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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意外之人 “我从未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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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在上的大当家,如今像一头被钉在椅座上的困兽,满身是血地瘫坐着。
箭羽深深扎进他的肩胛、腰腹,甚至有一支斜穿大腿,将他死死钉在沉重的木椅上。血沿着箭杆蜿蜒淌下,在凹凸不平的地面汇成一滩黏稠的暗红。
他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扯动伤口,带来尖锐的疼痛,可他仍瞪着一双赤红的眼,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窗外,烈焰张牙舞爪地吞噬着寨楼梁木,噼啪爆裂声与隐约的惨叫混成一片,那冲天的火光尽数倒映在他眸中,仿佛将他最后的生命也燃成了两团焚心的怒焰。
“真没想到啊,真没想到啊——”他嘶哑的声音从染血的齿缝间挤出,一连重复了两遍,字字浸满混着剧痛与幻灭的苦涩。
肉身上的创伤痛彻骨髓,却远不及心头那被生生撕裂、践踏的信任带来的万分之一。
他猛地向前挣了一下,锁骨的箭伤处顿时迸出更多血沫。
“你这个吃里扒外、忘恩负义、背信弃义的叛徒小人!!!”
“叛徒?小人?”立于阴影与火光交界处的那人,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向前踏了半步,手中那柄精钢长刀的锋刃,正正接住了一缕从破窗窜入的火舌,霎时寒光流转,映亮了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双深不见底、无波无澜的眼。
“别说得那么难听,大哥。我这……应该叫做‘忍辱负重’。”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窗外炼狱般的景象,“大哥这些年做的‘买卖’,劫掠妇孺、贩卖私盐、勾结贪官、屠戮村寨……哪一桩不是天理难容?我如今这般,不过是替那些枉死的冤魂,为这朗朗乾坤下不得喘息的百姓,除一害罢了。”
“我呸!”大当家啐出一口腥甜的血沫,染红了他虬结如草莽的胡须,狰狞的脸上肌肉抽搐,“冠冕堂皇!你这个卑鄙小人!当年你在江州府,被那狗官诬陷,绑在法场等着凌迟,是谁冒死劫了法场,从刽子手刀下把你这条烂命抢回来?!
要不是老子,你早就被剁碎了喂了野狗!要不是老子供你吃穿,教你刀法,让你坐这山寨第二把交椅,哪里有今天的你?!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大哥的恩情,”那人又向前一步,靴底踩在血泊中,发出轻微而黏腻的声响。
火光在他侧脸跳动,明明灭灭,却始终照不透他眼底的深邃。
“我从未忘记。一分一毫,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话音顿了顿,刀尖微微抬起,指向大当家心口的方向:“可这份‘恩情’,从天而降的时机那般凑巧,将我纳入麾下的手段那般顺畅,大哥……你就从未想过,那法场劫囚,是偶然的仗义?”
“还是……一场早就布好的局?我这枚棋子,从踏入山寨第一步起,是不是就已在你的‘预料’之中,只为今日,为我身后之人,铺平某条道路?”
大当家浑身剧震,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飞溅在早已被血污浸透的前襟上。
他像是被这句话骤然抽干了最后支撑的力气,又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冰锥刺穿了心脏。
他死死盯着那张跟了自己足足六年、熟悉到闭眼都能勾勒出轮廓的脸,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甚至……森寒。
“你……你是故意的……”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濒死的颤抖和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这疯子……你这从地狱爬出来的罗刹!那么多弟兄……黑虎、疤脸、老六……他们把你当亲二哥敬着、捧着!你居然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喝下你亲手递过的毒酒!听他们在宴席上笑着倒下!”
“哈哈哈哈……”一阵低哑、并无多少欢愉的笑声从那人喉间溢出,在充斥着血腥与焦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诡异。
“罗刹?大哥,你睁眼看看,这世道,何处不是弱肉强食、血腥遍布的修罗场?清白之人寸步难行,良善之辈尸骨无存。想活下去,想做成点事……有时,就得先把自己变成罗刹。”
他微微抬眸,望向屋顶被火焰舔舐出的窟窿,那外面是漆黑无星的夜空:“唯有如此,才能……更好地融入这片夜色,不是吗?”
大当家自知死期已至,残存的凶性被彻底激发,他啐着血沫,发出恶毒的诅咒:“你以为……烧了这寨子,杀了我这个大哥,你手上染的血就能洗干净?你就能脱胎换骨,去做你那‘堂堂正正’的人?做梦!”
“你这六年,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酒,挥的每一次刀,哪一样不是山寨的?你骨子里流的,早就是我们这些土匪的血!肮脏、下贱、永远见不得光!”
“没关系。”那人的回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那就让‘黑风寨二当家’这个人,连同这山寨、这些过往,一起被这场大火抹杀掉好了。灰飞烟灭,再无痕迹。”
他的声音里,甚至透出了一丝长久紧绷后骤然松弛的、极淡的解脱。
“大哥,安心上路吧。”
他的语气近乎一种冷酷的温柔:“放心,寨子里那些跟你出生入死的‘好弟兄’们,大部分都已在下面等着你了。黄泉路上,热闹得很,你不会孤单的。”
刀尖微微下压,刺破最外层的织物。
“你可得带着他们,好好去阎王爷面前,把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罪业,仔仔细细地……悔过清楚。时辰不早了,趁早上路吧。”
事已至此,挣扎已是徒劳。
大当家喉咙里嗬嗬作响,凝聚起最后一丝气力,那双被血丝和火光充斥的眼睛,死死锁住持刀者平静无波的脸,问出了盘桓在心头,或许也是唯一能让他死得“明白”的问题:“为什么……等到今天才动手?”
可惜,回答他的,只有骤然刺入心口的冰冷刀锋,和生命急速抽离时席卷而来的黑暗与寂静。
他圆睁的双目渐渐失去神采,最终凝固成一个永恒的不甘与疑问。
答案,对死人而言,确实毫无意义了。
钢刀抽出,带出一溜血珠。
那人不再看椅上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手腕一振,甩落刃上血迹,动作利落得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差事。
他转身,朝着阴影中微微颔首。
一直静立在门廊阴影里的另一道瘦削身影悄步上前,低声问:“找到东西了吗?就杀了?”
“管这些账册、密信的人一直是我,”他淡淡回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刚刚手刃“结义大哥”的波澜,“你觉得,我会找不到?”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愈发明烈的火光,以及影影绰绰正在迅速撤离的身影:“那些女子已经被救走了,官兵找到安置妥当。传令下去,所有人按原计划即刻撤退,不得延误。然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象征山寨最高权力的厅堂,“按照主子的吩咐,把这里——彻底炸了。一点渣滓,都不要留下。”
“是。”瘦削身影应道,随即语气露出一丝迟疑,“不过……还有一个人,一直没找到踪迹。”
“谁?”
迟莫知跌跌撞撞的顺着路跑,肩膀上的血一直在流,滴滴答答落到地上,双手也被勒出了痕迹,甚至都能看到血红的肉。
每一次呼吸都扯得伤口生疼,视线也因失血和疲惫阵阵发黑。
夜色浓重,山道崎岖。
一处陡坡因为之前雨水冲刷而塌陷了大半,形成一片滑溜的碎石斜坡。
迟莫知头晕眼花,一脚踏空,碎石哗啦啦滚动,她整个人顿时失了平衡,惊叫卡在喉咙里,直直朝着陡坡下方摔去!
千钧一发之际,她胡乱挥舞的手臂猛地勾住了斜坡边缘一株斜生出来的老树树干,身体重重撞在树根旁的土石上,疼得她眼前发黑,险些昏厥。
她死死抱着树干,指甲抠进粗糙的树皮,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一点点喘着粗气,试图借力爬回相对平缓的路面。
轰隆——!!!
就在迟莫知刚勉强稳住身形,倚着树干喘息的那一刻,一声沉闷、却仿佛撼动了整座山体的巨响,从山中寨子的方向猛然炸开!
那不是一般的火势蔓延声,而是火药被集中引爆的恐怖轰鸣。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环的爆炸如同巨兽的咆哮,震得她耳膜刺痛,脚下的大地都在簌簌颤抖。
方才还只是映红天际的火光,此刻骤然膨胀,变成数团裹挟着浓烟与碎屑的冲天火球,炽热的气浪甚至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席卷而来,带着焦糊和硫磺的刺鼻气味。
山石树木被巨大的冲击力抛起、碎裂,更大的滑坡和滚石从上方轰隆隆地开始倾泻!
死亡的威胁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迫近!
迟莫知瞳孔骤缩,所有虚脱、伤痛、甚至刚刚升起的一丝获救期盼,都在这一刻被最原始的求生欲碾得粉碎。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毁灭的浪潮正自上而下,奔腾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