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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怀信出事了! 厂子里面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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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天阴得沉。
云从北边压过来,一层一层堆着,越堆越厚,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风起来了,刮得厂门口的杨树哗啦啦响,叶子翻着白边,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
怀信正在车间后头和邵峰对账。
厂里这个月效益不错,扩厂的事也有了眉目,邵峰脸上带着笑,一笔一笔念给他听。怀信听着,偶尔点点头,眼睛却往车间那边瞄了一眼。
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着,几十号人各忙各的,织机的梭子飞来飞去,棉纱一卷一卷往外吐。新来的几个小伙子干得挺欢,老工人也在自己工位上,一切看着都正常。
可就是有那么点不对劲。
怀信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他当兵那几年练出来的,有时候能感觉到一些东西,说不清,就是感觉。
“怀信?”邵峰叫他,“想啥呢?”
怀信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你接着说。”
邵峰刚要继续,车间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吼。
不是机器声,是人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还有骂娘的,摔东西的,乱成一团。
怀信腾地站起来,往车间跑。
邵峰跟在后面,脸都白了:“咋了咋了?”
车间里已经炸了锅。
两拨人扭打在一起,推搡的、挥拳的、抄家伙的,什么都有。地上倒着几个,还有人在往上扑。机器还在转,没人顾得上关,梭子乱飞,棉纱扯得到处都是。
“住手!”怀信吼了一声,冲进去。
没人听他的。
他抓住一个正在挥拳的,一把拽开,又去拦另一个。那人的拳头擦着他耳朵过去,带着风。他侧身躲过,顺势把那人推开,转头一看,旁边两个已经滚在地上,一个掐着另一个的脖子,脸憋得通红。
怀信弯腰去拉,手刚抓住那人的胳膊,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影子。
来不及躲了。
一根铁管子抡过来,砸在他手臂上。
闷响。
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手臂上一阵剧痛,低头一看,袖子破了,血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怀信!”邵峰在后头喊,声音都变了调。
怀信捂着手臂往后退,眼前那几个人还在打,没人顾得上他。血从指缝往外冒,热乎乎的,顺着手腕流进袖子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伤口。铁管子砸的,皮肉翻着,像一张咧开的嘴,里头黑乎乎的,不知道沾了多少锈。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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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峰把他送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急诊室的灯白惨惨的,照得人脸发青。大夫是个中年人,戴着眼镜,把怀信的袖子剪开,看了一眼伤口,又看了看那根铁管子——邵峰把那玩意儿也带来了,扔在地上,哐当一声响。
“有锈。”大夫说,“得住院观察,打破伤风针。”
怀信摇头:“不用,给我缝上就行。”
大夫看他一眼:“你是大夫我是大夫?”
“我当过兵。”怀信说,“知道这个。破伤风有潜伏期,现在打针来得及,不住院也行。”
大夫没理他,低头继续处理伤口,消毒,清创,缝针。针扎进肉里,一针一针缝着,怀信咬着牙,额头上沁出汗珠。那汗珠细细密密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床单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邵峰在旁边站着,脸色煞白,手都在抖。
“怀信……”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怀信没吭声。
缝完了,大夫摘下手套:“住院观察三天。破伤风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发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怀信从床上坐起来,拿起那件血糊糊的衣裳看了一眼,扔在一边。
“我真没事。厂里那一摊子,我不能撂下。”
大夫还想说什么,门开了。
迟母第一个进来。
她走得急,脚步慌乱,一进门就看见怀信坐在那儿,胳膊上缠着白花花的绷带,衣裳上全是血。她愣了一下,眼眶就红了,那红像水晕开似的,一点一点漫上来。
“我的儿啊,这是咋整的?”
怀信赶紧站起来:“娘,没事,就蹭破点皮。”
“蹭破点皮?”迟母声音高了,“那咋流那么多血?”
她走过去,想摸摸那绷带,手伸到半空中,又缩回来了,像是怕碰疼了他。
迟父跟在后头,沉着脸走过来,盯着那绷带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肉一紧一紧的。
怀信正要开口,忽然看见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春芝。
她站在迟母后头,靠着门框,没进来。走廊里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照在她身上,她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可她在那儿。
怀信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这话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问的是她。
春芝没动,也没回答。她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他,看着他胳膊上缠着的绷带,看着他身上那件沾了血的衬衫,看着他脚下那堆带血的纱布。
她的脸,在暗处,白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怀信看着那张脸,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高兴。
是别的什么。
比高兴更重一点,更深一点。
他说不上来。
可他知道,那股滋味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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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在旁边说:“得住院观察,他不听。”
迟母一听,急了:“住院!得住!我在这儿陪着你!”
怀信皱起眉:“娘,厂里……”
“厂里厂里!”迟母打断他,“命都不要了?”
怀信不说话了。
迟父开口了,声音沉沉的:“听你娘的,住下。”
怀信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他娘。
最后他又看了一眼门口。
春芝还站在那儿,没进来,也没走。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冬天的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底下有东西在动,可看不清楚。
怀信把眼睛挪开。
“行。”他说,“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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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住院手续,天已经黑透了。
病房在三楼,是个三人间,另外两张床空着。窗户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的几点灯火,一闪一闪的,像夜里赶路的人手里的灯笼。
怀信坐在床上,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点肿,但不那么疼了。
迟母在床边坐着,手按着太阳穴。她这两天一直喊头晕,说是血压上来了,后脑勺一抽一抽地疼。从下午听说出事到现在,她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脸色蜡黄蜡黄的,像秋天快落的叶子。
迟父站在窗户边,想抽烟,摸出来又放回去了。他看看迟母,又看看怀信,闷声闷气地说:“你娘这两天身子不好。”
怀信抬头看他娘。
迟母摆摆手:“没事,就是有点晕。”
怀信说:“娘,你回去歇着吧。我这儿没事。”
迟母摇头:“那咋行?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怀信说,“医院有护士。”
迟母还是摇头。
迟父在旁边开口了:“你回去。你这身子骨,熬一宿非垮了不可。”
迟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看了看怀信,又看了看门口。
春芝站在门口,没进来。
迟母看着她,忽然说:“春芝,你会照顾人不?”
春芝愣了一下,点点头。
迟母又看了看怀信。
怀信没说话。
迟母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她顿了顿,“你留下?”
春芝看着她,又点了点头。
迟母站起来,走到春芝跟前,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那他交给你了。”
春芝看着她,眼睛黑黑的,亮亮的。
迟母没再说什么,拉着迟父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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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户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头顶上的灯白惨惨的,照着两张床,两把椅子,一个柜子。灯光照在那把空椅子上,椅背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毛巾,是护士落下的。
怀信坐在床上,看着门口。
春芝还站在那儿,靠着门框。
她没进来。
他也没叫她进来。
就那么看着。
过了一会儿,春芝动了。她走进来,走到床边,站在他跟前。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胳膊。
绷带缠得厚厚实实的,白得刺眼。可那白底下,还渗出来一点红,在绷带边上洇开一小块,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
她看着那块红,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黑漆漆的,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转。不是泪,是别的什么,像冬天的夜里,远远的地方有一点灯火,风一吹,明明灭灭的。
怀信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眼睛挪开。
“没事。”他说,“就蹭破点皮。”
春芝没说话。
她转身走到墙角,拿起暖水瓶,摇了摇,空的。她又出去,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床边的椅子上。
水是热的,热气往上冒,白蒙蒙的,在她脸前飘。
她拧了一把毛巾,递给他。
怀信接过来,擦了擦脸。
她又拧了一把,递给他。
他擦了擦脖子。
她又拧了一把。
他看着那毛巾,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是要给我洗个澡?”
春芝愣了一下,脸忽然红了。
就那么一下。红得很轻,很淡,像冬天的早晨,天边刚露出来的一线霞光,还没铺开,就被云遮住了。
怀信看见了。
他低头擦手,没再说话。
可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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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春芝没走。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墙,一坐就是半夜。
怀信让她回去睡觉,她摇头。让她躺旁边那张空床,她也摇头。就那么坐着,靠着墙,眼睛半闭着。
病房里静静的,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远了又近,近了又远。窗户外头起风了,刮得窗框嘎吱嘎吱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推。
怀信睡不着。
他躺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有几条细细的裂缝,像干涸的河床。他一条一条数过去,数到第三条,就忘了前两条是多少。
他扭头看她一眼。
她坐在那儿,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半边亮,半边暗。亮的半边白白的,能看见细细的绒毛;暗的半边黑漆漆的,只剩一个轮廓。她的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他忽然想起那年当兵,夜里站岗,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头空落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现在他看着这张脸,心里头不空了。
可他也说不清是什么。
就是觉得,她在这儿,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