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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我看人挺准的 秀梅这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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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正月十五,年就算过完了。
地里还冻着,去不了。可该忙的事一样不少。怀信的厂子要扩,邵峰天天往他家跑,两个人凑一块儿算账、合计、争来争去。春芝的鱼汤摊子还没出,她就在家帮着迟母干活,喂鸡、劈柴、收拾屋子。
日子看着跟平常一样。
可迟父心里头那根刺,一直没下去。
那天晚上灶房里的那一幕,他忘不了。两个人站得那么近,近得不像小叔子和嫂子。怀信看她那眼神,也不像小叔子看嫂子。
他想了几天,越想越不对劲。
正月十八那天晚上,吃完晚饭,春芝在灶房刷碗,怀信在院子里收拾柴火。迟父把迟母拉到里屋,把门关上。
“咋了?”迟母看他神神秘秘的,有点纳闷。
迟父点上一锅烟,吸了一口,半天没说话。
“你倒是说啊。”迟母催他。
迟父又吸了一口,开口了:“怀信的事,得抓紧。”
“啥事?”
“娶媳妇的事。”
迟母愣了一下:“你咋突然想起这个?”
迟父没接话,抽着烟,烟雾往上飘。
迟母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迟父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烟袋锅磕了磕,说:“英子那事黄了,再找。赶紧的。”
迟母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我明儿就找刘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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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刘婶就来了。
她坐在炕沿上,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大串姑娘的名儿。这个家的条件好,那个长得俊,这个能干活,那个会说话。迟母听着,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
最后刘婶说:“上回跟你提那个,秀梅,还记得不?”
迟母想了想:“你说二十二那个?”
“对,就是她。”刘婶说,“那姑娘可不一样。她爹是木匠,她跟着学了手艺,自己能打家具。去年开了个小作坊,专门给人做柜子、打床,挣了不少钱。”
迟母听着,眼睛亮了亮。
“这么能干?”
“可不。人家不靠男人,自己能立起来。”刘婶说,“长得也周正,浓眉大眼的,看着就精神。”
迟母点点头:“那行,约个日子,让俩孩子见见。”
刘婶笑了:“行,我这就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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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吃完饭,迟母把这事跟怀信说了。
怀信正坐在炕沿上喝茶,听完愣了一下。
“又相亲?”
迟母说:“对,这回这个不一样。秀梅,二十二,自己开作坊打家具的,能干得很。刘婶说了,那姑娘心气高,一般的看不上。可要是看上了,肯定好好过日子。”
怀信低着头,没说话。
迟母等了一会儿,看他没反应,又说:“你爹也着急。他说了,这回得抓紧。”
怀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爹着急?”
“对,他比我还急。”迟母说,“也不知道他急啥,反正就是急。”
怀信没再说话。
迟母站起来,拍拍他肩膀:“就这样,后天刘婶领她来家里,你见见。”
她走了。
怀信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春芝在灶房刷碗,水声哗哗的,隔着一道门传过来。他听着那声音,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是灰蒙蒙的。他站在那儿,把手揣进袖筒里,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庄稼地。风刮过来,凉飕飕的,他把棉袄裹紧了一点。
不想见。
他不想见。
可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想着娘说的那些话。想着爹着急。想着那个叫秀梅的姑娘,二十二,自己能打家具,开作坊。
见了,就得应付。应付了,就得往下走。往下走了,就……
就什么?
他心里有人了。
那个人就在隔壁屋里,躺着,睡着,不知道睡没睡着。那个人不会说话,可她用笔写字,写那些让他心里头软了又软的字。那个人蹲在井边洗衣服,手冻得通红,可她从来不吭声。那个人把本子递给他看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说:你看看。
他看着月光,看着看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那堵墙,隔着两间屋。
隔着一层身份,隔着这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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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秀梅来了。
刘婶领着她进门的时候,春芝正在灶房里忙活。她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一个姑娘,中等个儿,浓眉大眼,穿得利利索索的,走路带风。
春芝收回眼睛,继续烧火。
堂屋里,秀梅坐在凳子上,刘婶跟迟母说着话。秀梅也不拘束,四处打量着,看见墙上挂着的腊肉,还问了一句:“这是自家熏的?”迟母说对,她点点头,说“回头我也学学”。
聊了一会儿,迟母站起来说:“我去烧水泡茶。”
秀梅也站起来:“婶子,我帮您。”
迟母摆摆手:“不用不用,你坐着。”
秀梅没坐,跟着进了灶房。
春芝正在灶台边忙活,听见动静回头,看见秀梅进来,愣了一下。
秀梅冲她笑了笑:“嫂子,我来帮忙。”
春芝摇摇头,比划:不用,我自己就行。
秀梅看了看她,没走,走到水缸边上,拿起水瓢:“那我帮你打水。”
春芝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秀梅打了水,倒进锅里,又拿起旁边的抹布,开始擦灶台。她干活利索,三下两下就擦完了,又去收拾案板上的菜叶。
春芝站在旁边,看着她。
秀梅干着干着,忽然回头看她。
“嫂子,你真好看。”
春芝愣了一下。
秀梅笑了笑,那笑挺爽快的:“我说真的。刚才进门我就看见了,心想这嫂子长得真水灵。”
春芝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抿着嘴笑。
秀梅又说:“那个小本子,是你的吧?”
春芝抬起头,看着她。
秀梅指了指炕沿:“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你收起来那个。是写字的?”
春芝点点头。
秀梅眼睛亮了亮:“你会写字?真厉害。我就不会,字不识几个。”
春芝摇摇头,比划:没什么,慢慢学的。
秀梅看着她,眼睛里有点羡慕。
“我爹说,识字好,识字能看图纸。我画图行,看图行,可认字不行。”她叹了口气,“回头我也得学学。”
春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挺好的。
爽快,能干,不扭捏。
她笑了笑,比划: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秀梅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真的?那可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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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怀信进来了,穿着平时干活时候的旧外套。
刘婶招呼他坐下,秀梅也从灶房出来了。两个人对着坐,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秀梅看了他一眼,先开了口:“听说你当过兵?”
怀信点点头。
“在哪儿当的?”
“黑龙江。”
“那边冷吧?”
“还行。”
秀梅笑了:“你话真少。”
怀信也笑了一下:“你话倒是挺多的。”
秀梅点点头:“我话是挺多的。我娘说了,姑娘家话多不好,可我就是改不了。”
怀信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
秀梅又说:“你那个袜子铺,我听说了。邵峰是不是你合伙人?”
怀信点点头。
“我见过他。”秀梅说,“他来我那儿定过柜子,给他娘打的。他话也多。”
怀信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秀梅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想相亲吧?”
怀信愣了一下。
秀梅说:“我看出来了。没事,你直说。”
怀信看着她,没说话。
秀梅笑了笑:“我也是被我娘逼来的。她说你条件好,当过兵,有买卖,人长得精神。我说行行行,来看看。”
她顿了顿,又说:“看完了,你对我没意思,我对你也没啥意思,正好回去交差。”
怀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挺轻的,可确实是笑了。
秀梅站起来:“行了,我走了。回头跟我娘说,没看上我,省得她念叨。”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怀信心里一顿,嘴不自觉地扯了一下。
秀梅又笑了笑:“我看人挺准的。行了,不说这个。”
她走了。
怀信坐在那儿,好久没动。
春芝从灶房里出来,正好看见秀梅往外走。秀梅看见她,冲她挥挥手:“嫂子,我走了。回头找你学认字。”
春芝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