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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可以试着投稿 长海夸春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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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来越冷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草叶子上结着白霜,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春芝把棉袄裹得紧紧的,一个人坐在班车上,靠着窗户,看着窗外往后跑的地。
怀信去省城了。
昨天走的。县里又办培训班,这回是更高级的,讲企业管理,讲市场开拓。邵峰去了,也叫怀信一起去。怀信本来不想去,可邵峰说,厂里往后要扩,你不学不行。又说,省城那边来了些南方老板,做买卖的路子跟咱们不一样,你得去看看。
怀信走之前来灶房找她。
“得一个月。”他说。
春芝点点头。
春芝又点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春芝站在灶台边,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院门响了一下,然后没声了。
她继续揉面。
今天是她一个人去县城。
班车晃了一个钟头,在县城边上停下。她下来,挎着篮子,往那条街走。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卖早点的,赶路的,上班的,热热闹闹的。有几个年轻姑娘穿着鲜亮的衣裳,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过去,车铃按得叮当响。
她走到老地方,把案子支好,把馒头摆出来,把鱼汤罐子打开。
热气冒出来,香味飘开。
那个大爷第一个来了。
“今儿一个人?”他问。
春芝点点头。
大爷没再问,要了碗汤,俩馒头,端着慢慢喝。
喝完,他抹抹嘴,走了。
上午人不多的时候,她坐在案子后头,掏出那个小本子。
翻开,拿出钢笔。
阳光照在纸上,白晃晃的。她握着笔,看着那页空白,想了一会儿,慢慢写下:
“今天一个人来的。早上等班车的时候,站在村口,风吹得耳朵疼。天很蓝,比昨天还蓝。我想,怀信到省城了吧。不知道那边冷不冷。”
写完,她看了一遍。
又写:
“第一个来的是那个大爷。他问,今儿一个人?我说是。他没再问,喝完汤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其实一个人也行。”
笔停了一下。
她又写:
“街上的声音还是那些。人声,车声,收音机里的歌。我听着那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可好听。太阳慢慢升高了,照在身上,暖和了一点。”
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
坐了会儿,又来客人了。
她站起来,继续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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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长海来的时候,快中午了。
他有一阵子没来了。上次那事之后,他消失了大半个月。春芝以为他不会来了。
可他今天又来了。
他站在案子前头,要了碗鱼汤,端着慢慢喝。喝完了,他把碗放回来,没急着走。
“春芝,”他看着她,“你最近还好吧?”
春芝点点头。
陈长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上回那事,是我冒失了。对不住。”
春芝愣了一下。
她摇摇头,比划:没事。
陈长海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不怪我,我自己怪自己。”他说,“我就是……算了,不说了。”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刚才在写啥?”
春芝愣了一下。
他看见了?
她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递给他。
陈长海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这是你写的?”
春芝点点头。
陈长海又看了一遍。
“这写得好。”他说,“不是那种……那种假模假式的,是真的。我看着,就跟站在你旁边似的,能看见那霜,能觉着那冷,能听见那歌。”
春芝愣住了。
好?
她写的,好?
陈长海看着她,忽然说:“你投过稿没有?”
春芝摇摇头。
“投啊。”他说,“县里有个报纸,《交城日报》,收稿子的。我认识那儿的编辑,你可以试试。”
春芝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投稿?
她可以吗?
陈长海说:“你要是信得过我,回去把这些抄一遍,下回来带给我。我帮你送去。”
春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小本子,看着自己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冲陈长海点了点头。
陈长海笑了。
“那行。”他说,“我等着。”
他走了。
春芝站在案子后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太阳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小本子。
投稿。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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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收摊早,春芝去了一趟那个租书的小门脸。
老头看见她,点点头:“好些日子没来了。”
春芝笑了笑,走到架子前头,一本一本看过去。
最后她挑了两本,一本是普希金的,一本新的,叫什么《散文选刊》。老头说,这书好,里头都是短文章,适合她看。
她把书夹在篮子里,赶最后一班车回家。
车上人不多,她靠着窗户,翻开那本《散文选刊》。
第一篇写的是山里的冬天,作者是个不认识的人。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得很慢。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那个人写的,和她今天写的,有点像。
都是写平常日子,写冷,写风,写太阳。
可人家写得好多了。
她把书合上,看着窗外往后跑的地。
天快黑了,远处的村庄亮起灯来,一点一点的,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她想着那些字,想着陈长海说的话,想着那本《散文选刊》。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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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地一片一片往后退。春芝看着那些地,忽然想起小时候,爸爸教她念书,念的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那时候不懂,现在还是不太懂。可她看着窗外这片天,这片地,忽然觉着,那些字,好像跟眼前的东西连上了。
地是黑的,刚翻过,等着明年开春再种。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远处有几棵树,光秃秃的,枝丫朝天伸着,像人的手。
她看着这些,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掏出那个小本子,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光,写下:
“天快黑了,班车在晃。窗外是地,黑黑的,刚翻过。远处有几棵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朝天伸着。我想,它们在等雪。”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车还在晃。
她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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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家吃完饭,刷完碗,伺候完怀德躺下,春芝拿出那个小本子。
月亮淡淡的,照在纸上。
她翻到今天写的那几页,看了又看。
真的能投稿吗?
她想起陈长海说的话。“这写得好。是真的。”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好。
可她想起自己写的时候,心里头那种感觉——那些字从笔尖流出来,一个一个落在纸上,像活着的。
她拿起笔,把今天写的那些抄了一遍。
抄得很慢,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抄完了,她看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们折好,夹在本子里,压在枕头底下。
一个月后,怀信就该回来了。
那时候,她要把抄好的那些字给他看。
她想让他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