小声劝道,“要不……咱们先回去?二姑娘刚睡着,吵醒了反倒不好。”
      迟戚栩没应声。
      他垂眼看着手中的药盒——上好的紫檀木匣,里头装着百年份的老山参,还有他从边地带回来的雪莲,都是托了人情才寻来的。
      来之前他在库房挑了许久,挑到管事都纳闷,不知这位向来冷情的大少爷怎么忽然转了性。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东西送不送得出去,都是两说。
      院门忽然开了条缝,谢氏身边的丫鬟探出头来,见他还在,愣了一下,随即福了福身:“大少爷。”
      “二姑娘醒了吗?”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涩。
      丫鬟摇摇头:“还没呢。姨娘说,大夫瞧过了,说是连日劳累,又受了惊吓,得好好静养。”
      迟戚栩握着药盒的手紧了紧。
      “那……我能进去看看吗?就看一眼。”他顿了顿,“不吵她。”
      丫鬟面露难色,回头望了望正屋的方向。
      谢氏就坐在里头,隔着窗棂隐约能看见一个影儿,正拿手帕拭着泪。
      片刻,丫鬟折返回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歉意:“姨娘说,二姑娘未醒,大少爷来了只怕也见不到人。这些日子二姑娘需要静养,不宜见客。大少爷的心意,奴婢替二姑娘收下,等二姑娘醒了,奴婢一定转告。”
      客。
      迟戚栩听见这个字,喉间微微发苦。他点点头,将药盒递过去,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出声。
      丫鬟接了药盒,又福了福身,转身回去了。院门在他面前轻轻合上,那一声“吱呀”,像是什么东西断了又续上。
      他在门外站了许久。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簌簌地响。
      廊下的衣裳还在晃,正屋的窗纸上映着谢氏的身影,她似乎起了身,往内室的方向去了——大约是去看迟莫知。
      迟戚栩看着那扇窗,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另一扇门外,听着里头传来哭声。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和阿娘和迟莫知分开,为什么阿娘抛弃了他?
      后来年岁渐长,对于这种问题,却是越发不能理解,他就等着那些人后悔,证明自己,证明她们当初将他抛弃是错误的。
      后来时间的确证明了,却也把什么都冲淡了。
      “大少爷?”侍从小心翼翼地唤他。
      迟戚栩回过神来,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许多,西边的云彩烧成一片绯红,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
      “走吧。”他说。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
      “去寻几个好大夫,”他吩咐侍从,“要擅长调养身子的,不拘多少银钱,请来给二姑娘看看。”
      侍从应了,又问:“那大少爷您……还来吗?”
      迟戚栩没有回答。
      院门内,谢氏站在窗前,隔着窗纸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影子,轻轻叹了口气。
      “姨娘,”丫鬟捧着药盒进来,“大少爷送来的,都是上好的药材。还有这个——”她递上那个小小的瓷瓶,“是在药盒底下发现的,许是大少爷后来悄悄塞进去的。”
      “收着吧。”
      “这……不用吗?”
      “我们院子和大少爷没有关系,别让人瞧见,反而生出许多的事端。”
      侍从应是退下。
      谢氏将手帕攥紧,转头望向床上昏睡的迟莫知。
      女儿眉头紧锁,像是梦里也不得安生,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喃喃些什么。
      “莫知啊,”谢氏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我的孩子……”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院中渐渐暗了下来。
      迟莫知到了夜间,忽然发起了高烧,谢氏衣不解带的照顾,丞相也过来看望,又带了几个医术高超的大夫,到了晨曦微亮的时候才退了烧,只是仍旧未醒。
      京都最不缺的就是闲言碎语,上至皇家世族,下至平民百姓,如今,最津津乐道的就是丞相府的事情。
      说起来,这迟二小姐从前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骄纵任性,目下无尘,京都贵女圈子里,没人愿意与她结交。
      每逢宴集,她若是到了,旁人便悄悄交换眼色;她若是缺席,反倒有人松一口气。这些话传到她耳朵里,也不过是冷冷一笑,依旧我行我素。
      可谁能想到呢。
      这迟二小姐忽然失踪的消息本就出其不意,更让人没想到的是竟是被人骗去外城,碰巧撞见了劫匪给掳走了。
      起初有人幸灾乐祸,话里话外透着看好戏的意思。
      然而事情并未如众人预料的那般收场。
      那迟二小姐在山寨中临危不乱,瞅准时机里应外合,给在山下搜捕的官兵传递消息,并且救了同为人质的姑娘们出来,当日的火势如此之大,她又奇迹般地回到了京都。
      这些事迹传得神乎其技,即便有些添油加醋却也无伤大雅,反而叫人津津乐道。
      消息传回京都后,风向便渐渐变了。
      先是丞相府的门房发觉,这几日来递帖子的人忽然多了起来——往日对二小姐避之不及的贵女们,如今纷纷托人递话,说是要登门探望压惊。
      帖子上的措辞一个比一个热络,仿佛从前那些冷眼从未存在过。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把这段故事说得天花乱坠。
      有人说她临危不乱,有将帅之风;有人说她以弱质之躯救出七八个姑娘,简直是侠女转世。
      那些从前嚼过舌根的,如今也换了说法:到底是丞相府的姑娘,骨子里就不一样。
      就连市井间也传开了。
      卖花的婆子、赶车的把式,都能说上两句丞相府二小姐的事迹。
      有人说在山寨里她还把自己的干粮分给别人,自己饿着肚子;有人说逃出来的时候,她护着其他姑娘,自己身上添了好几道伤。
      这些话传来传去,添枝加叶,却都指向同一个意思——从前是看错她了。
      当然,也还有些酸溜溜的声音,说什么“女子家家的在这山寨里头,指不定有些什么”。
      可这样的话刚一出口,便被旁人堵了回去:“若不是她,那些姑娘能活着下山?你见不得人哈,反而还要说人家的坏话!为自个开脱寻找存在感。”
      那说话的人便讪讪地闭了嘴。
      “说好的也是他们,说不好的也是他们。”谢氏把帖子往桌上一扔,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随他们去吧,这些都扔了,总归是一些小人之势。”
      “不过二姑娘从前一直饱受名声之苦,如今人人都在歌颂她的英勇、无畏,也是苦尽甘来了。”
      谢氏叹了口气:“那些事,还不是因为……你且多多的散播出去,总不能光让我儿一人忍受这样的苦楚。”
      “姨娘放心,奴婢自然会把这件事情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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