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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没想到你是卑鄙小人! 长海竟然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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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下午突然下起来的。
早上还好好的,天晴着,太阳还露过脸。过了晌午,云从北边压过来,一层一层堆着,越堆越厚,把天遮得严严实实。风起来了,刮得街上的纸片乱飞,摆摊的都忙着收东西。
春芝也在收。
她刚把馒头装进篮子里,雨点子就砸下来了,噼里啪啦的,砸在案子上,砸在地上,砸在她身上。她赶紧把篮子抱进铺子里,又跑出来收案子。
雨太大了,几步路就跑湿了衣裳。
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外头白茫茫的雨,头发上的水往下滴,滴在脸上,滴在衣领里。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她扯了扯,扯不开。
街上一个人没有。
邵峰上午说有事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怀信还得两天才能到。
就她一个人。
她正想关门,一个人从雨里跑过来。
陈长海。
他跑得快,几步就窜到门口,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一绺一绺搭在额前。他站在门廊下,甩了甩头上的水,看见她,笑了一下。
“这雨,说下就下。”
春芝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让他进来躲雨。
铺子不大,就一间屋,柜台,货架,两把凳子。他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雨。
“怀信还没回来?”
春芝摇摇头。
“邵峰呢?”
春芝又摇摇头,比划:出去了。
陈长海点点头,没再问。
雨哗哗地下着,声音很大。铺子里静静的,就他们两个人。
春芝拿了块干布递给他,让他擦擦。他接过去,擦了擦脸,擦了擦脖子,把布还给她。
“谢谢。”
春芝摇摇头,接过布,放在柜台上。
她站在柜台后头,他站在门口,中间隔着几步远。
雨一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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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看着她。
“春芝,”他说,“你投稿那事,我帮你问了。编辑说,你那篇写得确实好,就是短了点,再多写点,肯定能发。”
春芝点点头,眼睛亮了亮。
他又说:“我跟你说实话,我在编辑部有熟人。要是你想发东西,我能帮上忙。”
春芝看着他,眼睛里有点感激。
他笑了一下,那笑和平时一样,温和的,真诚的。
可春芝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她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就是觉得,他那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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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走近了一步。
“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他说,声音低下来,“会写字,会看书,心里头有东西。你这样的人,不该困在这儿。”
春芝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
他又走近了一步。
这时他的眼睛变了。
那种变化很轻,如果不是一直看着,根本注意不到。他的瞳孔好像缩了一下,眼里的光从温和变成了另一种——沉沉的,热热的,像灶膛里烧透的炭,看着是红的,摸上去能烫掉一层皮。
春芝往后缩了缩。
她又听见他说:“我知道你嫁给了谁。”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可那眼神不一样了。他看着她,像看一个东西,一个放在那儿等着他去拿的东西。
“那个傻子。”他说。
春芝的手攥紧了。
他又走近了一步,离她只有两步远了。
“我也知道那个天天接送你的男人是谁。”他说,嘴角还带着笑,“你小叔子。”
春芝往后退了半步。
她靠在柜台上。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她闻见他身上的雨气,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的,像潮湿的木头捂久了发出来的那种味道。
铺子里的光好像暗了一点。雨声很大,把外头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这间屋子像被雨从世界上切下来,就剩他们两个。
“你觉得他能帮你什么?”他说。他的脸离她很近,她能看见他说话时嘴角的纹路,一下一下地动。“他一个小叔子,名不正言不顺的。他能带你走吗?他能让你写东西吗?他能帮你发表吗?”
春芝看着他,心跳快起来。
“我能。”他说。
他的眼睛更亮了,那种亮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亮,是另一种。像夜里走山路,远远看见一盏灯,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灯,是野兽的眼睛。
“我在县城有关系,”他说,声音更低更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在编辑部有熟人。我可以帮你,让你写的东西变成铅字,让全县的人都看见。”
他伸出手,指了指她。
“你是有才华的。我看得出来。”他说,“可你待在那个破地方,守着个傻子,有什么出息?你需要有人帮你。而我是那个唯一能帮你的人。”
他说“唯一”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不像是笑。
春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又走近了半步,离她很近了。她闻见他呼吸的味道,热烘烘的,带着刚才淋过雨的潮气。
“跟我走。”他说,“我带你去县城,去省城,去哪儿都行。我养你,你写你的东西。你不用再卖鱼汤,不用再伺候那个傻子,不用再看你小叔子的脸色。”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那种眼神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姨母家,有一回看见一只猫盯着一只麻雀,猫的眼睛就是这样,又亮又沉,一动不动的。
春芝摇摇头。
陈长海愣了一下。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他问。他眼里的光暗了一暗,像灯芯被剪了一下。
春芝比划:不行。
陈长海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和刚才都不一样了——嘴角还弯着,可眼睛没笑。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浮上来,像水底下的泥被搅动了。
“为什么不行?”他问,“你舍不得那个傻子?还是舍不得你小叔子?”
春芝又摇摇头。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想绕过他走出去。
他伸手拦住她。
那一下拦得很轻,只是手臂横在那儿,像一扇关上的门。可春芝站住了。
“你别走。”他说,声音还是温和的,可那温和像一层皮,底下有东西在动,“我跟你说这些,是真心想帮你。”
春芝抬头看着他。
他的脸离她很近。她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刚才那种亮,是另一种,沉沉的,压人的,像夏天的午后,云压下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他问。
春芝不知道。
他看着她,眼神又变了一点。那层温和的皮好像薄了,底下那东西快要拱出来了。
“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他说,声音忽然轻了,像在跟自己说话,“我头一回看见你,就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你会写字,你会看书,你眼睛里……有东西。”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
“你不知道,我这些年相了多少回亲。”他说,眼睛还看着她,可那眼神已经飘到别处去了,“一个都不行。不是土,就是蠢,要么就是俗。我跟她们说不上话。”
他的手落在她肩膀上。
春芝浑身一僵。
他没注意,继续说:“可你不一样。你能听懂我说什么。你写的那些字……你知道我看见那些字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吗?”
他的手从肩膀往上移,移到她脖子上。
春芝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想,就是她了。”
他的手移到她脸上。
他的手指是凉的,湿的,落在她脸颊上。
春芝浑身一抖,像被电打了似的,猛地往后一缩。
她撞在货架上,架子晃了晃,上头几双袜子掉下来,落在地上。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胸口一起一伏。
陈长海的手还伸在半空中。
他看着她,那层温和的皮彻底没了。
他脸上的肉好像变硬了,嘴角往下扯,眼睛里的光变得又冷又硬。
“你这是干什么?”他问。声音也不一样了,刚才那种温和全没了,换了一种——说不清是什么,就是不一样了。
春芝没动。
她看着他,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冷冷的。
陈长海往前走了一步。
“你躲什么?”他问,“我哪点配不上你?”
春芝往后缩了一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一个供销社的会计,有文化,有关系,能帮你发表。”他说,一个字比一个字重,“你呢?你一个哑巴,嫁给傻子的。我帮你,是看得起你。”
春芝看着他。
他走得更近了。
“你以为你是谁?”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凭什么拒绝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那种——那种觉得自己应该被跪着接住,结果对方没接,他就不服了。像小孩伸手要糖,没给,就恼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春芝已经退到墙角了,没处退了。
他伸出手,抓住她的肩膀。
她挣了一下,挣不开。他的手像铁钳子似的,攥得她生疼。
他用另一只手抱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按。
春芝浑身都僵了。
她闻见他身上的味道,雨气,汗气,还有那种湿木头捂久了发出来的味。他的手在她背上,使劲按着。他的脸凑过来,凑得很近,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一根一根的。
他的手开始乱摸。
在她背上,在她腰上,在她后颈上。那只手像一条蛇,到处钻,到处爬。
春芝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那些地方能不能被人摸。
没有人告诉过她。
怀德从来不这样。怀德只会拉着她的手,傻乎乎地笑,说要她陪。
可现在这只手在她身上到处爬,到处钻。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她知道不对。身体比脑子先知道——汗毛全竖起来了,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上翻。
她挣,使劲挣,像掉进水里的人往上扑腾。
他用腿把她夹住,挣不开。
她用手推他的脸,推不开。
她发不出声。
她只能挣,像一只被按住的小动物,拼命挣。
他的手还在摸。摸她的背,摸她的腰,摸她的后颈。那种感觉说不出来,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甩不掉,躲不开。
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可喊不出来。
忽然,她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
柜台的角。
她的手沿着柜台往上摸,摸到一个铁的东西。
秤砣。
她抓起那个秤砣,往他身上砸。
不是往头上,是往肩膀上。
咚的一声。
他疼了,手松了一下。
她猛地挣开,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
她站在那儿,举着秤砣,看着他,喘着粗气。
陈长海捂着肩膀,也看着她。
他的衣裳被她抓乱了,手背上几道红印子,正往外渗血。他看着那几道血印子,又看看她手里的秤砣,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行,”他说,声音哑了,“你厉害。”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还会来的。”
他走进雨里。
春芝站在那儿,举着秤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雨里。
雨声很大。
她靠着墙,浑身还在抖。
过了好久好久,她才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出声。
她哭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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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春芝回到家,伺候完怀德躺下,自己躺在炕上,还是没缓过神来。
迟母进来看了她一眼,瞧见她失了魂的样子,问她咋了。她摇摇头,比划:没事。
迟母走了。
她躺在那儿,闭上眼。
一闭眼,就看见他的手。
那只手在她背上,在她腰上,在她后颈上。到处摸,到处爬。
她睁开眼。
窗户还是那个窗户,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她又闭上眼。
这回梦见了一个笼子。
铁的,黑色的,四四方方,把她关在里头。她蹲在笼子角上,抱着膝盖。笼子外头站着陈长海,手里拿着一把大锁。他看着她,笑,那笑和下午那个笑一样——嘴角弯着,眼睛没笑。
他把锁挂在笼子上,咔嚓一声,锁上了。
她拍笼子,拍不开。她喊,喊不出声。
他就站在外头,看着她,一动不动。
她拼命拍笼子,拍得手都疼了。
疼。
真的疼。
她醒了。
手还在炕上拍着,拍在被子上。
她坐起来,喘着气。
屋里黑漆漆的,月光淡了一些,照在墙上。
旁边怀德打着呼噜,睡得很沉。
她躺下去,眼睛睁着。
不敢闭了。
一闭眼就是那个笼子,就是那把锁,就是他那张脸。
她就那么睁着眼,看着窗户,看着月亮一点一点挪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