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仙关测骨 遇人不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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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三。
昨夜落了一阵瓢泼大雨，晨起本还沁着凉意，可等太阳刚爬上山头，秋暑便重新漫了上来。
天刚蒙蒙亮时，青莲镇通往青氲山派的道路牌坊前早已排起长龙，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一眼望不到边。
据说今日周边七国、上百郡县的适龄少年稚童尽数汇聚于此，乃是青莲镇百年难得一见之盛况。
此时此地，有锦衣玉带、仆从相随的世家子弟，也有挎着旧布包袱、跟着官队赴选的寒户少年，皆按国属列成井然有序的小队，人人屏声静立，无一人喧闹。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前方云雾半掩的仙山处，半是忐忑，半是按捺，那里有着他们滚烫憧憬——
跨过这道仙门，留下来，从此便跳出凡俗桎梏，踏上长生大道！
醴丰县的人列混在南闾国的人流里，毫不起眼。
任小胖已经热得满头大汗，身上那件锦缎短打从领口湿到了胸口。他是醴丰县任县令家的幼子，打小娇生惯养，才六岁。生得圆滚，又是怕热的年纪，胖脸蛋子上的汗珠一串串往下滚，他却不敢抬手乱擦，生怕一个不好没捂好，怀里揣着的要紧文书就飞了。
此刻左右全是生人，闾国带队的选贡郎中正一脸肃然地巡着队列，五位选贡主事则连声喝令：“一会儿都把文书收妥帖了！要一张张核对清楚，少半页纸，这仙缘就等于断了！待会儿过这道牌楼先引灵测骨，过了初选，我等便不再护送，进山到点仙台行过拜山礼，自有仙门师长接管，尔等自行保管好凭据。记住，你们代表的是南闾的脸面，谁也不许言行出格，乱了规矩堕了国体！”
任小胖悄悄按了按怀里的布包，里面用隔水油纸整整齐齐裹着六份凭据：户籍底帖、三代履历状、乡里联保的品行状、县衙开具的身家清白文书、闾国官方仙选荐书，还有县医署出具的无恶疾医状。
他自知自家仙门有人，是没经过县郡层层遴选的关系户，直接随着爹爹投奔了青氲山的仙长。不像旁人的文书都由官府统一代管递交，唯有他的自己贴身收着。
几日前，爹爹带他登门拜见这位礼部郎中，这位郎中虽收了他家厚礼，言语间却多有不屑：“又是托关系攀仙缘的，这种事本官见得多了。看在同朝为官，本官只奉劝一句，果真良材美玉，早被各地层层筛出来了，还待你们自己送上门？有这闲钱，不如多置几亩良田传给子孙。仙缘一事，莫要强求！”
那日爹爹低声下气赔笑的样子，任小胖看得清清楚楚，他小孩子家虽然还参不透人情世故，但脸色好歹还是分辨得出的。
于是心中只憋着一股气！
那位天人般的仙长都亲口夸过他聪慧可爱，怎么到了这官儿嘴里就是不行的？还是大官呢，眼光是真差，连谢仙长一根脚趾也比不上！等自己修成仙人回来，定要当面让他好好看看，自己究竟是不是良材美玉！
正想着，他忽然又想起临出门前爹爹的要紧吩咐。爹爹说，同县中还有个孩子，也是那位仙长亲口点名要收的苗子，年岁与他相仿，让自己务必找到此人，好好结交，最好步步跟紧了，别让旁人欺负了去。
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殷小宝！对，就是这个名字！
任小胖捂紧怀里的油纸包，圆溜溜的眼睛在队伍里来回扫。南闾这支队伍里的少年，都是各郡各县挑了又挑的苗子，年纪大的十二三岁，最小的就是他自己，看着岁数相仿的也有四五个。
哪个是殷小宝？他的目光顺着人列扫到末尾，那儿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棉锦短打的孩童，瘦得像根麻秆，挎着个旧布包袱，全程低头站着，一副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
任小胖心里犯了嘀咕：这个长得还好，就是怯生生的，一点气派都没有，不像。
否掉这个，又看那个。
那边那个倒是面色红润，穿得也齐整，看着壮实，就是五短身材、实墩墩的，长相普通了些，远不如自己。爹爹说过凡是资质好的，都生得周正清俊，看来也不是。
还有两个是女童，肯定不是殷小宝。
最后一个，立在最前。那孩子瞧着比他大上一两岁，一身粗布旧衣，身后的旧包袱打了好几块补丁，可一副清挺眉目好模样，鼻梁周正、眼瞳黑亮，身形虽单薄，站在那儿却安安静静的，不东张西望，也不凑堆说话，气质格外出挑。
任小胖眼睛一下就亮了。
肯定就是这个！
爹爹说得没错，有仙缘的人自有不凡气度，不是靠锦衣华服堆出来的。这个哥哥穿得是寻常了些，可眉眼周正，眼神透亮，铁定就是那殷小宝！
他胖腿一抬就想凑过去搭话，刚挪了半步，斜里就横过来选贡郎中一道严厉的目光，旁边的选贡主事也正扯着嗓子朝他喝令：“队伍里不许肆意游走，禁交头接耳，按队列站好不许乱动！”吓得他胖身子一缩，老老实实地缩回了原位。
没法子，他只能隔着三个人的距离牢牢缀着“殷小宝”，心里打定主意：等会儿称完仙骨，这官儿可就管不着自己了，到时第一时间就上去认人，保管不能让这未来的同门跑了。
长队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前移，又熬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排到了青氲山派入口牌楼前。这是座三间四柱的冲天式青石牌楼，高大巍峨，正中匾额刻着“氲华入境”四个大字。
牌楼前的空地上设了十余条长案，前方齐整排布着六张半人高的青晶测灵台，台面上凿刻繁复细密的阵纹，角上一处花纹处嵌着一枚鸽蛋大的乳白石头，向外散着令人觉得舒服的气息。
任小胖看得眼花缭乱，猜测这六个台子就是称仙骨的法器。
十二名青氲山外门弟子分立长案前后，每案配两人：一人掌阵，一人录籍，分工井然。队列按次序依次上前，一轮六人齐测，叫到名字的少年自有各国选贡主事递上全套文书，待测之人站到阵台中央的纹路里，垂手凝神即可。
站定后，台面上的花纹不一会便逐次亮起，丝丝缕缕的灵气顺着纹路往待测之人脚下汇聚，十几至几十息后，花纹便会变成不同颜色。
“张晶，年十二，灵气亲和三分，中品仙骨，合格！”
宣名结果顺着风传遍人群，与此同时，执笔录籍弟子将名录结果抄录妥当，取来一块系青绳木牌覆上那人的户籍文书，随手塞进身侧铁匣“咔嗒”一压，便算归入初选合格名册。
掌阵宣名弟子也同步取过那块木牌，一并递给待选之人：“滴指尖血于灵木片上，系好挂颈，便是进山凭证。”
测灵台次第亮起光晕，合格的喜形于色，挂上木牌继续往前；测出凡骨的脸色惨白，被青氲山的人引着往侧边小路折返。人群里时而惊呼，时而又叹息，混杂着秋蝉鸣声，烘得余下待选少年的心绪愈发焦灼。
任小胖踮着脚往前望，额头不知不觉沁出更多的汗，此时恰好轮到那个“殷小宝”踏上阵台。
便见那少年踏上法台，垂手立在阵纹中心，神色淡定。阵台花纹亮起，丝丝缕缕没入少年体内，十余息后宣名弟子扬声念道：“王清清，年七岁，灵气亲和六成，上品仙骨，合格！”
人群喧哗，惊呼竟出了一名上品仙骨，任小胖却当场傻了眼。
不是殷小宝吗？
他瞪圆了眼睛盯着法台上那道清瘦身影，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明明瞧着最有气度，仙骨也最好，怎么叫王清清呢？那真正的殷小宝，到底藏在哪儿？
正懵怔间，相邻法台的念唱声紧跟着响了起来，语调平平无奇，落在任小胖耳朵里却像炸了个响雷：
“殷小宝，年六岁，灵气亲和一分，下品仙骨，合格！”
任小胖猛地扭头望去，只见中间法台上站着的，正是方才被他嫌弃“五短身材、长相普通”的孩童。那孩子听到结果，满面喜色，脸蛋涨得红扑扑的，瞧上去再寻常不过。
是他……？
任小胖张了张嘴，又傻了眼。
爹爹反复叮嘱、仙长亲自点名的苗子……
就这？
还是下品仙骨？
他盯着殷小宝背影犯着糊涂，队伍已顺着人流往前挪了一轮，前面的人刚领了木牌走开，旁边选贡主事便推他：“快去，轮到你了！”
任小胖激灵一下回过神，忙掏出怀里的小包，掀开外层包布和隔水油纸，踮着脚挤上前，双手捧着整叠文书递了过去，随即迈着敦实的短腿踏上测灵台。站到阵纹中心时身子还微微晃了晃，任小胖连忙攥紧衣角稳住了身形。
不知怎的，他心头忽然一阵发慌，倘若再年长几岁，他就能辨出这种忐忑心情叫做“前途未卜”。可眼下他只懂暗暗攥紧拳头，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怕什么，自己是仙长点名的人，肯定能过！等过了这关，往后咱也是仙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仙关测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