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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书是哪来的? 糟糕,看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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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书早就该还了。
三天期限一到,春芝就该还回去。可她没有。
第一天她跟自己说,再看一遍,就一遍。第二天她又跟自己说,再看一遍,明天一定还。到了第三天,她拿着那本书去了那个小门脸,站在门口站了好久,最后进去问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头。
老头抬头看她,从老花镜上头打量了她一会儿。
“你想买?”
春芝点点头。
“两毛。”
春芝愣了一下。她以为会很贵。两毛,她卖鱼汤一天能挣四五块,两毛不算什么。
她从兜里掏出两毛钱,放在桌上。
老头收了钱,把书推给她。
“拿去吧。”
春芝把书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那本书,现在是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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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敢把书放在明面上。
白天塞在炕席底下,晚上等怀德睡着了才拿出来看。看完了就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再塞回炕席底下。
藏来藏去的,像做贼。
可她舍不得不看。
那本书她看了三遍了。每一遍都有新的东西跳出来,让她心里头一动一动的。那些字,那些话,那个老头和那个姑娘,好像活在她身边似的。
她有时候看着看着,会想起自己。
想起那些信。
要是她也能写信,写给谁呢?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能写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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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她从县城回来,一进院子就觉着不对劲。
灶房里没开火,堂屋里也没人。静悄悄的,只有后院传来点动静。
她放下篮子往后院走,走到一半就站住了。
后院里,迟母站在晾衣绳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那本《穷人》。
怀德蹲在地上玩泥巴,傻呵呵地笑。迟父坐在门槛上抽烟,脸看不清表情。
春芝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迟母看见她,把那本书扬了扬:“这是啥?”
春芝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她赶紧走过去,想接过那本书,比划着解释。
迟母没给她。
“我问你这是啥?”迟母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让春芝心里发凉,“你哪儿来的书?”
春芝比划:买的。
“买的?”迟母皱起眉,“你买书干啥?”
春芝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买书干啥?
她想看书。
可这话她说不出来,也写不出来。一个农村媳妇,嫁过来快一年了,不想着怎么伺候男人、怎么生娃、怎么过日子,买书干啥?
她站在那儿,手垂下来。
迟母看着她的样子,没再问,可那眼神让春芝觉得浑身不自在。
怀德忽然站起来,颠颠儿跑过来,指着那本书,嘴里含含糊糊喊:“芝……芝的……”
迟母看了他一眼,又看春芝,把那本书往她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迟父也站起来,跟着进了屋。
院子里就剩春芝和怀德。
她攥着那本书,攥得指节发白。
怀德凑过来,傻乎乎地笑:“芝……芝……”
春芝看着他,忽然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蹲下来,把书塞进篮子里,拉着怀德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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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饭的时候,饭桌上没人说话。
迟母沉着脸,夹菜扒饭,谁也不看。迟父闷头吃,烟袋锅搁在桌边,也没抽。春芝低着头,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头也不敢抬。怀德傻呵呵地坐着,嘴里嚼着饭,嚼得满嘴都是。
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来。
怀信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眼睛在桌上转了一圈。
他把筷子放下,先给迟母碗里夹了块豆腐:“娘,尝尝这个,春芝今天新做的,比上次那个还嫩。”
迟母愣了一下,没吭声,把那块豆腐吃了。
怀信又给迟父倒了杯水:“爹,别光吃饭,喝口水。”
迟父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怀信又转向怀德,把他嘴角的饭粒拿下来:“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怀德傻乎乎地笑起来。
怀信这才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一边吃一边说:“今儿我去邵峰那儿,他说县里又开了两家个体户,卖衣裳的,生意好得很。我琢磨着,咱那袜子铺,往后也能扩一扩。”
迟父抬起头:“咋扩?”
“还没想好。”怀信说,“反正先学着呗。这回在省城,人家讲的那些,真有用。”
迟母脸上的神色松了松,嘴里却说:“就知道往外跑,家里的事也不管。”
“我咋不管?”怀信笑起来,“娘,你这件褂子不是我买的?”
迟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褂子,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压住了:“买件褂子就叫管了?”
“那往后再多买几件。”怀信说着,又给迟母夹了筷子菜。
迟母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行了行了,我自己会夹。”
气氛松下来了。
迟父又扒了两口饭,忽然说:“那书的事……”
怀信摆摆手:“爹,我给的。”
迟父愣了一下。
迟母也抬起头看他。
“在省城买的,”怀信说,脸上没什么表情,“回来顺手给她的。她不是会写字嘛,看看书也能多认几个。”
迟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春芝低着头,筷子停在碗里。
怀信又夹了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吃完饭,春芝收了碗筷去灶房刷。怀信端着碗进来,放在水池边。
她抬头看他。
他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水哗哗地流着,春芝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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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屋里,迟母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吭声。
迟父点上烟,吸了一口,在床边上坐下。
“你说,”迟母终于开口,“那书真是怀信给的?”
迟父没说话,吸着烟。
“他给他嫂子买书干啥?”迟母的声音压着,“一个大男人……”
迟父把烟袋锅磕了磕:“他不是说了嘛,让她多认几个字。”
迟母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怀信那孩子,对他嫂子是不是太好了?”
迟父抽烟的手停了一下。
“咋个好法?”
“你没看见?”迟母说,“天天接送,铺子里帮衬,回来还帮着干活……那是他嫂子,又不是他媳妇。”
迟父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那孩子心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一个人,不会说话,不容易。”
迟母沉默了一会儿。
“那姑娘……也怪可怜的。”她说,“爹妈都没了,被姨家卖到这儿来,一天好日子没过过。看看书,也就是个念想吧。”
迟父没接话。
外头传来灶房里的水声,哗啦哗啦的。
迟母躺下来,脸对着墙。
“睡吧。”她说。
迟父把烟袋锅灭了,也躺下来。
屋里黑了,只有窗户外头透进来一点月光。
迟母忽然说:“往后少说两句吧。她也不容易。”
迟父“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