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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要坐最慢的火车 来西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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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西塘的时候,轻舟坐的是最快的飞机。
走的时候,她固执的选择最慢的火车。
她多希望,这趟列车能走的再慢一点。
轻舟趴在火车的窗户玻璃上,拼命用手指临摹西塘最后的样子。
她有些不忍落泪,惶惶三日,成为她心中不可磨灭的情感。
西塘的小巷里,有一座枝繁叶茂栽种海棠的院子,里面有个她打第一眼就喜欢的人。
阳光打在他好看挺拔的鼻梁上,鼻尖能闻到丝丝海棠的香气,坐在老旧沙发上,没有一处是不让她留恋的。
这一刻能停留的再久一点就好了。
从小院回去的那天晚上,她惴惴不安地询问酒店老板娘,企图从别人嘴里拼凑出他更详细的过往。
却听到,他和朋友早已离去的消息。
没有任何只言片语。
轻舟飞快的奔向小院,一道明明可以轻易推开的大门,被上锁。
昭示着无法深入的内里和显而易见的答案。
她想,不是不见,是不愿再见。
“这是奶奶的院子吗,海棠也是奶奶种的吗?”
“这是我爷爷种的。”男人透过粗壮的树干,仿佛望见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音容宛在的老人,互相嫌弃扶持的磕绊生活。
院墙上,慵懒傲娇的白猫伸直了身子迈出步子,听见声音熟悉的声音后,湛蓝的眼睛直盯盯望过来,不爱动弹的黑猫抖擞胡须,百无聊奈打了个哈欠。
“我爷爷,不太受它俩待见,奶奶经常说爷爷,老头事多猫也嫌。”屈相枫看见院墙上窜出的猫,陷入回忆。
白猫仿佛在男人身上看见了似曾相识的旧人影子,飞快地沿着院墙的树枝直掠而下。
停在脚边,喵喵地围着他踱步。
似是不解,好熟悉的人类气息,但怎么好像不认识这个人呢。
屈相枫看着它们,眼里浮现浓重的哀伤,神色带着追忆与沉痛,“我爷爷过逝之后,我奶奶她……不愿意随我父母居住,她一直住在这。”
“我也很久没有来了。”
四周漂浮起的尘埃在空气中翻飞,一晃如很多年前,放学到家,奶奶在做饭,爷爷浇着花。
“老头子,猫喂了吗”
“嘿!这两小祖宗,今天又呲我一下,还是我的乖孙,告诉爷爷,今天上学怎么样!”“今天我得了双百。”“真棒!”
……
“我走了,他怎么办呢……”老人满头花白,倔强的言语,气息喃喃始终不肯让步。
“她要守在这,她怕……爷爷找不到回家的路。”
少年夫妻老来伴,一个人率先离去,于被留下的人而言,其中感受剜心蚀骨也不得比拟,先是长痛,后来钝感模糊,年老口齿不清,只剩遗憾难全,阖然余生。
生离死别,他窥见过一种,便不忍再触碰。不如不见,总好过最开始说,再见。
世间所有相逢,都应该带着缺陷,这长长久久的一生,不说离词别句,谁也别欠谁。
可是屈相枫,我还欠你一个打火机呢。
这仿佛是轻舟做的一个梦,梦里种种都是镜花水月,她躺在宿舍床上醒来,久久睁不开眼,仿佛梦魇住了。
平常不能再平常的日子里,轻舟按部就班的上课放假,和所有大四毕业生一样,摆在她面前最要紧的是,顺利毕业和就业困境。
她好像和周围人一样找不到方向,在还没有想清楚自己要成为怎样一个人的时候,被迫走出象牙塔选择一份职业,按照父母期望世俗认可的模样,兢兢业业过完这平凡普通的一生。
轻舟觉得一切好像都回到熟悉的节奏,阴晴不定的天气,陡然降温的季节,簌簌飘下落叶的校道,以及她为了修满学分匆忙选上的选修课。
心不在焉地坐在一群青春洋溢的学弟学妹们中间,轻舟只想等着下课回到寝室修改被老师打回来的论文初稿。
真好啊,刚踏入大学的小孩子们眼里都是带着光的。
轻舟环顾四周,静谧的午后昏昏欲睡,难得的冬日阳光就这样直射。讲台上,教授《诗词赏析与人生》的老教授提到一首词: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李煜的这首长相思,全篇无一字愁,却处处都是愁……”
轻舟死死地盯住PPT上那几个字,耳边老教授娓娓道来的声音似远似近,最后慢慢飘远,她有限的大脑里只装的下那三个字。
原来,他的名字出处在这里啊。
此刻,轻舟的世界一片寂静,多日的虚无缥缈终于尘埃落定,模糊的面貌又被重新唤醒,心中蛰伏已久的不甘和忍耐,终于破土而出。
此时,深秋已过,已然隆冬。
轻舟在寝室小心翼翼从一摞书最下面拿出一本,翻开抽出一张压在最中间的便签,这是藏在最深处,不忍心破坏的存在。
你还好吗,屈相枫。
我想你了。
轻舟删删减减,邮箱里的草稿存了一遍又一遍,想说的话也从几个字变成絮絮叨叨。
她觉得累赘,清空,再来。
写到天色黑下来,她也没决定好开头。
半响,从图书馆回来的室友诧异地看她一动不动和她说话,问她怎么了,坐着一动不动。
“没事。”轻舟深吸一口气,忍住了要夺眶而出的泪花。
点击发送。她做了此生最勇敢的决定。
只有一张照片。
是烟雨江南下,屈相枫和轻舟的照片。
“明天是个好日子。”她听见自己笑着对室友说。
轻舟一直觉得,如果缘分就止于此,那么也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她发出的第一封邮件后,没有收到回信。
第一天,没有。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刷新了很多遍邮箱,不信邪换设备登录也没有。
她有些泄气,但又不想就此放弃,这是她唯一能联系到屈相枫的方式。
她每天恍恍惚惚改着论文,重复着被导师打回再改的步骤,母亲一改以往不间歇的电话里,为她好让她火速去考公务员的话,击溃着她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父母子女,总是到最后横叉一脚。那天傍晚,轻舟和母亲在电话里大吵一架,她厉声质问着,母亲口口声声地安排,有没有哪怕一丝问过自己的意见,上兴趣班是,考试是,选大学也是,甚至现在的工作。
是不是每个人生重大的抉择,她都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她很努力了,选自己喜欢的,追求自己热爱的。
那个轻舟自己已经记不得的第几天,在寂静无人的环境里,她号啕大哭,颤抖着将母亲的固执、学业的压力和未来的迷茫悉数一一发往那个她知道,不会有人回复的邮箱里。
她觉得自己像被人悉心饲养在名贵笼子的鸟,已经没有了自由,可望见天光时,永远有冲破囚笼的热烈渴望。
她本以为不会得到回复。
再往后的每一天,她深刻记忆,自己无比清醒地意识到,第二十七天,她得到了第一封回信。
“很抱歉,现在才回复你。
照片很好看。
你的困扰或许我无法给出答案,每个人
的路都需要自己去选择并愿意接受的。
我比你大,老生常谈你是不爱听的,
但我希望,你要做你自己。
照顾好自己。”
北城的雪下了整夜,窗外是低沉冷峻的空气,屈相枫多日忙碌的疲惫都染上了眉眼。
项目熬过一个关卡他才有时间被允许休息,打开了这个废弃已久早已不用的邮箱。
很累,眼睛里是多日熬夜攻关克难的血丝。但这份疲惫的邮件,让他沉寂已久的心重新跳动起来。
愿做你热烈灿烂的自己,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