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迟》甜豆丁儿

15、什么东西打翻了 怀信从省城

　　怀信回来那天，是个大晴天。

　　他在省城待了一个月，坐早班车回来的。车到县城的时候还不到晌午，他又赶了辆拖拉机，颠颠簸簸地到了村口。

　　远远看见自家的院子，他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这一个月，他忙得脚不沾地，白天上课，晚上跟邵峰还有别的地方来的个体户们聊天，听人家怎么做买卖，怎么把摊子开成铺子，把铺子开成厂子。累是真累，可也学了不少东西。

　　只是每天晚上躺下来，脑子里总会浮起来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有时候在灶房里忙活，有时候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有时候坐在三轮车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老想起她。

　　就是想起。

　　这会儿走到院门口，他站了一下，听见里头叽叽喳喳的说笑声，是娘的声音，还有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脆生生的，听着耳熟。

　　他推开门。

　　堂屋里，娘坐在炕沿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旁边坐着个姑娘，两条粗辫子，碎花褂子，正比划着说什么。

　　是英子。

　　英子一抬头，看见他，话一下子卡在嗓子眼里，脸上的笑还挂着，却僵住了，紧接着那笑就变成了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怀……怀信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迟母这才看见儿子回来，一下子站起来：“哎哟，怀信回来啦！咋不提前说一声？”

　　“这不是没得空嘛。”怀信回应着，眼睛却没在她们身上。

　　他在找另一个人。

　　灶房的门开着，里头没人。

　　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也没人。

　　“春芝呢？”他问。

　　迟母愣了一下：“在后院晾衣裳呢，刚洗完。”

　　怀信没说话，把包放下，转身往后院走。

　　英子的眼睛跟着他，看他走出去，脸上的红还没褪下去。

　　后院不大，靠墙拉着两根绳子，春芝正背对着他，把衣裳一件一件往绳子上搭。她穿着一件旧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细的手腕。头发有点乱，碎发垂下来，她也没顾上拨，就那么搭着衣裳。

　　怀信站在那儿，看了两秒。

　　“回来了。”他说。

　　春芝身子一顿，回过头来。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

　　阳光底下，他穿了件军绿色的短袖，他比走的时候黑了一点，也瘦了一点，但人还是那样，腰板挺直，肩膀宽宽的，站在那儿看着她。

　　怀信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怀信走过去，伸手要接她手里的衣裳。

　　“我来。”

　　春芝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意思是：不用，我自己来。

　　可怀信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就在这时，英子跑过来了。

　　“嫂子！我来帮你！”她热热乎乎地喊着，跑到跟前，伸手就抢春芝手里的衣裳，“怀信哥刚回来，累着呢，我来我来！”

　　春芝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英子已经把那件衣裳抢过去了。

　　可英子抢得太急，衣裳没拿稳，一滑，掉在地上。她又赶紧弯腰去捡，胳膊肘撞到了盆，盆翻了，里头剩下的几件衣裳全扣在地上，湿淋淋地摊了一地。

　　“哎呀！”英子叫了一声，脸涨得通红。

　　春芝赶紧蹲下去捡。

　　怀信也蹲下去。

　　英子站在那儿，手足无措：“我……我不是故意的……”

　　怀信没吭声，把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捡起来，放进盆里。他的动作不快，可英子看着他的脸，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英子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又蹲下去，抢着捡：“我来我来，都怪我，我笨手笨脚的……”

　　怀信站起来，没看她，对春芝说：“再投一遍就行了。”

　　春芝点点头，端着盆往井边走。

　　怀信跟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英子一眼。

　　那一眼很短，也没什么表情。

　　可英子就是觉得，他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站在原地，脸上的红还没褪下去，可心里头那股热乎劲儿，像是被浇了一瓢凉水。

　　她咬了咬嘴唇，又追上去。

　　“嫂子，我帮你打水！”

　　春芝回头看她，摇摇头，笑了一下，意思是：没事，我自己来。

　　可英子不听，已经抢过水桶，往井里扔。

　　春芝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不知道该说什么。

　　怀信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两个。

　　他看见英子手忙脚乱地打水，看见春芝在旁边等着，看见那盆湿淋淋的衣裳。

　　他忽然想起刚才进门的时候，英子正跟娘聊天，把娘逗得直笑。

　　那是挺好的。

　　可他心里头，就是有那么点不对劲。

　　他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就是不对劲。

　　那天下午，英子没走。

　　她在灶房里陪着春芝忙活，帮她烧火、择菜，嘴一直没停。

　　“嫂子，怀信哥在省城学的啥呀？是不是以后买卖能做更大？”

　　春芝点点头，手上的活儿不停。

　　“嫂子，怀信哥这一个月瘦了，你看出来没？”

　　春芝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

　　“嫂子，你说怀信哥喜欢吃什么菜？晚上我让我娘做点好的，给他送来……”

　　春芝抬起头，看着她。

　　英子脸上的笑热乎乎的，眼睛亮亮的，是那种心里头装着一个人的亮。

　　春芝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切菜。

　　她想起刚才在后院，怀信站在阳光下看着她。

　　就看了两眼。

　　可那两眼，她记得。

　　她想起他把衣裳捡起来，说“再洗一遍吧”。

　　想起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英子一眼。

　　那一眼她看见了。很短，没什么表情。

　　她想着这些，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

　　英子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她没听进去。

　　晚上，英子走了。

　　迟母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英子一边应着，一边往院子里看，想找怀信的身影。

　　没找着。

　　她有点失望，但还是笑着跟迟母告了别。

　　走出去老远，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口已经没人了。

　　她转过身，往前走。

　　心里头有点乱。

　　今天衣裳掉地上那一下，她总觉得怀信不高兴了。可她又说不上来他为什么不高兴。

　　难道是因为春芝嫂子？

　　她想起怀信进门就问“春芝呢”，想起他往后院走的样子，想起他蹲下去捡衣裳，想起他看春芝的那几眼。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

　　那是他嫂子。

　　她这么想着，继续往前走。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天晚上，春芝又拿出那个小本子。

　　月光淡淡的，照在纸上。

　　她写：

　　“怀信回来了。”

　　写完，看着这行字。

　　又写：“瘦了一点。”

　　笔停住了。

　　她看着“瘦了一点”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树影映在窗户纸上，一晃一晃的。

　　她又写：“英子今天把衣裳弄掉了。他好像不高兴。”

　　又写：

　　“英子人挺好的。嫁给怀信，应该会好好照顾他。”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墙是凉的，硬硬的。

　　她对自己说：替他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