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迟》甜豆丁儿

21、时代的浪潮 关于春芝的

　　怀信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办完手续出来，邵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开着一辆新买的农用车，突突突地响。

　　“上车！”他拍着车斗，脸上带着笑，“咱也享受享受现代化。”

　　怀信看了那车一眼，没说什么，扶着春芝先爬上去，自己跟着翻进去。车斗里铺着厚厚的稻草，坐着软和。春芝把篮子放好，挨着车帮坐下。

　　车开动了，突突突地往村里走。

　　路两边的庄稼地已经收完了，只剩一片一片的茬子，戳在地里。远处有人在烧荒，烟升起来，灰蒙蒙的，慢慢飘散。天很高，很蓝，云一丝一丝的，像棉花扯出来的。

　　邵峰在前面开着车，嘴没闲着：“怀信，你住院这几天，厂里可把我忙坏了。那帮人现在老实了，打架那两个，开除了。上头来人查，我陪着转了两天，腿都细了。”

　　怀信“嗯”了一声。

　　“不过也有好事。”邵峰回头看了他一眼，“县里开会，说咱们这种个体户，以后有政策扶持。贷款、税收，都有优惠。我寻思着，咱那厂子，真能扩一扩。”

　　怀信说：“再说。”

　　邵峰说：“还再说？人家都抢着往前冲，你倒好，住个院还往外推。”

　　怀信没接话。

　　春芝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眼睛看着路两边。

　　路上的人比平时多。有挑着担子的，有骑着自行车的，有三三两两走着的。有个年轻女人，穿着鲜亮的红褂子，骑着自行车从旁边过去，车后座上绑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

　　邵峰看了一眼，说：“这阵子县城人多。都是出来找活干的。”

　　怀信说：“哪儿来的？”

　　“哪儿来的都有。南边几个乡的，还有更远的。听说城里开了好多厂子，招工，一个月能挣好几十。”

　　春芝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一个月好几十。

　　她卖鱼汤，一天能挣三四块，一个月下来，也差不多这个数。可那是起早贪黑换来的，刮风下雨都不能停。

　　要是进厂子……

　　她没往下想。

　　车继续往前走，路边的房子渐渐多了。有些是新盖的，砖瓦房，红砖露在外头，还没抹墙。有些是旧的，土坯的，墙皮掉了，露出里头的泥。

　　邵峰指着那些新房说：“看见没？都是这几年盖的。咱村里也有几家盖了，都是做买卖挣的。”

　　怀信说：“你家那房也该翻新了。”

　　“翻！”邵峰说，“等年底，厂里分红下来，我就翻。”

　　春芝听着这些话，看着那些新房，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些房子，都是新的。

　　新得刺眼。

　　她想起姨母家的老房，土坯的，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一到下雨就漏。她在那个房里住了十来年，从来没想过，房子还能是新的。

　　车拐进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远远的，她看见迟母站在院门口，朝这边张望。旁边站着迟父，还有怀德，蹲在地上玩泥巴。

　　春芝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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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春芝就开始忙活。

　　先把怀信安顿好，让他躺炕上歇着。然后去灶房烧水，做饭。迟母在旁边帮着择菜，一边择一边问医院的事。春芝比划着，一一回答。

　　迟母听着，点点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饭做好了，一家人围坐着吃。

　　怀信那只胳膊还绑着绷带，使不上劲，筷子拿得不稳。他夹菜的时候，菜掉在桌上两回。

　　迟母看见了，想说什么，又没说。

　　春芝也看见了。

　　她站起来，拿了个勺子，递给他。

　　怀信愣了一下，接过来，没说话。

　　吃完饭，春芝收了碗筷去灶房刷。刷着刷着，听见有人进来。

　　回头一看，是怀信。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春芝比划：你咋起来了？

　　怀信说：“躺不住。”

　　春芝看着他，没说话。

　　他走过来，站在灶台边，看着她刷碗。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今天邵峰说的那些，你听见了？”

　　春芝点点头。

　　怀信说：“城里现在机会多。好多人往城里跑。”

　　春芝又点点头。

　　怀信顿了顿，又说：“你要是想去城里……”

　　他没说完。

　　春芝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我说话直，你别多想。”怀信看着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觉得你不该困在乡村。”怀信说，声音低下来，“我就是想着，你以后……得有个自己的方向。卖鱼汤是个营生，可能卖一辈子。可你要是想往别处走，也该想想。”

　　春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怀信又说：“厂里现在乱。打架那事还没完，上头的检查一批一批来。邵峰心大，有些事他想不明白。我这几日躺在医院里，翻来覆去地想，往后这厂子往哪儿走，咱们这些人往哪儿走。”

　　他顿了顿，看着她。

　　“你的事，也该想想。”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外头忽然传来怀德的声音，傻呵呵的，从堂屋里飘过来：“芝！芝！”

　　春芝愣了一下，往外看了一眼。

　　怀德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根苞米杆子，冲她晃。他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嘴角咧着，口水快流下来了。

　　“芝！好看！”他指着她，又指了指自己，“德！也好看！”

　　怀信笑了一下。

　　春芝也笑了一下，放下碗，走过去，用手比划：你咋出来了？

　　怀德不理她的比划，拉着她的手，往院子里拽：“玩！玩！弟弟！玩！”

　　他说的弟弟是怀信。

　　春芝回头看了怀信一眼。

　　怀信走过来，拍了拍怀德的肩膀：“哥，天黑了，明天再玩。”

　　怀德摇头，拽着春芝不撒手：“芝！玩！弟弟！”

　　春芝蹲下来，跟他比划：明天，明天玩。现在回去睡觉。

　　怀德看着她，傻乎乎地笑了一会儿，点点头：“睡觉！芝，睡觉！”

　　他拉着春芝的手，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怀信喊：“弟弟！来！”

　　怀信说：“来了。”

　　他跟着走过去。

　　三个人进了堂屋。迟母已经铺好炕，招呼怀德过去躺下。怀德不干，非要春芝陪他躺。春芝就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怀信站在门口，看着。

　　怀德躺在那儿，攥着春芝的手，嘴里嘟囔着：“芝……芝……”慢慢闭上眼睛。

　　怀信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自己屋。

　　春芝坐在炕沿上，听着怀德的呼噜声响起来，一下一下的。

　　她想起刚才怀信说的话。

　　“你以后……得有个自己的方向。”

　　她低下头，看着怀德攥着她的手。他的手又大又厚，傻乎乎地攥着，攥得紧紧的。

　　她轻轻把手抽出来，替他掖了掖被角。

　　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外头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她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