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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钢笔和笔记本 怀信从县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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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了。
地里的玉米蹿得比人还高，棒子已经开始鼓粒，一棵一棵杵在那儿，叶子哗啦啦响。豆子也黄了半边，该准备割了。今年雨水匀，庄稼长得壮，村里人见了都说迟家地侍弄得好。
最忙的时候，春芝的鱼汤摊子就停了。
她跟那个大爷和老主顾们比划了好一通，意思是地里有活，得回去忙，过阵子再来。大爷点点头，说去吧去吧，庄稼要紧。
春芝把摊子收了，每天早上跟着下地。
铲地、掰玉米、割豆子，什么活都干。她不会说话，干活却利索，手上磨出的茧子又厚了一层，也不吭声。
迟母看在眼里，有时候说一句：“歇会儿吧。”春芝摇摇头，继续干。
英子也来了。
她听说迟家地里忙，第二天就跑来了，换了身旧衣裳，头上包着块毛巾，一进地就撸起袖子干活。
“婶子，我来帮忙！”她热热乎乎地喊着，抢过锄头就开始铲地。
迟母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真勤快。”
英子一边铲一边往地头瞄，瞄了几回，没瞄着人。
“婶子，怀信哥呢？”
“厂里忙，晚上才回来。”
英子“哦”了一声，手里的锄头没停，可那股热乎劲儿像是泄了一点。
春芝在旁边割豆子，低着头，没看她。
英子干了一会儿，凑过来。
“嫂子，你这豆子割得真快，咋练的？”
春芝抬头看她一眼，比划了一下：从小就会。
英子点点头，又干了一会儿，又凑过来。
“嫂子，怀信哥在厂里忙啥呀？是不是买卖做大了？”
春芝摇摇头，比划：不知道。
英子有点失望，可还是笑着说：“那肯定忙，男人嘛。”
春芝没接话，继续割豆子。
英子站了一会儿，又回去铲地了。
那天晚上，怀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春芝正在灶房里忙活晚饭，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底下，怀信推着自行车进来，把车支好，往灶房这边走。
她收回眼睛，继续炒菜。
怀信进了灶房，站在门口。
“回来了？”他问。
春芝点点头，没回头。
怀信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放在灶台边上。
“给你的。”
春芝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他已经转身出去了。
她低头看灶台上那个东西。
是一个小本子，新的，封皮干干净净的。旁边还有一支笔，不是铅笔，是钢笔，黑杆的，沉甸甸的。
她拿起那支笔，握在手心里。
凉的，硬的。
她翻开那个本子，第一页是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她看了很久。
外头传来怀信跟迟母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她把本子合上，和那支钢笔一起，小心地揣进兜里。
继续炒菜。
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
第二天早上，春芝起来的时候，怀信已经走了。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小本子和钢笔还在。昨晚她看了好几遍，看完了塞回去，又拿出来看，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
这会儿她把本子拿出来，翻开，在第一页写字。
用的是那支新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感觉不一样，滑滑的，不涩。她写了几个字，又看了看，觉得比铅笔写的整齐。
她写：
“九月。地里忙。英子来帮忙。”
写完，看着这几行字。
又写：
“他给我买了本子和笔。”
笔停住了。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天已经大亮了。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下炕干活。
白天还是下地。
英子又来了，还是那身旧衣裳，还是热热乎乎地喊着“婶子我来帮忙”。迟母今天更高兴了，拉着英子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春芝在旁边割豆子，低着头，没看她们。
英子干了一会儿，又凑过来。
“嫂子，你那个本子呢？就是上次我看见那个？”
春芝手里的镰刀停了一下。
“我想看看。”英子笑着说，“你写啥呀？”
春芝摇摇头，比划：没什么。
“让我看看呗。”英子凑过来，眼睛亮亮的，“我还没见过人写字呢。”
春芝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英子等了一会儿，看她不动，有点讪讪的：“那算了。”
她又回去铲地了。
春芝低下头，继续割豆子。
可她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个本子，是她的。
她不想给别人看。
那天晚上，怀信回来得早一点。
天还没全黑，他就推着三轮车进了院子。春芝正在灶房忙活，听见动静，往外看了一眼。
怀信把车支好，往灶房这边走。
这回他直接进来了。
“今晚吃啥？”
春芝指了指锅，比划：炖豆角，贴饼子。
怀信看了一眼，点点头，没走。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忙活。
春芝感觉得到他的目光，就在她背上，不重，可就是在那儿。她没回头，继续往锅里添水，翻饼子，动作和平时一样快。
可她自己知道，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怀信说：“那个笔，好使不？”
春芝的手停了一下。
她点点头。
怀信“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春芝忽然想回头看他一眼。
可她没回。
就那么背对着他，站着。
过了一会儿，怀信转身出去了。
她这才回头，看着门口。
他已经走了。
那天晚上，春芝又拿出那个小本子。
月光淡淡的，照在纸上。
她用那支新钢笔写：
“今天英子想看我的本子。我没给。”
写完，看着这行字。
窗外有风吹过，玉米地的叶子哗啦啦响。
然后她又写：
“明天还得割豆子。”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那支钢笔就在枕头边上，和她挨着。
凉的，硬的。
可她觉着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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