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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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舟——！”室友催促的声音在楼下传来，“外面下雪了！快快快，下楼！”
【江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你那天气怎么样？】
轻舟敲完最后一个字，点击发送邮件。“马上就来！”她打开窗户，朝楼下大喊。
昏黄的路灯下，纷纷扰扰的细雪清扫着尘世最后一份孤独，探出头去，冰凉晶莹的雪花落在脸上，这个冬天，气息冷冽，胸腔快意。
作为一个在这座城市生活二十年的人，谈不上喜欢，只能说不讨厌冬天，陡然转冷的空气，代表着臃肿厚重的衣服，和呼啸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路面垫了不厚的一层积雪，她和室友一路小跑去吃饭，背后留下一串脚印。
走到门口，室友问她论文进度怎么样，她想着迟迟提不上进程的论文头疼，不由得大倒苦水：“你知道吗！我的知道老师是王老师，她诶，全院赫赫有名的难过！从选题到初稿我真的被打回好多次了，啊啊啊啊……”
室友同情的看了她一眼，轻舟心事重重的样子连带着饭也吃不香。
“你呢，你怎么办？”室友刚考完研究生考试，论文进度齐头并进。“反正成绩还有个把月出，先过个好年喽！”室友眨眨眼，脸上露出如负释重的笑。
“轻—舟—，笑一笑嘛，不要给自己压力，论文会写完的，面包会有的，事情都会完成的，是不是？”走在回去的路上，室友戳了戳轻舟安慰，闹着笑着快跑起来。
一步一来，也许没有那么糟呢。
咯吱的踩雪声留下残缺的，零落的痕迹，她回头望去，雪越下越大，落成白茫茫的一片，掩盖了她来时的脚印。
新雪会淋头，旧年终将过去。
【冷。】
【我看天气预报说，一个星期前你们那下雪了，你们那都零下了。你最近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吗？】
【-8~1°，晴，南风1级。】
看到这封邮件，轻舟笑出声来。她和屈相枫靠着邮件断断续续聊了起来。
他似乎工作节奏忙碌，有时候她发的多一天好几封，发的勤乱七八糟啥都说，他回的话少也很慢，有一次隔了好几天。
但都有回信。
校园一角的落叶好看，教学楼今天供应的面条烫呼呼舒坦好吃，图书馆的流浪猫爬到观赏树下躲雪，积雪压弯了枝头，簌簌掉头小猫头上，它迷迷蒙蒙蹬开雪堆跑掉啦。
平凡枯燥的生活，每一个有趣好看的瞬间她都分享，希望这个人能知道。
喜欢上一个人，也喜欢上了这个有了联系的冬天。
有一天，黑压压乌沉沉的傍晚，天空冬雷滚滚劈出银蛇飞舞般的闪电。轻舟站着图书馆门口冻的发抖，鼻子通红。
她觉得今天这架势可能是有人渡劫，立马给他拍了一张照片。
【仙人渡劫，弱小无助的我.jpg】
【正常现象，要下雨了。早点回去，记得多穿点。】
向后抓拍天空的时候，不小心露出来了手和半个身子。
她今天一整天都呆在图书馆查资料，没想到晚上天气变得这么快，本来冻的难受，看见这封来的迅速，心中顿时暖流漾开。
踏进寝室，外面果然下雨了。
她站在窗外听着淅淅沥沥的冬雨，寒风卷落了枯叶摇动着枝干，明明是大风扫荡之势，轻舟觉得一切刚刚好。
因为，大风过境，尘埃落定。
【北城的风是什么样的？屈相枫，今天天气很好，暖洋洋的，我晒被子的时候也晒了太阳！】
【风很大，总带着黄沙。】
轻舟仿佛能想象这人皱眉头摘沙子的样子，一股子不耐烦的神情。这人也深受其扰。
【快要过年了，学校也要放假了。你们放假吗？】
【不放。】
【啊，你们老板这么没有人性吗，春节都不放假吗？！打工人也太没有人权了吧，深表同情，摸摸小狗图.jpg】
【瞎操心，专心你的论文。】
【哈哈哈哈哈哈……】
临近春节，轻舟放假回家跟着妈妈大肆采购过年必备，鸡鸭鱼肉对联香烛年货，各色糖果炒货等，作为提货工具人忙的脚不沾地。
买年货的时候，她撒娇让妈妈买了一大包薄荷糖，是自己最爱的牌子。这个牌子很特别。
清凉不苦的味道从口腔传感到大脑，激灵一下后，味觉接收到了回甘，是恰到好处的冰甜。
她觑着妈妈的动静，偷偷吃了几颗后给薄荷糖拍了张露出牌子的特写照片，火速发过去。
【一生最爱，爱心.jpg】
正打着字，手被妈妈拍了一下：“少吃点啊，买的时候是不是和你说了糖吃多了对牙齿不好，去去去，别吃了，帮你爸贴对联去！”
“妈妈——”，轻舟拉长了调子，试图通过撒娇获取允许，“最后一颗！一颗！”
“你全吃了，你表妹来吃啥！”说着，全给收起来，一颗也没轻舟留下。
叮咚一声，新到的邮件惊扰了伫立在窗边的男人。
看见电脑上熟悉的名字，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点开邮件。
看见标题“一生最爱”，他扬眉绕有兴趣地滑开正文。
不经被逗笑出声，绿色包装上点缀粉红小花的糖果被摆成了一个爱心，正中间放了一颗——“醇然心动”四个大字广告。
这封邮件打破了他多日百思不解的下午。
窗外寒风呼啸，但是屋内温度供暖十足。堆得半人高的文件档案整整齐齐摆成一排，高低错落有序。
屈相枫看完项目中期报告的最后一个字，眉头久久舒展不开来。他拿下金丝边眼镜，捏了捏眉心，心中烦躁，露出忧虑夹杂着为难的神情。
和他预想的一样，中期进展困难。由老师主导的团队项目进行到三分之一时，去古镇出差那次他就发现有个别的数据存在差异，可能会影响到最终结果。
现在研究过一半，没有团队预想的那么顺利，验证了数据差异导致的错误还是发生了。
可是………
可是这是亲手招徕他来的恩师，是在誓师大会上拍着他的肩膀，信心百倍让他们好好干，鼓舞行业内新一代年轻人的仰望存在，是领域内公认的标杆。
这是恩师最后一个主导项目，也算是收山之作，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的异议和往上报告，可能会成为某些人趁势而上的诘难。
早上同事拿来报告，他说出了猜想，同事沉默良久，最后只是叹气一声，“你要想清楚，相枫，外面多少争着抢着想撕下一块肉多分一碗汤，你这个话递上去，会被当成靶子的！”
“况且，刚刚师母说教授毛病又犯了，昨天凌晨工作倒在家里，幸好及时发现被送进去医院。”同事把手一摊，“再说，现在还能进行下去不是吗，就算慢点。这下面水深的很。”
说完，同事拍了拍屈相枫的肩膀，像是安慰又像是告诫。
“你好好想想吧。”他递给屈相枫一支烟，出去了。
——
他接了，点燃。
屈相枫看着这封平常却特别的邮件，啧了一声，清俊的眼眸暗沉着浓郁着，过了一会，碾灭剩下的半支烟。
他看着火星熄灭成灰烬，脑海中翻过一个又一个画面。
【如果有一日，你的所做所为不被人看好，为他人所不容忍，你会怎么做？】
屈相枫一手压下屏幕，另一手张开按在额头上用力抵着手腕的支撑点，用力压抑着内心咬牙切齿般的不安与躁动。
轻舟看到这个问题时。怔住了。
他可能是走头无路了，才会这样寻找答案。
他可是严谨认真，一丝不苟的屈相枫啊。
那个走在她面前不惧黑暗，提点前路不失温情的屈相枫啊。
这个人的动荡和低谷，显得格外脆弱，令人心碎。
【做你自己，屈相枫，这是你告诉我的，不要动摇，我努力做到了。
你忘记我当时因为选题一直被驳回和老师发生矛盾了吗，那可是我们全员最严苛的老师啊，你告诉我，坚持自己。我一直是个不太有主见的人，可我真的没有放弃，那个被打回的题目我改了一次又一次，研究方向太同质化了，我翻遍了所有资料，把研究对象的所有史料全部整理了一遍。那天我和你聊到，有时候诗人的情感调性前人各种方法都研究透彻了，为什么不站在时代的背景下去思考。
你还记得你帮我画的那个诗人生平轨迹脉络图吗。诗人从家乡出发，像蛛丝结网一样辐射大江南北，路途坎坷的时代，他不远万里游历四方，走最远的路看勃勃风光，回到了他的家乡写出了传世巨作。
我的触动很大，也终于找准了研究方向。那天我主动找老师说这个想法的时候，她没有怪我一意孤行，认真看我拿去的初稿后，反而告诉我要坚持下去，我后来还收到了老师专门收集来的参考资料。
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轻舟打完这一段文字，显得急切却坚定不移。
她想告诉他，无论他人好言恶语，不被看好又怎样，恶语相向又如何，屈相枫终究都是那个认真严谨的屈相枫。
她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
更相信屈相枫。
除夕夜。轻舟和家里亲戚吃完一大桌团圆饭，小心翼翼绕开聚在一起八卦谈天的亲戚，跑到院子外面看烟花。
远方灯火通明，漆黑的夜空中升起星星点点，接连不断地绽开一束一束的花火，色彩绚丽，璀璨夺目。
轻舟不顾妈妈的数落，穿着红色大衣在院子放烟花，让表妹给她拍照。
她拿着点燃的仙女棒挥舞，看向镜头，眼里闪着星子般的光亮，背后，千万焰火似花朵开放，如雨坠落。
夜明如昼，烟花照彻了笑意，打在莹白无垢的脸上的。
是怦然花火，落在心尖上的思恋。
【新年快乐，屈相枫。】
新的一年，祝你无忧愁，祝你常康健，祝你事常青。
快意人生，做你自己。
——
“后来呢？”
来到北城暂时居住在她这里的表妹马不停蹄地追问后续。
轻舟灌进去一大口酒，看了表妹一眼，嗤笑，“哪有那么多后来。”
讲完这段故事，她已经喝得有点多，又一瓶半下肚，已经摇摇晃晃有些不清醒了。
“啊啊啊啊啊啊，别啊，姐，你是我亲姐，我现在仿佛看了一本断更的小说，你不能坑在这啊，啊啊啊啊啊啊！！！”
国庆节刚过，表妹过来实习，本来说今天接风洗尘搓一顿，外面下起了大雨，应景在家里喝起小酒来，没想到一口酒挖出了这段往事。
是那首歌太伤人了，这酒也醉人。
她脑袋胀痛，模糊踉跄着看着眼前的酒瓶察觉有点不对劲。
“位置小，你待会上床别关灯呀，这酒喝多了有点难受，先睡了。”
“挺好喝的呀”，妹妹浅呡一口，她光顾着听故事了喝得不多，“这酒是果酒吧，颜色挺好看的，那里买的呀……”。看着胭脂酒色，她心里有点猜想，心里打鼓。
轻舟和妹妹睡一张床，两个女孩子也不怕挤。闻着从窗户缝透露出来的丝丝海棠香气，轻舟顿时觉得满口生津，欲望和难过交缠着，要把她吃了吞了不留一丝一挂。
不理表妹后面张牙舞爪无能狂怒，她靠在里一头，侧身面对墙壁，背对着给人留出位置。
轻舟感觉身后压出重量，耳边的呼吸趋于平稳，才翻过身和表妹面对面。
她小心给表妹掖了没搭好的被角，又翻过身看窗外，眼角划过的眼泪一点一点浸湿身下一块床单，慢慢，渗透，侵蚀，眼眶蓄满浑浊，内心恸动不已。
第二天醒来是中午，宿醉的头痛。
表妹早早去实习公司报道，桌子上有她倒好的蜂蜜水，昨天没喝完的酒也封盖放在了一边。
她才发现，原来昨天喝的酒里面混了一瓶广口玻璃罐装的海棠酒。
一直放在冰箱里，中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出来了。
这是第二年，她又一次重回西塘，在酒吧里，见到了他的朋友，留下联系方式。
很偶然一天，她门口收到了一个快递，她打开一看是被细心包装的海棠酒，上面还贴心标注了最佳赏味期。
她隔天接到电话，他朋友爽朗笑说，自己家里老人做的多，当个特产，送给朋友喝。
那天她有些明白，却还是不解。
明白是她不瞎，认出了熟悉的字，这样遮遮掩掩的借口，一次又一次给她希望，却摧毁她。
“他还好吗？”
电话那头寒暄戛然而止，几秒后，被打着哈哈应付过去。临了，挂断电话时却说了一句。
“酒记得喝。”
“谢谢你。”
时隔一年，被储藏封存的酒终于被开启，香气风味还停留在那个秋天。
轻舟清楚的记得，那天周一，她宿醉到中午醒来，睡眼惺忪的下楼丢垃圾。
楼下有搬家公司的车，单元楼又迎来了新住户。
电梯闪到她那层楼开门，她低着头，伸脚抬眼走到门口，发现门前多了一盆四季海棠。
还没等她理清头绪，电梯声再度响起。
一下。
搬家工人马不停蹄往她右边一户搬运行李，都是纸箱和包裹好的物件，应该有点重，有的需要两个人合搬。
她想，可能是这位新来的邻居掉了一份行李？工人记错了位置？
鱼贯而入的工人来来往往。
又一下。
电梯抵达。
不同于风风火火的工人脚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响起。
像踩在心跳上的节奏，电梯口到房门的路被这人走出了做数学题的感觉。
步步紧逼，不疾不徐。
声音清楚地响在几米之外。
轻舟俯身触摸那盆四季海棠，偏过身来望向自己后方。
走廊旁有一大片大开的全景窗户，正午的阳光直射进来，光影蒙昧了这人高大清俊的身影。
窗外枝丫簌簌，工人吆喝，世界喧闹。
她只听见，男人低沉的话语。
“好久不见。”
昨夜，我看窗外海棠，三点未眠。
你是知己，也是情人。
是好久不见。
轻舟，已然越过了万重山。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