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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不尽人意 沈辛挠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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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是寒天。
“听说丞相府的那个二姑娘,从土匪窝里逃回来了,就只她一个逃回来了。”
“哎呦,造孽啊。”
雪落了一夜,到天明时也没停。
迟莫知蜷在榻上,听着外头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一下一下,钝钝的,像是割在骨头上。
屋里没有炭火,被褥潮冷,她裹紧了那件逃回来时穿的旧袄,袄子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领口结着暗褐的血痂。
是她的,又不是她的。
逃出来迟莫知疼得说不出话。马匪的寨子建在深山,雪比京城的大,大得能把人埋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京城,反正过程绝对不会那么美好就对了。
那十几日的路像是断了片,只剩些零碎的画面:某个镇上的好心人给了迟莫知半块饼,她咽不下去,梗在喉头;夜里蜷在破庙的草堆里。
最后那日,她站在丞相府门前,看着那两扇朱漆大门,看了很久,久到门房出来轰她,她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是丞相府二姑娘。”
门房愣住,凑近细看,然后跌跌撞撞往里跑。
丞相府有派人去找,但是太迟了,那群人遮遮掩掩不肯让人知道迟思昭曾经差点也被掳走,只一昧说着迟莫知,不留活路。
除了迟莫知,一个人也没逃回来。
梦里都是血,都是那些无缘归家的魂魄哭泣的声音。
结果后来她才发现,她认为的,漫长冗余的一生是如此的短暂,以为最痛苦的时候,没想到还可以有更惨淡的下场。
迟莫知悠悠转醒,脑子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昏沉得厉害。
她费力地眨了眨眼,视线里是低矮的茅草屋顶,几缕阳光从缝隙漏下来,落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
“这是哪?”她声音沙哑,像石子划过粗粝的沙地。
沈辛从屋角走过来,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他半蹲下,扶着她靠在自己臂弯里,碗沿凑到她唇边:“农户家。你流了太多血,我把你背过来的。这家人存了些止血的草药,正好能用。”
她低头就着他的手喝水,喉咙干得像烧焦的河床,一碗水眨眼见了底。
粗瓷碗边磕着牙,她浑然不觉,只觉得那股涩味从舌尖一路凉到胃里,人才慢慢活过来。
沈辛把空碗搁下,又去拾旁边一个小陶罐,倒出些灰褐色的药粉,用手指蘸了,细细抹在她手心上。
她低头看,掌心的伤口药粉沾上去后,带着刺刺的凉意。
她握了握拳,指节微微发白。
“我晕了多久?”
“看天就知道了,你已经睡了一天了,路上这么陡你都没醒。衣服也让人帮你换了一身。”沈辛没抬头,手上的动作却很轻,像在给什么易碎的东西上药,上好药之后拍了拍手,“走吗?丞相府派出来的人在到处找你。”
迟莫知默然片刻,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屋里很静,能听见远处田埂上隐约的牛哞声。
“你是哪里的人?”她忽然问。
沈辛的手指顿了顿。药粉洒了一点在他袖口,他抬起头,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不对,不能说。
他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巴,动作有些慌,像偷吃被抓的猫。
“这个不能说。”
他飞快地环顾四周。
破旧的茅屋,漏风的窗,墙角堆着半捆干柴。
确认无人,他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气音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你肯定不认识的。”
迟莫知侧过脸看他。
他退回去,若无其事地继续给她上药,睫毛却垂得很低,遮着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慌乱。
她没再追问。
但她看见了。
他捂住嘴之前的那个停顿,那种差点脱口而出又生生咽回去的犹豫。
他说“这个不能说”的时候,语气不是防备,而是不小心说漏了嘴的心虚。
迟莫知垂下眼,看着手心那层薄薄的药粉。
她已经知道他是系统派来的,知道他的任务与自己有关。
可知道这些之后,他身上反倒有更多东西浮出水面——那些不合时宜的措辞,偶尔望着远方时恍惚的神情,还有刚才那个太近的距离,像是怕她听不清,又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秘密。
一层裹着一层。
她慢慢蜷起手指,药粉在掌心留下凉丝丝的触感。
“回丞相府吧。”
“那那些找你的人?”
“都不是什么好人派过来的。”迟莫知冷淡的说,“把命交到他们手里,转头性命就没了,这种事又不是头一次。”
沈辛显然是脑补了什么,惊叹的同时不免有一丝害怕。
迟莫知看得清楚,同他说:“你怕什么?你救了我,是我的恩人,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的。要不这样,你的任务不是要救我吗?等回到丞相府我跟父亲说,留你住在丞相府里,你就可以贴身保护我了。”
沈辛觉得不对:“这不对吧?”
“有什么不对的?你不是说你的任务是为了救我吗?”
沈辛挠头,这又不一样,但是系统又不给说,迟莫知很明显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性格警惕,系统在他面前经常说着迟莫知的事,说对方完全不听从指挥和任务去行事。
要是对方知道了他的任务,未必会帮他,到时候任务值反而会一落千丈。
幸好迟莫知没有多问。
沈辛暗暗松了口气,把那罐药粉还给别人,扶着她起身。
那头借来的毛驴已经还了人,两个人只能走回去。
土路坑坑洼洼,踩下去带起泥点子沾在脚边。
一路上,零零碎碎的消息便灌进了耳朵。
田埂上有农人搁了锄头在歇,三五成群地凑在一处说话。
一个挑担的货郎经过,也停下来插几句嘴。
他们说,那群劫匪的老巢已经被官兵烧了,大火烧了大半日,浓烟滚滚,几里外都能看见。
人质都救出来了,现在安置在官府里,等着认领回家。
“听说有几个姑娘,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一个劲儿哭,真是可怜见的。”
“可不是嘛,那些杀千刀的,什么事做不出来?”
又有人说,受害的人家已经报了官,一五一十把受的罪全抖落了出来。
皇上听了震怒,拍着案几命人即刻清剿,打定主意要彻查到底。
迟莫知听着,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沈辛偏头看他。
“没什么。”她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临近郊外,有好心的人瞧见了他们,搭了他们一程,再次回到熟悉的京中,迟莫知长长的舒了口气,只觉得疲惫不堪。
行至城门时,日头已近正午。
进城的人排着长队,前头几个菜贩子正为了一筐青菜吵吵嚷嚷,却无人催促——所有人的耳朵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那里围着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连茶楼二层都有人探出身子往下瞧。
“丞相府的二小姐?”
“可不就是她!原先都说她冷心冷面,见谁都没个笑脸,有人落水她都能绕道走,谁知这回——”
说话的是个绸缎铺的掌柜,袖着手,说得唾沫横飞。
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连生意都顾不上,举着草把子往前凑:“不是说她性格狠毒,在府里连下人都绕着她走?”
“那都是瞎传!这回人家被绑了,没哭没闹,愣是跟外头通了消息,把那些劫匪的老底掀了个干净。官兵能一窝端了那贼窝,全凭她递出来的消息。”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她一个姑娘家,怎么递的?”
“哎哟,这其中的事,咱们这些百姓怎么会知道,如今人还找不到多半啊……”
佛堂里青烟缭绕,那尊观音像低垂着眼,慈悲地俯视着跪在蒲团上的人。
迟思昭已经跪了两个时辰,膝盖硌得生疼,她却浑然不觉。
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一颗,两颗,三颗——每捻一颗,心里就默念一声“莫知”。
窗外又传来脚步声。
是侍女,又来劝她用饭了。
“姑娘,您好歹吃一点吧。”侍女端着托盘站在门外,声音弱弱的,“您这样不吃不喝也不是个法子。”
迟思昭没有回头。
她盯着观音像那双半阖的眼睛,眼眶一热,泪又落下来。
“都是我的错。”她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若不是我,莫知怎么会遭受如此的磨难……”
那天的事她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地想。
她应该扑上去的。
她应该让人不顾一切的去救莫知,应该让那件事再也不会重蹈覆辙。
她应该——
可她没有。
“姑娘您别这么说。”侍女在外面轻声安慰,“您也不是故意的,谁也没料到会有劫匪突然出现。姑娘,身子要紧,您多少吃点吧。”
迟思昭摇摇头,泪珠滚落在佛珠上。
“如今我只盼着莫知能平安回来,没心情吃这些。”她攥紧佛珠,指节泛白,“一看到这些,就想到莫知在外不知道要受到什么样的磋磨……哪还有胃口?”
窗外安静了片刻。
侍女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迟思昭抬起头,望着那尊观音。
烛火在铜盏里跳动,映得佛像的面容忽明忽暗。
她信佛。
每次心里不安,她都来跪着,求菩萨保佑,求菩萨宽恕,前世听闻死讯之后,更是把自己关在佛堂之中,久久不得外出。
可这一次,她跪得最久,求得最诚,心里却越来越空。
菩萨真的能听见吗?
如果能听见,为什么要让莫知再受这样的苦难,为什么最后越是想避开,越是不想见的,却如此如此之快。
她本该是那个被绑走的人。
她才是姐姐。
可迟思昭怯弱的逃跑了,明明可以命令侍卫将人带走,却说不出话,明明想着帮助莫知,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求您保佑她……”她喃喃着,额头抵在冰凉的蒲团边缘,“求您让她平安回来……只要她回来,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闭上眼,泪从眼缝里溢出来,滴在地砖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一次比之前急,几乎是小跑。
是侍女的声音,带着喘。
迟思昭没有动。
“我不是说我不吃了吗?”她哑着嗓子,头也没回。
“姑娘,二姑娘回来了!”
那声音撞进耳朵里,像一记钟鸣。
迟思昭猛地抬起头,愣了一瞬,随即撑着蒲团站起来,膝盖一软险些跌倒,她扶着香案站稳,踉跄着扑向门口,一把拉开门。
“此话可当真?莫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