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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退稿信 虽然第一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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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怀信走了半个月。
县城那条街还是老样子,卖早点的,赶路的,上班的,热热闹闹的。春芝的鱼汤摊子也还是老样子,每天早上支起来,热气冒,香味飘,人来人往。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陈长海来得勤了。
头一回是投稿那天。春芝把抄好的几页纸交给他,他接过去,认认真真看了一遍,说:“行,我下午就去报社。”第二天他又来了,说稿子已经交了,编辑说下周给信儿。第三天他又来了,说顺路,买碗汤。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天都来。
有时候买碗汤,有时候不买,就站着说话。问她看了什么书,写了什么新东西,家里地里的活儿忙不忙。春芝比划着回答,他就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有一回他忽然问:“春芝,你嫁的那个……他待你好不好?”
春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着他。
陈长海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赶紧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春芝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她没回答。
陈长海等了一会儿,又说:“我听人说,他是……那个啥。”
他没说完,可春芝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傻子。
她点点头。
陈长海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
“那你……”他顿了顿,“你想过以后没有?”
以后?
春芝愣了一下。
她想过以后吗?想过。想的最多的是,以后能多看几本书,以后能多写几个字,以后能把那些字变成铅字,印在报纸上。
别的,没想过。
陈长海看她不说话,叹了口气。
“你这样的人,”他说,“不该过这种日子。”
春芝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真诚,声音也很真诚。
可她心里头,又冒出那种不舒服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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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收摊早,春芝去租书。
老头看见她,说:“有你的信。”
春芝愣住了。
信?
她接过那个信封,上头印着几个字:《交城日报》编辑部。她的手有点抖,撕了好几下才撕开。
里头是一张纸,印着几行字。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是退稿信。
上面说,稿子收到了,写得挺真诚,但是篇幅太短,不太适合发表。希望她继续写,继续投。
春芝看着那几行字,站了很久。
老头问:“咋样?”
她把信递给他看。
老头看了一眼,说:“这不挺好?人家说让你继续写。”
春芝点点头。
她把信折好,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退稿信。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们让她继续写下去,我这样的人,写的东西也不那么糟糕啊! 她心里美滋滋的,想吃了蜜饯一样,眉眼弯弯,止不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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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长海又来了。
她告诉他退稿的事。他接过去看了,说:“这不挺好?人家没说不让再投。你接着写,写好了我再帮你送。”
春芝点点头。
陈长海看着她,忽然说:“春芝,你知道我为啥帮你吗?”
春芝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
陈长海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你跟别人不一样。我就是……想帮你。”
春芝不知道说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陈长海站在那儿,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打听过你的事。”
春芝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嫁的是谁,”他说,“也知道那个天天接送你的是谁。”
春芝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在乎那些,”他说。
春芝看着他,可是心底里竟然生出一丝恐惧。那感觉很真实。
她只能看着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陈长海等了一会儿,看她不说话,叹了口气。
“我不逼你,”他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人……有人愿意帮你。”
他转身走了。
春芝站在案子后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太阳照在她脸上,晃得眼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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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那边,怀信正忙得脚不沾地。
培训班每天早上八点上课,下午五点下课,晚上还有讨论。来听课的有几十号人,从全省各地来的,做什么买卖的都有。讲课的是从省城大学请来的教授,还有几个南方来的老板,操着听不懂的口音,讲着听不懂的道理。
有一回,一个温州来的老板讲他怎么起家的。
他说他最开始就是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纽扣,卖拉链,一分钱一分钱攒。后来开了个小店,后来开了个厂,后来有了好几家厂。
他说:“我们那儿有句话,叫‘白天当老板,晚上睡地板’。想发财,就得吃苦。”
怀信听着,他想起自己的袜子铺,想起厂里那些机器,想起邵峰说的“扩厂”。
扩厂,怎么扩?
拿什么扩?
扩完了怎么办?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下课以后,他去找那个温州老板说话。
那人姓林,四十来岁,瘦瘦小小的,可眼睛亮,说话快,句句都在点子上。他听怀信说了自己的情况,点点头:“你那个厂,现在有多大?”
怀信说:“十几个人。”
林老板说:“不大。想扩,先得想好,扩了卖谁?”
怀信愣了一下。
卖谁?
他一直想的是怎么把厂子做大,没想过做大以后卖给谁。
林老板看他那样,笑了:“小伙子,做买卖,不是光会生产就行。得会看市场。你们那儿,老百姓需要什么?缺什么?你那个袜子,能不能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怀信听着,脑子里那些问题,好像一下子有了方向。
那天晚上,他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个月后,培训班结束了。
怀信收拾好东西,去跟林老板道别。林老板拍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干。以后有事,可以给我写信。”
怀信点点头。
走出门去,他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省城比县城大多了,街上跑的汽车,骑的自行车,走路的,挑担的,干什么的都有。路边的店铺一家挨一家,卖衣裳的,卖吃食的,卖日用百货的,招牌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她也能来看看,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往车站走。
车票买好了,下午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