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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88章.【京城】镜花水月(8) 镜花水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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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渡云与谢玦坠入幻境之前,世间本有一对寻常故人。
一介清贫书生杜余,将军府里体弱多病的小少爷。
谢小少爷命不好,生母生他的时候难产走了,他又是早产,打小身子就弱。别家将军子弟都是舞刀弄枪、骑马射箭,唯独他心肺不足,稍微跑动就喘,常年喝药,气色总是淡淡的。
生在武将世家,不能习武,身子又单薄,府里长辈不怎么看重他。族里同龄的孩子也爱挤兑他,笑他不像谢家的人,柔柔弱弱撑不起门面。
偌大的将军府,人来人往,热闹是别人的,冷清全是他的。
唯有杜余,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暖意。
杜余性情温和,性子安稳软糯,自小做了他的贴身伴读,岁岁朝夕,寸步相伴。旁人嫌他病态孱弱、死气沉沉,唯有杜余,日日陪他读书晒书、廊下静坐、熬药静养,从无半分嫌弃。
杜余与母亲相依为命,十八岁这年,要入京奔赴科举。
小少爷知晓他素来喜静、厌弃喧嚣,便亲自奔波挑选,在将军府一街之隔的巷里,寻了一方清净小院。
院落雅致安静,无人叨扰,最适合温书备考,是他能给杜余,最稳妥温柔的庇护。
自此,杜余携母亲安居小院。
白日里,他入将军府陪小少爷念书闲谈,陪着体弱的少年慢慢踱步、静养休憩;夜幕降临,便返回小院挑灯苦读。
一街之隔,灯火相照。
一个在府中静静养病,一个在小院苦读前程,平平常常,岁岁安稳。那是谢小少爷短短一生里,最踏实、最有人气的一段日子。
他从来不求什么功名威风,旁人想要的沙场荣光、世家体面,他半点不贪。
他这辈子,最想要的就只是这样——有个清净院子,有书可读,有故人常在,安安静静过完一生。
转眼入了冬,又过岁首,转眼便是上元节。
那年上元热闹,京城处处挂灯,街巷人声沸沸。
谢小少爷长这么大,身子常年不适,极少出门游玩,更极少凑这般热闹。那天月色好,花灯盛,他难得生出一点少年心思,悄悄和杜余说,想出去看一看长街花灯。
他语气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杜余自然应了。
读书时日枯燥,他也想着,陪常年憋在府里养病的小少爷,好好看一次人间烟火,也算不负少年一场。
两人约好,上元夜里,一同出门逛灯。
那天傍晚,小院灯亮得温和,将军府也静悄悄的。
谁都以为,这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夜游、一场平平常常的花灯会。
可谁也没料到,当夜祸事突至,谢小少爷没能撑过去,永远留在了璀璨灯火之下。
杜余浑浑噩噩,去将军府参加葬礼。
灵堂冷冷清清,没有几个人真心难过。往来的谢家亲眷、府里下人低声议论,说的全是凉薄话。
“死了也好,天生病秧子,活着也是拖累家族。”
“白白耗费府中药材数年,如今没了,也算卸了个累赘。”
“本就撑不起谢家门楣,早死早解脱。”
那些话一句一句钻进耳朵里。杜余活了十八年,一向温顺忍让,从不和人争执,连高声说话都少有。
可看着棺木里安安静静的小少爷,听着这些轻飘飘的恶语,他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当着一众族人,顶撞了位高权重、他根本惹不起的大将军。
这一争,没能替小少爷争来半分体面,反倒引来了漫天流言。
外面的闲话越传越难听。有人说,是杜余嫉妒谢小少爷,怀恨在心下了狠手;也有人说,他日日跟在小少爷身侧,身为伴读,连人都护不住,实在该死。
谣言四下疯传,所有人都愿意往最坏的地方揣测他。
杜余的母亲心急如焚,只想护着儿子,去集市上想找人说清原委,混乱之间,被拥挤的人群撞倒踩踏,当场没了性命。
一日之间,知己亡故,至亲离世。
杜余背上污名,孤身一人,满心都是翻涌的悲与恨。温和的书生再也回不去了,他心里只剩下复仇的念头。他四处寻访,找到了一个常年戴着面具、修习邪术的道长,甘愿付出代价,换来邪火。
大火席卷了整座将军府。火光滔天,往日森严的宅院,在烈焰里化为一片焦黑。
事情做完,杜余孤身立在当年上元夜出事的酒楼上,他立在酒楼栏杆边,望着沉沉河水,轻声念:“谢心阳,我来找你了。”
话音落下,他纵身一跃,坠入冰冷的河水里。
那日是清明,四月初五。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这便是镜花水月幻境最初的故事。
……
石壁缝隙里原本规律的滴水声乱了,青石墙面开始微微震颤,细碎的石粉簌簌往下落。
——这片依托执念而生的幻境,正在一点点崩塌。
渡云转过身,看向身侧的谢玦,眉头紧紧拧起,声音绷得发紧:“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谢玦垂着眼,指尖还沾着打斗留下的血渍,语气听不出太多起伏。
头顶上方,一块碎石“嗒”地砸落在他身侧不远,他却恍若未觉,道:“刚刚。一开始我只是察觉到处处不对劲,便将计就计,顺着他的话,故意激怒他。”
渡云心里的火气一下子窜上来,混杂着挥之不去的后怕。他往前踏出一步,脚下的石砖轻轻晃动,裂痕顺着砖缝向外蔓延。
“你有什么打算为什么不跟我说?非要自己擅作主张。方才那一剑,若是你没有刚好想起、撑不住,你就真的死在他手里了!”
“可我现在好好站在这里。”谢玦平静地回道。
就这么一句话,堵得渡云心口发闷,一股火气直往上冲。四周梁柱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头顶的石壁不断剥落,昏暗的光影在两人脸上来回摇晃。
谢玦看着他气恼的模样,又慢慢补充:“而且那时候你也还没有恢复记忆,拉着你贸然行动,很容易暴露。”
“暴露,就比你的性命更重要吗?”渡云声音抬了几分,眼底又急又慌,“我们是一起进到这里的,本说好互相照看。你偏偏拿自己当诱饵去赌。书生和小少爷原本的结局我们刚也知道了,那样的结局摆在眼前,你还敢这样拿命冒险?”
“不引他出手,我们问不出真相,摸不透困住这里的执念根源。”谢玦望着他,语气依旧执拗,“我算过风险。”
“算过?”渡云攥紧拳头,脚下的裂缝又拓宽几分,幻境的空气都开始发虚,远处的牢墙已经化作朦胧的虚影,“在你眼里,只要能查到线索,什么代价都可以接受?你有没有想过我?方才我看着那柄剑刺向你的时候,我连上前的时机都抓不住。”
“我不是不在意你。”谢玦的语调稍稍放轻,可依旧没有让步,“只是不想把记忆还没苏醒的你,拉进没把握的圈套。你那时连自身的力量都无法掌控,一旦出错,我们两个都会永远困在这镜花水月里面。”
渡云咬着唇,理智上清楚谢玦说得有道理,可心里的后怕和委屈压不住。
周遭不断有墙体消融,化为淡淡的白雾,幻境正在随着傀的死去一点点瓦解。
“这不是稳妥,是你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什么都瞒着我做决定。”渡云的声音微微发哑,“谢玦,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孤注一掷?”
谢玦静静看着他,方才冷静坚硬的模样,终于松了一丝。
四周越来越多景物消融,风声从破碎的虚空里钻进来。
“我记下了。”他低声道,“方才那一刻,只是没有更好的法子。”
渡云别过头,胸腔里的火气还没散尽,可看着不断溃散、快要消融的幻境,也没法继续和他争执。
“这里撑不了多久了。”渡云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先不说这个,我们得尽快出去。”
谢玦抬眼望向四周不断消散的牢壁,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渡云身上。
“好。”
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猛地一晃,大片地牢景物瞬间消散,原本密闭的囚室化作一片朦胧无边的白雾。
那些属于将军府、属于上元花灯、酒楼的虚影,在雾气里一闪而过。
白雾拉扯着二人,失重感顺着四肢漫上来。周遭所有幻境构筑出来的一切,都在跟着执念的松动,一点点归于虚无。
渡云下意识伸手,一把攥住谢玦的手腕。指尖触到他皮肤上温热的温度,才稍稍安下心。
他化出云丝,道:“碧落锁,开!”
下一刻,刺眼的天光落了下来。
幻境,彻底碎了。
……
而千里之外,繁华京城深处,一座常年闭锁、阴气沉沉的别院深处。
罗帐低垂,檀烬冷灭。
一名女子慵懒斜倚软榻,一身墨红织纱长裙覆身,衣料沉暗高级,裙裾细细绣着暗黑色的牡丹纹路,隐在阴影里若隐若现,诡艳慑人。她乌发如瀑散落枕间,眉眼生得极致艳绝,却无半分轻薄妖态,只剩彻骨凛冽与沉郁冷寂。
周身常年萦绕着独属于黑牡丹的死寂花香,馥郁浓稠,凉冽侵骨,是生人勿近的阴诡气息。
忽然,她身前悬着的一面通体黝黑的玄镜,猛地寸寸龟裂。
咔嚓——脆响细碎,蔓延整面镜面,瞬间碎裂成漫天碎影。
花傀身子微微一震,喉间一阵腥甜翻涌,她低低闷哼一声,一抹猩红鲜血顺着唇角滑落。
她抬手,指尖微凉,随意且漫不经心地擦去血迹,眼底没有半分狼狈,只剩沉沉玩味与莫测笑意。
空无一人的暗室里,花傀启唇出声,声音婉转妖娆,裹着慵懒入骨的媚态,却字字藏着算计与寒意,缓缓低语:“看来……倒是有点本事。”
她垂眸望着满地镜碎残影,指尖轻轻拂过榻边落定的一缕冷香,语气轻缓,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对着虚空恭声低语:“尊上,我现下总算知晓,这个自称谢玦的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头。时隔数百年,不知尊上……有没有兴趣,和这位久违的老朋友,好好叙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