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万重山》余不

5、山不过来我就过去 在结束

　　在结束今天的约会前，轻舟终于要到了心心念念的联系方式。

　　她故作矜持好整以暇地要屈相枫留下联系方式，说照片传一份给他。

　　屈相枫闻言，正色：“我不太用年轻人的社交软件。”

　　“电话也可以……如果你……你愿意的话！”

　　看着轻舟希冀的眼神，屈相枫思索片刻。

　　“你稍等一下”，回到房间里拿来一张便签，写下来一串数字。

　　轻舟接过，心里数着这串数字的位数和后面的英文，有些失落。

　　不是电话，是邮箱。

　　看着便签上龙飞凤舞的落款，屈相枫，笔顺辗转起折自有沟壑，一股子写意风流，瞧着和他平素正经唬人的样子一点也不像。

　　还没等轻舟追问，屈相枫解释道：“我用电话比较少，邮箱常用一点。”

　　其实更多原因是工作性质，他们有些保密项目电话会被监管，现在解释起来不方便，屈相枫没有多说。

　　他都这样说了，轻舟只能眼巴巴拽紧手里的便签，问他：“你明天还出去吗？”

　　“明天……我有事得出去，不在这边。”屈相枫没有犹豫，拒绝了这步步主动的邀约，“你自己可以多逛逛。”

　　丢下这句话，男人刷开房门，没有留恋般大步踏入房间。

　　轻舟觉得眼前高大清瘦的身影一瞬间有了拒人千里外的冷漠，走廊明亮的灯光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不知所措。

　　咔擦一声，门关了，轻舟半响没有缓过神来，她不明白明明两人刚刚气氛都很好，怎么突然就冷淡了。

　　门内，屈相枫一只手反手推严实房门，压在胸口的气被缓缓地沉重地吐出，另一只节骨分明的手，用力维持着要抓住门把手四指收紧的姿势。

　　良久，僵直的姿势只抓散了一把空气，泄开来。

　　屈相枫神色烦躁地摸索口袋里的烟，烟刚咬在口里，他突然意识到，打火机不在手里。

　　“鬼迷心窍”，他嗤笑自己。低重沉溺的音色里却带有一丝丝心知肚明的愉悦。

　　僵持良久，轻舟在门外想敲门冲进去，一鼓作气问他，屈相枫你对我有没有意思。

　　她又很无助，觉得这样太鲁莽冲动，室友那天八卦传授恋爱经验的时候和她说女孩子不能太主动，会让人觉得廉价轻浮。

　　轻浮吗？轻舟甩门把自己扔到床上，整个人没有灵魂走马灯一样回想自己见到这个人的点点滴滴。

　　“哪里廉价了？”轻舟不死心给室友发去没头没尾的深夜质问。

　　没有得到预想的答案，她转溜眼珠，锁定床头金属外壳的打火机。

　　答非所问，大骗子，哪里不用手机，明明白天见面都在打电话，都是借口，轻舟心想。

　　深夜手机叮铃响起信息，聊天软件里，《拿下男人的一百个恋爱秘籍》文档的下面多了一条回复——

　　山不过来我就过去。

　　轻舟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这条信息大为震惊，醍醐灌顶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觉得室友给她指了条明路。

　　一扫昨日颓废状态，面对室友早上的轰炸消息，志气满满地诉说自己今日的守株待“兔”计划。

　　美美捯饬完，她先是贴在自己和隔壁那面墙上，企图听到某人出门的动静然后尾随装偶遇，这房间隔音太好了——压根没声音，出师未捷失败。

　　等了快一上午，不知道是这人起得很早还是中途出了门她错过了。左右没等到她只能出门碰运气。

　　今天算是国庆高峰了，人山人海，太阳强烈，轻舟在拥挤的人群里提不起精神来。

　　绕了景区一圈，都没碰见想见的人，她有些心怯，很怕昨天一面变成最后一面，来不及说再见，更来不及说别的了。

　　正午烈阳下，游客都找地方乘荫吃饭了，轻舟像个找不到家的小孩，毫无章法在大街小巷乱窜，没个方向。

　　走了很久，热意和长时间的暴晒让她有点低血糖，她看着周围相差无几的白墙黑瓦，只能停下来歇口气。

　　头顶打下一片阴影，轻舟挪进去感受凉爽的惬意，是一片片从院子里伸出来的海棠，胭脂翠叶，红绿交衬，在清冷线条的黑白画面里泅出一抹赧红和俏绿。

　　轻舟有些迷惑了，一路走来，头顶这株海棠有种摄人心魂的美，应是细心照料打理的很好，才能让她毫无吝啬甚至探出身来展示自己。

　　轻舟透过主人这间半遮掩的大门，想看看一树的风情。

　　风吹动，半扇门，一地叶。

　　这一眼，两相忘。

　　吱呀吱呀。

　　男人卷起袖子，白皙有力的胳膊握着水管，冲刷着午后晒得滚烫的黑石板，狭长的双眼里漫不经心的神色打量着面前的不速之客，不动声色都化作一句：

　　“进来吧。”

　　似错愕，轻舟不受控制踏入这方天地。

　　一方不大不小的园子围绕着姹紫嫣红，争相怒放的植物与花束在飞溅的水流里，茂盛不息生机粲然。正中间那棵风情万种的海棠树簌簌落下浓淡花白，摇曳生姿。

　　踩着吱呀落叶的男人恍若未闻，走进屋内。

　　轻舟忍住惊叹，紧跟着进去，仿佛踏入一片不忍惊扰的圣地。

　　或许是运气来的猝不及防，面对屈相枫喝什么的询问，她没反应过来。

　　“嗯……什么？”

　　“喝什么？”男人耐心重复了一遍。

　　“都可以。”

　　轻舟抬头看着她昨天在心里刻画了很多遍的人，没有要求，也没有选择，她甚至觉得，梦幻的不可思议。

　　屈相枫看她被晒得通红的脸，仿佛熟透但迅速干瘪的桃，闻言拿起杯子，给她斟满一杯茶水。

　　透明的杯子里，几颗去核的红果上下沉浮，飘在上面可可爱爱，像泡在慢慢染上的红汤里。

　　“这是山楂吗？”轻舟疑惑的看向屈相枫。

　　“海棠果。”男人清冷自持的声线里透露着几分科普的严谨。

　　轻舟闻言看向院子里树上晒得通红的果实，“真的很像山楂诶。”

　　“它的果皮是黄色的，圆润光滑，口感酸甜，富含微量元素。”

　　屈相枫也侧头看向窗外，眼角不自觉瞧着轻舟跃跃欲试的样子，把杯子略微往前移，“你可以尝尝。”

　　初尝一口，先是酸涩，而后微甜，回甘无穷，轻舟感觉里面还加了别的东西。

　　饮啜几口，除了海棠的香气，还有股陈年的回甘。

　　“里面还加了别的吗？……这味道？……是陈皮？！”

　　屈相枫赞赏的点了点头。

　　“好喝！！！手艺不错～”轻舟毫不吝啬的一句一个夸赞起这杯清凉解渴的海棠茶，十分给力问起这个的做法，迫不及待想回去试验。

　　屈相枫摇摇头，“我奶奶做的，她很喜欢做这些。”

　　“门口的树也是奶奶种的吗？我看院子打理的很好呢！”轻舟看起屋子里陈旧但不失整洁温馨的摆设，橱柜上蕾丝花边的布盖，透明茶壶下手工针织的茶托，都显示被人精心呵护和打扮过。

　　“奶奶一定是个很温馨和蔼的人。”轻舟十分肯定的说道。

　　“为什么这么觉得？”屈相枫有些疑惑，素未谋面的人会有这样的评价，这份肯定超过了客气。

　　“这屋子里，有奶奶的气息。”轻舟端起秋棠茶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指着沙发罩、桌垫、花瓶，“这里，那里都是奶奶的气息！”她满足地喝着茶，“茶里也是，好好喝～嗝～还有吗？”

　　屈相枫没想到她用这个词来形容，不是一板一眼，是有种细微之处的温情和察觉，不同于自然界那种胆小机敏的动物的洞察天赋，是与生俱来的鲜明色彩和无所畏惧，让身处她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同频共振，包括自己。

　　更确切说，这个女孩脱离了他已经规划完毕明晰的人生，一次又一次，火车不受控制驶入无人到访的轨道里，他努力克制掠出的欲望，却发现二十多年来，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不值一提。

　　何况，与欲望相悖，才是更让人沉沦的。

　　他内心发出一声极细的叹息，是渴望却无法捕捉的振翅。

　　“屈相枫，你这里有吉他诶！”轻舟惊喜的发现摆放在角落的吉他，看起来使用频率很高。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和那首没有听完的歌。

　　“唱首歌吧，屈相枫！”她期待的看着眼前的人。“那首粤语歌。”

　　“什么？”

　　“那首知己情人。”

　　男人神色诧异，随即笑着拿着吉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指活动了几下。

　　沙哑与饱满，知己和情人。

　　……

　　男人的声线里诉说着上个世纪的爱恨相忘，小声哼唱中，她有时还没记住歌词。

　　……

　　“唉，屈相枫，还没唱完呢！”她有些恼怒。

　　“就到这了。”他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