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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一个看出来的人 元宵节这一 ...

  •   元宵节那天,雪下了一夜。

      早上推开门,院子里白了厚厚一层。苞米杆子垛上顶着雪帽,老榆树的枝丫压弯了,柴火堆也成了一个个白馒头。天还阴着,灰蒙蒙的,可那白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春芝站在门口,哈出一口白气,看着这满院子的雪。

      她想起书里写的那些句子。“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她没见过梨花,可她想,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灶房里的烟囱冒着烟,是迟母在烧火。她跺了跺脚,踩出一串脚印,往灶房走。

      这一天和平常不太一样。

      迟母在揉面,准备包元宵。糯米面是前几天磨的,白细细的,搁在盆里。馅儿是红糖拌芝麻,香喷喷的。迟母一边揉一边念叨:“正月十五闹元宵,今年得好好过。怀信在省城学了一个月,厂里也顺了,咱家日子越来越好了。”

      春芝听着,点点头,挽起袖子帮忙。

      她不会包元宵,就看着迟母包,学着捏。第一个捏歪了,第二个好一点,第三个就有模有样了。迟母看了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满意。

      ---

      白天的时候,村里热闹起来。

      小孩们拿着灯笼满街跑,纸糊的,点着小红蜡烛,一晃一晃的。大人们站在门口聊天,说今年雪好,开春地不旱。村里那棵老槐树下,几个媳妇聚在一块儿,叽叽喳喳说着话。

      春芝去井边打水,路过老槐树。

      “春芝!”有人叫她。

      她回头,是东头的张嫂子,嫁过来三年了,平时在井边常碰见。旁边还站着几个媳妇,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过来过来,”张嫂子招手,“几天没见你,气色咋这么好?”

      春芝走过去,笑了笑。

      张嫂子拉着她上下打量,嘴里啧啧的:“你看看这脸,白里透红的。刚来那会儿可没这样。”

      旁边一个媳妇凑过来:“春芝本来就长得好,那双眼睛,水灵灵的。”

      另一个说:“刚来的时候瘦,现在脸上有肉了,更好看了。”

      春芝被她们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抿着嘴笑。

      张嫂子又说:“真的,你自个儿照镜子没?跟去年比,变了一个人。”

      春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变了一个人?

      她自己没觉着。

      可她想起那天在井边,也有媳妇说她“脸上有光了”。她不知道那光是什么。可她知道,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变。

      正说着,一个年纪大点的媳妇开口了:“春芝,你们家那个小叔子,怀信,今年二十几了?”

      春芝愣了一下。

      “二十五。”张嫂子替她答了,“咋啦?”

      那媳妇说:“二十五了还不找对象?我家有个侄女,今年二十二,长得可俊了。”

      旁边的人笑起来:“你这是要保媒啊?”

      “保媒咋啦?怀信那小伙子,当兵回来的,有出息,人长得又精神,谁家姑娘不想嫁?”

      张嫂子推了推春芝:“春芝,你回去问问呗?有信儿了跟我们说。”

      春芝站在那儿,笑着点点头。

      可那笑,她自己知道,有点不自然。

      ---

      下午回到家,她把这事搁在心里。

      晚上,元宵煮好了。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一人一碗。元宵白胖胖的,漂在汤里,咬一口,红糖流出来,烫得人直哈气。怀德吃得满脸都是,迟母一边骂一边给他擦。迟父慢条斯理地吃,吃一个,歇一会儿。

      怀信坐在春芝对面。

      他吃得不快,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低着头,正吹着一个元宵,嘴嘟着,轻轻吹气。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熏得有点红。灯光照在她脸上,那红就更好看了。

      他看了一会儿,把眼睛挪开。

      吃完元宵,迟母收拾碗筷。春芝站起来要帮忙,迟母摆摆手:“坐着坐着,今儿过节,你歇着。”

      春芝没坐,跟着进了灶房。

      她开始刷碗。水凉凉的,冲在手上,一下一下的。

      过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动静。

      怀信进来了。

      他没说话,走到她旁边,拿起她刷完的碗,用干布擦干净,摞在一边。

      春芝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她,低头擦碗。

      灶房不大,两个人站着,离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对方的呼吸。近得她一抬手,胳膊就能碰到他的袖子。

      她刷碗的手,慢了一点。

      他擦碗的动作,也慢了一点。

      谁都没说话。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灶膛里的火噼啪噼啪烧着。那些声音填在两个人中间,把沉默填得满满当当的。

      春芝刷完最后一个碗,递给他。

      他接过去,擦干净,摞好。

      她洗完手,擦了擦,把卷起得袖子挽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外走。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离得很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烟火气,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的。

      她没抬头,走了出去。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

      堂屋里,迟母在给怀德擦脸。迟父坐在炕沿上,抽着烟。

      春芝进来,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过了一会儿,怀信也从灶房出来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下,走回自己那边,坐下。

      迟父抽着烟,烟雾慢慢往上飘。

      他看了一眼怀信,又看了一眼春芝。

      怀信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春芝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迟父把烟袋锅磕了磕。

      -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

      迟母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打着轻轻的鼾。迟父还睁着眼,对着窗户。

      月光照进来,照在墙上。

      他想起今天晚上灶房里那一幕。怀信进去帮她刷碗,两个人站得那么近。近得不像小叔子和嫂子。

      他想起吃饭的时候,怀信看春芝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见过。

      年轻的时候,他看春芝她婆婆,也是那种眼神。

      他把烟袋锅摸出来,又放下了。

      外头静静的,只有风刮过屋檐的声音。

      他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迟母睡得沉,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墙上的月光,慢慢闭上眼睛。

      可那个念头,一直在那儿。

      他看出来了。

      这个家里,第一个看出来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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