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法度森严” 上面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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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选合格的孩童很快被收拢成二十四人一队，各由两名外门弟子领着，沿青石山道往山林深处走去。
熬过初选的焦灼，队伍里满是压不住的叽叽喳喳，每个孩子都是一脸喜色。
唯独任小胖混在人堆里，昏昏沉沉，失魂落魄。他本就生得胖圆，此刻垂头缩肩的，瞧着更加滚圆了。
引路的弟子走在最前，脚步不停，顺口给大家讲起接下来的规矩：“前头是点仙台，待会儿到了，你们要先行拜山礼。”
“一来，是拜谢仙门接引、滋蕴开蒙之恩。今日你们测出仙骨，虽还不能算作正式弟子，但往后短或三五旬，长则三五载，都要留在山上听经习法、滋养根骨，再经层层考核通过，才能真正入门成为青氲山的弟子。”
“二来，也是正心明志、发愿祈佑，替自己求个今后仙缘顺遂，能平平安安通过所有考察。这拜山礼，便是你们入山的头一道规矩。”
任小胖脑袋发沉，人虽跟着，耳朵里却像塞了一团棉絮，什么都听不真切。他满脑子翻来覆去，全是方才站在测灵台上的情形。
起初站上去时，他还底气十足，自己是大人物亲口夸赞过的，总不至于连第一道槛都跨不过去。可当淡青色灵气顺着阵纹丝丝缕缕扫过脚底，测灵台的石面光色始终惨淡，像极了方才测试两个毫无仙骨、被引着退下场的待选生。
就在任小胖两腿发软，眼巴巴不知所措时，牌楼旁缓步走出一人。
那是极有气派的一位仙长，道袍上的织金云纹在日头照耀下忽明忽暗，人看着年轻，派头却足，在场的仙门弟子无论是谁，见了他都会恭恭敬敬唤一声“章师兄”，瞧着比他阿爹还要有威势。
“章师兄”走到测灵台边，侧过头对掌阵弟子吩咐了两句。那掌阵弟子先是微怔，飞快扫了这边一眼，随即点了点头。章师兄自始至终没分半角余光给自己，可任小胖心里却笃定这番话定然是为自己说的。
紧接着，他眼睁睁看着掌阵弟子将手探到案底，不知拨动了什么机关。下一刻，测灵台表面才勉勉强强浮起一层土黄色微光，淡得几不可察，还时不时闪动两下。唱名弟子声音随即悠悠传开：“任见骏，年六岁，灵气亲和一分，下品仙骨，合格！”
铁匣“咔嗒”一声轻响，系着青绳的木牌递到手里，他的手心还沁着凉汗。
周围没人留意他的这点细微异样，任小胖心里却似明镜一般。
他打小在县衙前院玩耍，见惯了父亲迎来送往，与各色官员应酬周旋，所以年纪虽小，也早懂了什么是通融、什么叫情面。
那一分灵气亲和，根本不是他骨血里带的，而是章师兄一句话、掌阵弟子一抬手，硬生生给他拨出来的！他能跟着这进山的队伍，靠的可不是什么仙骨、什么资质。
怎么办？
山风裹着草木灵气吹过，旁的孩童都觉清爽沁凉，任小胖却只觉得心口发闷、脸颊发烫。亏他先前还憋着一口气要给人好看，现下却知连这最浅的一道门槛都没法靠自己跨过。
好羞人……
这么想着，他更连抬头看路的底气都没有，生怕抬头和旁人一对视，就被瞧穿了底细。于是一路浑浑噩噩跟着，什么寻人的念头都统统抛在脑后。
肩头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任小胖才恍惚回神，歪头看去，身侧跟着一孩童。
那孩童生得圆脸舒展、眉眼澄亮，一身半旧绸布短打洗得干干净净，站在满是锦衣华服的子弟中间却无半分怯意，一举一动也稳稳当当。
“走路别总低着头，山路不平，仔细脚下。”他声音清清亮亮，“我听见唱名，晓得你是同县的。我叫殷小宝，来前谕师吩咐过，让我上山后找到你，彼此好有个照应。”
山风穿林而过，任小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回说什么。
他先前还在心底嫌弃殷小宝样貌普通，仙骨也是最末等，配不上仙长点名的名头。可此刻人家站在跟前，坦坦荡荡、不卑不亢，虽下品仙骨却是法阵实打实测出来的。
自己的“下品”，却靠人情“送”的，两相对比，高下立判，衬得他先前那点计较实在可笑。
于是他只低低“嗯”了一声，臊眉耷眼的没什么精神。殷小宝也不在意他态度冷淡，顺势走到他身侧，并肩往前走去。
队伍走着走着，便自发分出了亲疏远近，大半人都有意无意往王清清身边凑，你一言我一语地与其搭话。那群孩童围得密密匝匝，把王清清簇拥在中间，像众星捧月一般。
任小胖看在眼里，心里颇不是滋味，他当然晓得，王清清是这批初选里唯一的上品仙骨，往后多半是宗门重点栽培的苗子，早早攀上关系总没坏处。换作平日，他说不定也凑上去了，可眼下满心装的都是自己“冒牌仙骨”的事，半分搭桥心思也无，便只跟着殷小宝的步子，闷不吭声地往前走。
剩下寥寥两三个寒门子弟，或是不喜凑热闹，或是性子腼腆，也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俩身后几步远，时不时搭两句话，渐渐自成了松散的一小队。
约莫走了半柱香工夫，山道绕个弯，前方豁然开朗。一片青砖铺就的宽阔高坛隐在苍松影里，坛基层层叠叠向上收拢，庄重肃穆。极目远眺，远方是莲花状的群峰层峦叠嶂，主峰高耸刺破云雾；近前则立着十八根奇崛峰柱，细看每座峰头都凿有孔眼，恍然十八根巨针倒插涧谷，浑然不似人力所能雕琢，端的鬼斧神工。
“这里便是点仙台，你们在此稍候，等后面的人到齐，一起行拜山礼。”前头引路的弟子停下脚步，扬声提醒众人整肃仪容，就地歇息片刻。
任小胖攥着胸前的木牌，心里七上八下，他身旁的殷小宝却微微抬着下巴，望向高坛方向，眼里盛着期待，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全然不像他这般凄凄惶惶。任小胖看在眼里，一时羡慕得厉害。
也不知等了多久，待选的队伍陆续到齐，高坛走上一位持礼的执事弟子，朗声唱起拜山仪轨。所有孩童按着指引，整整齐齐列在坛下，先行敬天礼，再拜山门脉，最后正心立誓，一举一动都按着口令来。
任小胖浑浑噩噩地跟着跪拜起身，连誓词都是含混跟着念的。只听见最后执事弟子扬声宣告，自今日起，众人便是青氲山待选生员，将由宗门统一安排食宿与课业，安心留在山上听考察教。
礼成的那一刻，周遭尽是压不住的雀跃低语。任小胖垂着头，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周围人都是凭真本事踏进仙门门槛的，他却像个偷穿了别人衣衫的窃贼，站在这群未来仙苗中间，觉得处处矮人一头。
这时，殷小宝又将他扯到一旁的松影下，低声叮嘱：“等会儿会有接引师兄带我们去量体裁衣，还要登记名册、分派寮舍。你记着，量完体、登过记就过来找我。你我的住处谕师早有安排，被褥器物稍后再领也不打紧。”
随即坛前的执事弟子便招呼所有列队，先前的引路弟子各自点清所辖人数，汇合成一支大队，浩浩荡荡顺着青石阶继续往山上走。先前围着王清清的那群子弟依旧簇拥在他身侧，七嘴八舌地打听他的过往根底。王清清只偶尔淡声应上一两句，始终走在队伍最前，脊背挺得笔直，俨然已是这批新弟子默认的领头人。
任小胖跟在殷小宝身侧，也不费心辨路了，只埋着头闷声往前走。不多时便到了一座坐落着连片房舍的山峰，抬头望见正门匾额上题着“启缘阁”三个大字，他这群待选生却走不得正门，被领着从侧门鱼贯而入，又绕了几段廊道，来到一座方正开阔的大堂。堂内早已站了不少执事弟子，墙角堆着整整齐齐的被褥、布巾面盆等物，瞧着便是专管分发杂务的执事堂。
堂内管事的分作两列：一列量体记寸，预备发放统一的弟子服；一列登记名册，按仙骨品级与年纪分派寮舍。
殷小宝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先去量体，我在这儿等你。”任小胖一脸茫然：“那你呢？”
殷小宝不知怎的有些腼腆，声音压得更低：“我的早前就量过了。”任小胖只好自己挤到队伍末尾。
拿软尺的量体弟子动作麻利，报数、记册一气呵成。轮到他时，那弟子只淡淡扫了眼他木牌上刻的“下品”字样，软尺绕着他肩腰量了两圈，便低头草草记下，神色平平，半分额外的关照也无。
任小胖攥着木牌，正准备去登记造册，刚走两步，就听见登记寮舍的案前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叹。稍稍一打听，才知道王清清被分去了天字号寮舍丙间。
从周遭细碎的议论里，任小胖才算弄明白：他们这些尚未正式入门的统称待选弟子，虽同住在青氲山启缘峰，却只能住在外门的待选寮舍。寮舍分天、地、人三等，灵气厚薄各不相同，天字号临着灵山支脉，灵气最优，离前山讲堂也最近。
虽说分舍大体按年纪排布，但历来对资质拔尖的弟子略有优待也是常事，今年这批里也就出了王清清这么一个上品仙骨，他住天字号本就在意料之中。
王清清神色平淡，仿佛早在意料之中，登记后接下号牌便立到一旁，自有人引他先去安顿。
任小胖攥着木牌的手紧了紧。若论真实资质，地字号多半也轮不上他，最后肯定要分到最偏最远的人字寮，十几个人挤一间屋。他打小娇生惯养，从没吃过这种苦，一时心里竟打起了退堂鼓。
好在还记着殷小宝的叮嘱，赶紧转身去找人。小宝倒也好找，还站在原地等他。
“录完名册了？我们走吧。”
一路跟着转过一片柏林，一扇素木院门便出现在眼前，推开门去，院里两间静室，一方石桌石凳，墙角辟着半畦灵田，清净雅致，比挤了十几人的集体寮舍好了何止十倍。
任小胖盯着门旁木牌上“天字甲间”四个小字，惊讶地张大了嘴，踯躅着不敢进。
“往后咱们俩就在此安顿，每日卯时前要去前山讲堂听经，从这里走最近。谕师的安排，可好？”殷小宝浑然不觉他的震惊，自然而然地扯着他进门，一边走一边随口介绍。
院门合上，任小胖站在小院中央，望着青石板缝里冒出来的细草，五味杂陈。
有人脉，
就是好啊……
殷小宝倒是自在得很，走到石桌边坐下，抬头冲他笑了笑：“累了吧？先歇口气，被褥器物咱们晚点再取。等歇够了，我带你去见谕师。”
小胖点点头，闷声坐在对面的石凳上，手指抠着石桌凹凸的纹路，半天憋出一句：“你那位玉师……是谁啊？”
一霎间，殷小宝脸色都变了。
任小胖打小机敏，换作平日，只消一眼，便能知道对面的孩子在想什么。偏生此刻他满心沮丧，一脑子乱糟糟，像被寒水泡过，又凉又钝，竟没反应过来。
殷小宝迟迟不答，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望着。好半晌，殷小宝才小心试探：“你来前……没拜见过一位谢姓的仙师？”
“有啊。”提到谢悬，任小胖苦着脸，“他还夸我聪明可爱来着。”结果这位仙师亲口钦点的两人，一个是末品仙骨，一个连仙骨都测不出来，这个人……真的靠谱？
与给他们安排上等独院的，当真是同一人？
殷小宝稍稍松了半口气，仍不放心地追问：“那位仙师长什么样？”
“高高个……”任小胖伸出短手比比划划，满脸郁闷，语气里却带着惊叹，“腿好长，俊得像神仙下凡，脸白得像在发光……”只是可惜，这人说话没个准。
“想来你见的那位谢仙师，便是我的谕师了。”殷小宝道。
任小胖只闷闷地“哦”了一声。殷小宝见他似乎仍不信，又想了想：“你歇够没？谕师吩咐我安顿好就去找他，正好你跟我一起去。”
“去哪？做什么？”任小胖问。
“好像是……去敲竹杠？”殷小宝有些不确定。
任小胖当场瞪圆了眼。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法度森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