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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你媳妇真能干啊 春芝忙里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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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怀信就醒了。
窗户外头还是灰的,病房里的灯亮了一宿,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没血色。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绷带还是那样,白得刺眼,边上的红印子淡了一些,没那么肿了。
他动了动手指,能伸能屈,不疼。
这就没事了。
他掀开被子要下床,一抬头,看见春芝坐在椅子上,正看着他。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靠着墙,眼睛黑漆漆的,就那么看着他。头发有点乱,有一缕垂在脸边上,她也没顾上拨。
怀信说:“我没事了,今天回去。”
春芝摇摇头。
她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比划:再住一天。
怀信说:“真没事。你看,能动了。”
他动了动胳膊给她看,动作大了点,扯到伤口,眉头皱了一下。
春芝看见了。她看着他,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像在说:你看,疼吧。
怀信不说话了。
春芝又比划:再住一天。明天要是还没事,就回去。
怀信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垂在脸边的那缕头发,看着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样子。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那行,”他说,“再住一天。”
春芝点点头。
她转身拿起暖水瓶,摇了摇,空的。她又看了他一眼,意思是:我去打水。
怀信说:“你别忙了,坐下歇会儿。”
她没听,拎着暖水瓶出去了。
怀信坐在床上,看着门口。
门开着,走廊里有人走来走去,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春芝的脚步声回来了,轻轻的,跟别人的不一样。
她端着盆热水进来,放在他床边,又从柜子上拿了毛巾,递给他。
怀信接过来,擦了擦脸。
她又在旁边站着,看着他。
怀信擦完脸,把毛巾递还给她。她接过去,放进盆里,端着盆又出去了。
怀信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她这一早上,来来回回跑了多少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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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中午的时候,春芝回去了一趟。
迟母身体不好,得有人做饭。怀德也得有人喂。她跟怀信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回去一趟,下午再来。
怀信说:“你别来回跑了,我这儿没事。”
她摇摇头,走了。
怀信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还是那样,几条细细的裂缝,像干涸的河床。他数了一遍,这回记住了,一共五条。
数完了,他又看窗户。窗户外面是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男人被推进来,腿上打着石膏,架得高高的。后头跟着个女人,拎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嚷嚷:“这病房还行,不挤。”
护士把他们安顿在旁边那张床上,交代了几句,走了。
那男人四五十岁,脸圆圆的,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着怀信,点点头:“兄弟,你也住这儿?”
怀信说:“嗯。”
“啥毛病?”
怀信指了指胳膊:“碰了一下。”
那男人看了一眼他胳膊上的绷带,点点头:“看着不重,住几天就能出。”
怀信说:“是。”
那女人在旁边收拾东西,嘴一直没停:“这医院啥都好,就是饭不好吃。你媳妇给你送饭不?”
怀信愣了一下。
媳妇?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女人又接着说:“我昨天就想说,这儿食堂的饭,跟猪食似的。我男人嘴刁,一口都不肯吃,非得让我回去做。我说我回去做了谁在这儿陪他?他说不要人陪,我说那哪行……”
她一个人说着,也不管有没有人听。
怀信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春芝回来了。
她推开门进来,手里拎着个篮子,上头盖着块蓝布。她看见旁边床上多了两个人,愣了一下,冲他们点点头,走到怀信床边。
她把篮子放下,掀开蓝布,里头是几个饭盒,还有一双筷子。
那女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哎哟,这是你自己做的?”
春芝点点头。
“真能干。”那女人说,“做的啥?”
春芝打开饭盒给她看。一盒米饭,一盒炒菜,一盒汤,还冒着热气。
那女人吸了吸鼻子:“真香。比我做的好。”
她回头冲她男人说:“你看人家媳妇,多能干。”
那男人也看过来,笑着对怀信说:“兄弟,你媳妇真能干。”
怀信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她不是”,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春芝。
春芝低着头,正把饭盒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边的柜子上。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可她的耳朵,好像红了一点。
怀信把眼睛挪开。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那男人以为他默认了,又笑着说:“你媳妇长得也好看,你小子有福气。”
怀信还是没说话。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春芝在旁边站着,看着他吃。
那女人又凑过来,问春芝:“姑娘,你这菜咋做的?教我呗。我男人也爱吃这种……”
春芝看着她,点点头。
那女人高兴了,搬了个凳子坐过来,开始跟春芝说话。春芝不会说话,就比划,或者在本子上写字给她看。
那女人也不嫌麻烦,看得津津有味。
怀信吃着饭,听着她们俩在旁边你比划我猜,心里头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刚才那男人说的话。“你媳妇真能干。”“你媳妇长得也好看。”
媳妇。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抬头看了一眼春芝。她正低头写字,给那女人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低着的眉眼上,照在她握笔的手上。她的睫毛垂着,一动一动的,像两把小扇子。
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眼睛挪开,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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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那女人的话一直没停。
她姓王,男人姓李,家在城郊,种菜的。男人腿是摔的,从三轮车上掉下来,骨头裂了,得住一阵子。
王婶话多,可人热心。她看春芝忙里忙外,一会儿打水,一会儿倒水,一会儿给怀信量体温,一会儿问他要不要喝水,她忍不住说:“姑娘,你歇会儿吧。你这一天,比护士都忙。”
春芝摇摇头,笑了一下。
王婶又对怀信说:“你这媳妇,可真疼你。”
怀信笑了笑,没说话。
可他的眼睛,一直跟着春芝。
看着她拎着暖水瓶出去,看着她端着盆回来,看着她站在窗户边往外看,看着她坐回椅子上,靠着墙,眼睛半闭着。
他忽然想,她这一天,走了多少趟?
早上起来就开始忙。回去做饭,喂怀德,给迟母熬药,再赶回来。下午又在这儿守着,端茶倒水,一刻没停。
她的脸有点白,眼圈有点青,那是没睡好。
他想起昨天晚上,她在椅子上坐了一宿。
他忽然心里头疼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轻轻的,像针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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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春芝又去打了一盆热水。
她把盆放在床边的地上,蹲下来,把怀信的脚从被子里轻轻拿出来。
怀信愣了一下:“你干啥?”
春芝没抬头,把他的脚放进盆里。
水是热的,漫过脚背,漫过脚踝。她的手指也伸进水里,轻轻揉着他的脚。
怀信低头看着她。
她蹲在那儿,腰弯着,膝盖快碰到地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她的手指在水里动着,从脚踝洗到脚背,从脚背洗到脚趾,慢慢的,轻轻的,像在洗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的头低着,他只能看见她的头顶,看见她额前的碎发,一颤一颤的。灯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弯着的背,照出她细细的手指,照出盆里晃动着的水光。
水声哗啦,哗啦,很轻,像在说什么话。
他忽然想起每天晚上,在家里,她也是这样蹲在怀德跟前,给他洗脚。
一模一样的姿势。
一模一样的动作。
他见过很多次。每天晚上,一盆热水,一条毛巾,她蹲在那儿,慢慢的,仔细的,给怀德洗脚。怀德傻呵呵地笑,她也笑,笑得很轻,很淡。
那时候他没多想。
现在他看着这双手洗着自己的脚,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羡慕他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蹲在那儿,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给他洗脚,像在伺候什么珍贵的东西。他想起她那双磨出茧子的手,想起她那张在灯光底下莹莹润润的脸,想起她那双黑漆漆的、看人的时候像有话要说的眼睛。
他想当怀德。
这个念头太吓人了。他知道不该这么想。那是他哥,是傻子,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可他就是想了。
他想了。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的头顶,看着她的手,看着盆里晃动的热水,看着热气往上飘,飘到她脸前,飘没了。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
可他不知道说什么。
春芝洗完了,把他的脚从水里拿出来,用毛巾轻轻擦干,放进被子里。
然后她站起来,端着盆,转身出去了。
怀信坐在床上,看着门口。
门开着,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照在地上。他听见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隔壁床,李大哥的呼噜声响起来了,一下一下的,像拉锯。
王婶也睡着了,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