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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横推梗阻 家学渊源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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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啊。】
【仙家重地,戒律森严。此行一去,务须抛尽旧日习气,持身守正,莫要未学成先被赶了下山。到那时,为父做官二十载的名声,还有咱家诗书传家家风,可都要折损殆尽了。】
爹爹啊,您临行前谆谆教诲、万千叮咛,儿时时不敢忘……可儿觉得,这仙门里的人,也没您说得那么……清高啊!
任小胖双手规规矩矩按在膝上,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个也是您要收的孩子?”
“呃……算是吧。”谢悬扫了小胖一眼,略略沉吟,倒也没否认。任小胖悄悄松了一口气。
“旁人择徒,都挑根骨上佳的,首徒在识才一事上,倒是不拘一格。”问话之人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脖间木牌上流连,轻蔑之色溢于言表。
任小胖又攥紧了脖间的木牌,恨不能把牌子藏进衣襟里,面上却还要绷住神色,他生怕自己一不留神泄出不满,就被眼前这位气势迫人的妇人取了小命。这妇人也当真古怪,明明眉眼绮丽、容色尚清,鬓边却已花白,瞧着竟有种“又老又小”之感。
她坐在那儿即使不说话,只一道眼风扫过来,小胖便觉得浑身上下浸在冰水里似的,连呼吸都滞住。
一旁的殷小宝凝神端坐,泰然自若,仿佛没听出说话之人的弦外之音。
“根骨之论,无非皮相之见,何足挂齿。”闲闲斜靠在座上,手中端着茶盏,漫不经心、不以为意。
众所周知,仙门选材,首重体魄、根骨、悟性、毅力,再看灵性、命数与气运。前者合称资质,定一个人能否踏上仙途;后者归于“福缘”,是一个人仙路之上能走多远的根本。
“资质有形、福缘无象。体魄可察,根骨可测,悟性可考,毅力可稽,此四皆有迹可循;唯独福缘藏于冥冥,非身历力行,难窥其端倪。辛长老难道不觉得,一味执着根骨成色,反倒是落了下乘吗?”
谢悬语气淡得仿佛闲谈,但话中针锋之意,对方没有漏过。
“哦?”辛长老语带讥诮,目光又落回两个孩子脖间的木牌上,“谢首徒便这般笃定,两个娃娃定是福泽深厚、身负大机缘之人?”
“当然。”谢悬答得笃定,他放下茶盏,朝着身侧微一扬首,“小宝,还有……嗯……小胖,上前见过朝华宫辛长老。”
开玩笑,旁人他或许不知,但殷小宝底细他还能不清楚?
前世万俟飏,活脱脱就是个机缘磁石,专打仙二代脸的人物,他都不算福泽深厚,天底下便没人配担这四个字。
殷小宝闻声上前,动作中规中矩。任小胖却心口发热,当即挺起圆滚滚的胸膛。
——自己并非一无是处,原来仙师早就看穿他在别处的过人之处。一时间只觉热血翻涌,忙学着殷小宝的动作一同行礼。只是此时年幼的他还不知道,自这一声应下,“任见骏”这个本名便从此隐没,“小胖”——这个随口叫出来的名字,反倒伴了他半生。
辛长老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一转,眉心不自觉拧成了疙瘩,半晌没吐一个字。
任小胖眼角余光瞥见,也是颇不解:不过两个孩童见礼,何至这般为难?
不过疑惑也只短短一瞬,待辛长老低声吩咐左右两句,随侍端上两盘见面礼,他才明白辛长老为难在何处了。
两盘朱漆小托盘被端上,分别交到两人手中。一眼望去厚薄相当,细看却别有乾坤。
只见两只小盘上,各置八样见礼。
头一样是只青瓷小瓶,瓶腹写着“养气丹”,两只瓶身的如意纹恰好左右对称,看着原是一套对瓶;第二样各是半面玉佩,刻八卦纹样,拼合起来便是完整一幅,说是能挡金丹以下全力一击保命配饰;第三样各三套符篆,分司攻、守、逃三用,朱砂走笔、金粉勾边;第四样各一枚玲珑铃,纹路形制如出一辙,大小规制却有不同。
去除这四样相似的,余下四样便形色各异了。
殷小宝那盘里,有一条发带、一方镇纸、一支笔,最打眼的是一枚累丝嵌八宝赤金项圈;在任小胖那盘里,则是一对袖箍、一双靴子、一座水晶笔山,再加一挂金银小锞子,分量十足。别的还倒罢了,在这枚赤金项圈,完全暴露了仓促拼凑的痕迹。
任小胖暗忖,整套的礼物想来原是为一人备下的,旁的物件都能拆半凑对均分,偏只这一件独一份,没法拆分,便只得单给一人,剩下那盘又添些金银凑数。金银锞子论数倒也足够贵重,可终究只是凡间俗物,与仙门规制出来的项圈全然不能比。
不过,他才不管呢。小胖美滋滋地全数收下。项圈虽好,不能当钱花,反倒是这些金银锞子,没那么多讲究,正合他的心意。
摸着沉甸甸的金银,不由暗自咂舌。原来仙人的“敲竹杠”,竟也是实打实的敲竹杠啊!
不过欢喜之余,他不免又有几分忐忑。他约莫也明白,此番是殷小宝擅自拉他过来的,并未事先禀明仙师。也不知仙师事后会作何处置。
见礼送毕,辛长老凤目一转,噙着客套的笑容道:“谢首徒今日带两位小友过来,倒是让敝客舍添了不少生气。只是本座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悬收了人家礼,当然也得客气客气:“长老但说无妨。”
“我等登门拜访,已是第七日了。”辛长老表面仍噙着笑,语意却隐着愠怒,“初来之时,贵宗执事说宗门开山大典在即,掌门事务冗杂,不便见客。如今大典已毕,我等盘桓多日,却还是见不着贵派掌门,连半句准信也讨不到,倒叫本座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她抬眼看向谢悬,锋芒陡锐:“朝华宫与你青氲山也算地位相当,本座乃是朝华宫议事长老,在宫中也有一席之地,倒想问问,怎么到了你青氲山,就当不得你们掌门一见?还是说……你们青氲山,便是这样的待客规矩?”
这话就说得极重,绵里藏的是利剑。
任小胖站在一旁,还在偷偷估着金银锞子的分量,见势不妙,连忙将托盘一收,悄咪咪躲到殷小宝身侧,缩着一团。
“哪能呢。”谢悬悠悠笑道。
辛长老凤目一挑,“哦”了一声,却听谢悬又道:“实则待客不行的不是青氲山,只是我谢悬而已。”
这一句出其不意,把辛长老呛得不行,就在她柳眉倒竖时,谢悬又已抢先一步开口:“我青氲山此时此刻庶务繁杂是事实,掌门腾不开身也是事实。”
“开门大典刚毕,各峰弟子职司要交割,人事要重新调配,各处访客往来不绝,山门上下交通壅塞,百姓的俗务陈情要理……这半年来积累的公务文书堆了整整一座殿,桩桩都要掌门亲自批断定夺。我只知家师这几日连入定调息的时辰都挤不出来,并非有意慢待贵客。”
听到这么说,辛长老容色稍霁:“大典刚过,百绪待举,原是常理。本座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也不会为了几日虚等,便与贵宗生了嫌隙。不过想必首徒也知我等此行何来,兹事体大,还请首徒从中转圜,给个章程,也好让本座心中有底,不必这般日日悬着。”
谢悬一派推心置腹的模样:“家师被杂务绊得脱不开身,可总不能让诸位贵客远道而来,却在客馆里枯坐。我这个做徒弟的,替他老人家跑跑腿、传传话,替宾客料理些客居琐务,原是分内的事。”
辛长老也笑了:“首徒这般体恤,倒是我们反倒落了不是了。只是本座还有一问——你日日登门,我朝华宫便日日好茶好饭周全招待,哪次归去不是礼数周全?可这几日首徒应下的事,到如今却一件也没见着落。总不会……首徒是专冲着这些礼数来的吧?”
“怎么会?”被人戳破心思,谢悬打了个哈哈:“怎说一件都无?难道你们这几日,没见着想见的人么?”
辛长老笑意登时淡去,眉峰微蹙:“首徒这话何意?便是见着又如何?我们远道而来,所为何事,首徒心知肚明,何必装糊涂。难道见了被贵派羁押的我宫门人,便算了了此行心愿?”
谢悬竖起手掌,冷冷截下话头:“我看装糊涂的是贵派才对。就在贵宫弟子见过羁押在我山的贵宫门人之后,近日地界上到处都在传,说我谢悬手中握的不止一座秘境,而是两座。这话是怎么流散开来的,长老心里难道没数?”
辛长老面色微变,定了定神,刚要分辩几句,谢悬却已经拂袖起身。
“我念着两宗情面,破例通融让你们见人,结果转头就闹出许多流言,连日来各方仙门、世家都递帖探问,平白给我门添了不少首尾。”行至殿门,他忽又驻足回头,语气平淡,分量却重,“家师近日正为大典后事烦心,我压着没让这事扰他清净。长老如今倒来责问我,为何答应的事迟迟没个着落”
说罢也不等辛长老再言,抬手示意两个孩童跟上,便施施然往殿外走去。任小胖连忙抱紧怀里的小托盘,小碎步跟在后面,临走前还偷偷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辛长老端坐原位,凤目微沉,眉头拧得紧紧的,显然是气着了。
任小胖反倒偷偷松了口气。
场嘴仗看起来分明是己方占了上风,手里沉甸甸的礼物,想来是能保住了。
出了客舍院门,山风迎面吹来,任小胖才敢凑到殷小宝耳边,小声问:“仙师……不会怪我们擅自过来吧?”
殷小宝却没接他的话,快步追上谢悬身侧,恭敬而不慌乱:“谕师,弟子未经准许,擅自将小胖带来此地,不知是否坏了规矩,还请谕师责罚。”
前方谢悬的脚步微顿,回过头来。
“干得很好。”他扫了眼两个孩童,唇角勾着一抹促狭的笑意,悠哉悠哉道,“敲竹杠嘛,可不就该这么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