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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要狠狠教训那个畜生 怀信从省城 ...

  •   怀信回来那天,是个干冷的天。

      车到县城的时候刚过晌午,太阳白晃晃的,照在身上却没多少暖意。他从车站出来,站在路口,呵出一口白气。

      县城还是那个县城。街上跑着自行车,车铃叮当响,骑车的人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筒里。路边摆摊的比夏天少多了,卖菜的缩在棉袄里,守着几捆大葱和白菜;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上头插着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在风里晃。几个小孩围过去,仰着头看,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怀信站在那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省城待了一个月,看惯了高楼,听惯了车鸣,回来见着这些,心里头踏实。

      他顺着那条街往袜子铺走。

      一路上净是熟人。粮店的老张头看见他,放下手里的秤:“怀信回来啦?省城咋样?”

      他停下来,笑着说:“挺好,学了不少。”

      修鞋摊的老张也抬头:“听说你去学做买卖了?学着了没?”

      “学着了,回头跟您讲。”

      走一路,说一路。到袜子铺那条街的时候,远远的,他就看见了那个摊子。

      还是老地方,支着案子,冒着热气。案子后头站着个人,弯着腰在给客人盛汤。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洗得发白了,裹得严严实实的。太阳照在她身上,把她嘴里哈出的白气照得清清楚楚。

      怀信的步子快了起来。

      走近了,他看见她的脸。她低着头,脸被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头发从棉帽子里滑出来几缕,垂在脸边上。她的动作还是那样快,那样利落,一碗汤盛好,递过去,收钱,找钱,下一个。

      他站在案子前头,看着她。

      她盛完一碗汤,抬起头,看见了他。

      她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笑了,嘴角弯弯的,眉眼弯弯的。

      怀信也笑了。

      “回来了。”他说。

      春芝点点头。

      旁边还有人等着买汤,她没工夫多说话,低头继续忙活。怀信也不走,就站在旁边,看着。有人认出他来,凑过来问这问那,他就一边答着,一边往她那边瞄。

      过了一会儿,邵峰从铺子里头跑出来,看见他,一下子扑过来。

      “哎呦!可算回来了!”

      怀信笑着躲开他的胳膊:“干啥干啥,又不是见不着了。”

      邵峰不管,拉着他就往铺子里拽:“走走走,进去说,给我讲讲后半个月的事儿。我先回来的那半个月,可啥也没学着。”

      怀信被他拽着走,回头看了春芝一眼。

      她正忙着盛汤,没抬头。

      ---

      铺子里头烧着炉子,暖烘烘的。邵峰把门关上,泡上茶,往他对面一坐,眼睛亮亮的:“快说快说,后半个月学啥了?林老板后来又讲啥了?”

      怀信喝了口茶,就开始讲。

      讲后半个月的课,讲林老板带他们去参观工厂,讲那些先进的管理方法。他说林老板怎么算成本,怎么管工人,怎么把一个小厂子做成大买卖。

      “他跟我说,做买卖,不是光会生产就行。得会看市场。咱那个袜子,不能老卖给县里这些人,得往远处卖。省城,别的地方,哪儿都行。”

      邵峰听得入神,连茶都忘了喝。

      怀信又说:“他还说,想发财,就得吃苦。白天当老板,晚上睡地板。咱们现在这点苦,跟人家比起来,不算啥。”

      邵峰点点头,又摇摇头:“话是这么说,可咱这厂子,现在这摊子,想扩也扩不了啊。”

      “慢慢来。”怀信说,“人家也是从小做起的。咱先把眼前的事儿做好,一步一步来。”

      两个人聊着,越聊越热乎。邵峰把茶续了一回又一回,怀信把后半个月的事儿讲了一遍又一遍,讲到太阳都往西斜了。

      春芝什么时候进来的,怀信都没注意。

      他正说到林老板教他们算成本的事儿,一抬头,看见春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篮子,身上还穿着那件旧棉袄。她站在那儿,没进来。

      怀信冲她点点头:“收摊了?”

      春芝点点头。

      邵峰也回头看了一眼,说:“嫂子进来坐,外头冷。”

      春芝摇摇头,比划:你们聊,我去后头收拾。

      她转身走了。

      怀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愣了一秒,又转回来继续讲。

      ---

      等他把省城的事儿讲完,天已经快黑了。

      邵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啦行啦,你赶紧带嫂子回去吧,天黑了冷。”

      怀信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春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拎着篮子,站在风里。她看见他出来,往前走了一步。

      怀信接过她手里的篮子,两个人一起往车站走。

      等班车的时候,他跟她说话。

      “那个林老板,可厉害了。”他说,“走的时候给我留了地址,说以后有事可以给他写信。我寻思,等厂里稳下来,可以去他那边看看。他那儿做的东西,跟咱这儿不一样,学一学,回来能用上。”

      春芝听着,点点头。

      “他还说,做买卖不能光闷着头干,得抬头看路。”他又说,“咱那个袜子,以后得往远处卖。省城,别的地方,哪儿都行。”

      春芝还是点点头。

      班车来了,他们上去,并排坐着。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地一片一片往后退。怀信还在说,说省城的街道有多宽,说晚上灯有多亮,说那些店铺琳琅满目卖什么的都有。

      春芝听着,偶尔点点头。

      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怀信说着说着,声音慢下来。

      他扭头看她。

      她靠在窗户上,脸被窗外的光照得白白的,眼睛看着外头那些往后跑的地,一动不动的。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他忽然想,这一个月,她一个人,是不是有什么事?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车还在晃,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围坐着吃早饭。

      怀信精神头足,一边吃一边又说起省城的事。

      “那个林老板说了,明年要是在这边开分厂,让我过去帮忙。我寻思着,这是个机会。到时候咱这买卖,说不定真能做大。”

      迟母听着,脸上带着笑:“行啊,好好干。”

      迟父点点头,没说话。

      春芝低着头吃饭,一口一口的。

      怀信说着说着,忽然看见怀德蹲在炕角边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翻。

      是那个小本子。

      春芝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过去想拿回来。可怀德不给她,傻乎乎地笑着,嘴里嘟囔着:“芝芝的字,德看看,德看看。”

      春芝急了,伸手去抢。怀德往后躲,攥着本子不撒手。

      怀信站起来走过去:“哥,把本子给我。”

      怀德看看他,又看看春芝,嘴里还是嘟囔着“德看看”,然后把本子递给他。

      怀信接过来,可是怀德又恰好翻到了最新的那一页。

      那些字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跳进他眼睛里。

      “他摸我的脸。”

      “他抱我。我挣不开。”

      “我不敢睡。一闭眼就是他。”

      倏然间,气压骤降。

      怀信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春芝看着他,脸色一下子白了。

      迟母在旁边问:“咋了?看啥呢?”

      怀信没回答。

      他又往下看见了几行:

      “他又来了。每天都来。”

      “他说他能帮我发表。他说他知道我嫁给了谁,知道他是谁。”

      “我害怕。可我不知道跟谁说。”

      怀信看着那些字,手开始抖。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春芝。

      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里有水光在转。她想走过来,想说什么,可她发不出声。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本子,看着他的眼睛。

      怀信也看着她。

      他想起那天去省城之前,她在灶房里,站在灶台边,看着他。那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的。

      现在那点亮没了。

      他想起她这几天总是低着头,心不在焉,笑都笑不到眼睛里。他以为自己想多了,原来不是。原来出了这么大的事。

      “谁?”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不像自己的。

      春芝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委屈也一下子上来了。是啊,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她被欺负了。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谁?”

      春芝看着他,慢慢抬起手,在空中写了两个字。

      长。海。

      怀信看着那两个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愤怒。愤怒太轻了。是别的什么,一团火从心里烧起来,烧到嗓子眼,烧到眼睛里,烧得他浑身发抖。

      他想起那个戴眼镜的男人,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些在她摊子前站着的日子,那些“顺路”来买汤的下午。

      他想起自己那时候还觉得那人就是普通顾客。

      他想起自己还让春芝跟他说话,还给他舀汤。

      他想起自己去省城那天,那人还站在摊子前头买汤。

      趁他不在。

      那个狗东西,趁他不在。

      他攥着那个本子,眉头紧紧地蹙着,像一团拧紧的毛巾。他转身就往外走。

      春芝追上来,拉住他的袖子。

      他回过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眼泪。那眼泪流下来,流了满脸。她摇头,使劲摇头,比划:别去,你别去。

      怀信看着她的眼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到那个人,揍他,狠狠地揍他,让他知道碰她的下场。

      可春芝拉着他的袖子,不松手。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害怕——不是怕那个人,是怕他出事。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是谁?

      他是小叔子。

      小叔子管得了这种事吗?

      嫂子被人欺负了,当小叔子的凭什么发这么大火?

      该发这么大火的是他哥,是怀德。可怀德什么都不懂,这会儿还坐在炕角傻乎乎地笑,嘴里嘟囔着“德看看,德看看”。

      那他算什么?

      他凭什么?

      他想起那些字。“他摸我的脸。”“他抱我。我挣不开。”

      他脑海里浮现出瘦弱的春芝竭力推搡长海的样子,是那样的无助,那一刻春芝想喊出声却无法开口,那时候她的身边没有一个能帮她的人,只能任凭长海欺负她。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妈的!那畜生我非得教训他不可!

      他是小叔子吗?

      他从来没把自己当过小叔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可耻。

      太可耻了。

      那是他哥的媳妇。

      他怎么能这么想?

      可他管不住自己。

      他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脸,看着她拉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心里头像有两股力气在撕扯。一股推着他往外走,让他去找那个人算账;一股把他钉在原地,告诉他你没资格,你是小叔子,你这生气的缘由真是下流。

      他一时间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慢慢抬起手,想给她擦眼泪。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是我哥的媳妇。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慢慢放下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尽量平复语气,说了一句:

      “他这两天来了吗?”

      春芝摇了摇头,很是用力。

      他攥紧拳头,骨节咯咯响。

      春芝又拉住他,摇头,使劲摇头,眼泪一直流。

      他慢慢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

      “我出去一趟。”他说,“很快回来。”

      他转身走了。

      春芝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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