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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怀信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英子难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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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里的活儿干了一茬又一茬。
玉米掰完了,豆子割完了,苞米杆子一捆一捆垛在院子后头,等着冬天烧火。那垛子码得齐整,是怀信抽空回来垛的,一人多高,从院墙根一直垛到老榆树底下,压得实实的,风刮不动。地里又种上了白菜和萝卜,秋菜正长着,还得浇水上粪。白菜秧子刚挺起来,叶子绿油油的,萝卜缨子也窜得一拃高了,远远看过去,一地的新鲜。
天凉了。早上起来草叶子上挂着露水,脚踩上去,洇湿一片。傍晚的风从庄稼地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土腥味和秸秆的干香,钻进人的衣裳里,凉飕飕的。院门口那棵老榆树开始落叶了,巴掌大的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落在地上,落在墙根,落在垛得高高的苞米杆子上。
英子一趟也没落下。
掰玉米的时候她来了,扎着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在玉米地里钻来钻去。那地里的玉米秆比人还高,叶子喇人,她脸上让划出几道红印子,汗一蜇,火辣辣的疼,可她一声不吭,掰下来的玉米往背篓里一扔,跟那些老把式比着干。割豆子的时候她来了,蹲在地里一割就是半天,腰酸得直不起来,就直起腰捶两下,又蹲下去接着割。种秋菜的时候她又来了,挑水、刨坑、撒籽,什么活儿都抢着干。挑水的时候扁担压在肩膀上,压出一道红印子,她也不吭声,一趟一趟地从井台往地里挑。
迟母逢人就夸,说英子这孩子,真是难得。勤快,能干,嘴还甜,见谁都叫得亲热。
英子听了,红着脸笑,眼睛却往别处瞄。
可那个她瞄的人,始终不热乎。
怀信在家的时间不多,厂里忙,有时候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来。偶尔碰上了,英子凑过去说话,他应一声,就不往下接了。英子给他递水,他接过来喝一口,放在旁边,也不多看。英子帮他递工具,他说声“谢了”,就没别的了。他的眼睛总是看向别处,看向院子,看向灶房,看向那扇关着的门。
不冷不热的,像一杯温吞水。
英子有时候在地里干着干着活,忽然就愣在那儿,看着远处发呆。远处的天是灰蓝色的,飘着几朵云,慢慢地往西挪。她的眼睛就跟着那些云,飘啊飘的,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春芝看见了,也不问,继续干自己的活儿。
可她知道英子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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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收工早,天还亮着。春芝把锄头放回柴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院门口的老榆树下,落了一地的黄叶子。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有几片打着旋儿往她脚边滚。她低头看着那些叶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去县城。
那个租书的小门脸,好些日子没去了。
她跟迟母比划了一下,说去县城买点东西。迟母摆摆手,让她去了。
从村里到县城,得走半个时辰。她走得快,一边走一边看路两边的地。玉米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些茬子戳在那儿。豆子也割完了,地翻过一遍,黑土翻上来,松松软软的。远处的天边烧着晚霞,橘红色的一片,慢慢往紫里变。
她走到那个小门脸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门脸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木板门半开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她推门进去,那股旧书味儿扑面而来,纸的、墨的、灰的,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安心。
老头还是坐在那张破桌子后头,戴着老花镜,就着灯看报纸。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
春芝走到架子前头,一本一本看过去。
架子是木头打的,用了好些年了,漆都磨没了,露着木头本色。书一排一排挤在上头,高的矮的,厚的薄的,封皮有新的有旧的,有的书脊上的字都磨得看不清了。她伸出手,指头从那些书脊上慢慢划过去,一本一本,像跟它们打招呼。
最后她抽出一本。
封皮是深蓝色的,上头印着几个字:高尔基。她翻开来,里头是一行一行的诗,不像故事,也不像信,就是一行一行的字,排得整整齐齐的。
她看了几行,愣住了。
那些字是跳着的,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不像故事那样讲事儿,可每一个字都像带着东西,沉甸甸地砸在心口上。
“海在远处喧闹着,浪花在月光里闪着光……”
她看着这句话,脑子里就出现了那片海。
她没见过海。
可她看见了。月光照着的水面,无边无际的,一浪一浪往岸边涌,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水花是白的,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把那本书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她走到老头跟前,把那本书放在桌上,指了指。
老头看了一眼:“那个厚,三毛。”
三毛就三毛。
她从兜里掏出钱,一张一张数出来,三毛,放在桌上。
老头收了钱,把书推给她。
她接过来,又攥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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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等怀德睡着了,她把那本书拿出来。
怀德的呼噜声在耳边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拉锯。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淡淡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炕上,照在墙上,照在她手里的书上。
她侧过身,就着那点光,翻开第一页。
纸是泛黄的,边角有点卷,可字还清清楚楚。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得很慢,有些字不认识,她就跳过去,猜着往下看。
可那些认识的字,已经够多了。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她看着这句话,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那种轻轻的、软软的动,是另一种动,像地底下有什么要拱出来,使着劲往上顶。那东西在她胸口那儿拱着,顶得她心口发涨,眼眶发酸。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想写点什么。
她把书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还有那支钢笔。
那支钢笔是怀信给的,黑杆的,沉甸甸的,握在手心里凉凉的。
她翻开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好久。
写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慢慢写下第一行:
“天黑了,月亮出来了。”
写完,看着这行字。字是用钢笔写的,比铅笔写的齐整,一笔一画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走得小心。
又写:
“地里的活干完了。英子又来了。”
笔停了一下。
又写:
“她看他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不看她。”
写完了,她看着这几行字。
这不是诗。
她见过诗,在书里,一行一行的,有韵,有味儿。她这个不是。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句子也笨,不像人家写的那么好。
可她舍不得划掉。
她又往下写:
“我在地里割豆子,腰疼。可我高兴。不知道为什么高兴。”
笔又停了。
她看着“不知道为什么高兴”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又亮了一些,照在纸上,照在她的手上。她的手上有茧子,粗粗糙糙的,在月光底下看着,像老树皮。
她知道为什么高兴。
可她不写。
她又写:
“今天买书了,高尔基的。里头有一句,海在远处喧闹着。我没见过海。可我想看看。”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没睡着。
心里头那些字还在转,一个一个的,像活着的。那些字从书里跳出来,从本子里跳出来,在她脑子里转啊转,转成一片海。月光底下的海,浪花闪着光的海,喧闹着的海。
她忽然想,要是能写很多很多,就好了。
像高尔基那样,写很多很多。
可她不会。
她只会写这些笨笨的字。
她想着这些,慢慢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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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在地里,英子又来了。
她还是那身旧衣裳——深蓝的褂子,洗得发白的裤子,袖口卷到手肘。辫子还是扎得紧紧的,辫梢的红头绳换了新的,鲜亮亮的。她脸上带着笑,可那笑跟以前不一样了,有点硬,有点撑。
她热热乎乎地喊着“婶子我来帮忙”,可那声音也跟以前不一样了,没那么脆了,有点闷。
春芝在刨坑,准备栽最后一批白菜秧子。她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刨下去,刨出个坑,把秧子放进去,培上土,压实了。
英子在旁边浇水,一瓢一瓢浇下去,浇得心不在焉。
浇着浇着,她忽然停下来。
“嫂子,”她压着声音,眼睛盯着手里的瓢,“你说怀信哥,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春芝手里的锄头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英子。
英子也看着她。阳光底下,英子的脸红扑扑的,可那红不是以前那种羞的红,是另一种红,像是憋着什么。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不是泪,是别的什么,又亮又暗的,说不清楚。
“我看出来了,”英子说,声音低低的,“他对我不热乎。可我……我干了这么多活,他咋就看不见呢?”
她说着,眼眶红了,可没哭。
春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能说什么呢?
她看着英子,英子的脸,英子的眼睛,英子攥着瓢的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这个姑娘,从夏天干到秋天,一茬一茬的活儿,一趟一趟的跑,就是想让他看见。
可他看不见。
英子等了一会儿,看她不说话,低下头,继续浇水。
水浇在地上,洇湿一片。
春芝也低下头,继续刨坑。
锄头落在地里,一下一下的,咚咚的闷响。
可她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
她想起昨天晚上写的那些字。“她看他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不看她。”
她想着这句话,手里的锄头没停。
可她知道,那几行字,她回去还得再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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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又拿出那个小本子。
月光淡淡的,照在纸上,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
她翻到昨晚写的那几行。
“她看他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不看她。”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又写:
“英子今天问我,他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笔停住了。
她看着这行字,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她没往下写。
她不敢往下写。
窗外有风吹过,苞米杆子垛窸窸窣窣响,老榆树的叶子哗啦啦往下掉。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握笔的手上。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悬着,好久没动。
她把这行字划掉了。
划得很轻。
划完了,她又写:
“高尔基那本书,还剩好多没看。明天晚上接着看。”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没睡着。
可她也不想想那些不敢想的。
她就想着那本书,想着那些还没看完的字,想着那片月光底下的海。
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