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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86章.【京城】镜花水月(6) 原来……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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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先于知觉漫上来。
谢玦缓缓睁开眼,视线从一片混沌里慢慢聚焦。鼻尖萦绕着潮湿阴冷的土腥气,混着淡淡的咒符焚烧过后的焦味。
他稍稍动了动手腕,粗实浸过咒水的锁链死死扣着他的腕骨,冰凉沉重,将他牢牢缚在石壁上。
这是一间地牢,四壁是粗糙潮湿的青石,墙缝里爬着暗黑色的咒纹,幽幽泛着晦败的微光,封死了周遭一切出逃的门路。地上散落着干枯的草屑,角落里积着一滩死水,安静得只能听见水滴坠落在石面上的叮咚声响。
谢玦慢悠悠转了转眼珠,将这间囚牢打量一圈,末了,轻轻挑了挑眉。不见半分身陷囹圄的慌乱,反倒像只是误入一处无趣的地方。
牢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沉重的牢锁“咔啦”一声被打开,一道高大的黑影跨了进来。
一身紧裹周身的玄色劲装,兜帽被他随手向后掀开,一对乌黑尖利的魔角从黑发间支棱出来,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腰间悬着一块墨玉小牌,上面用暗红色纹路刻着一个字——傀。
傀一步一步走到谢玦面前,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被锁链捆住的少年,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嗤笑,语气里满是刻意的恐吓:“谢玦,落到这里,你怕不怕?花傀大人布下这么大一场局,到头来,还不是把你攥在了掌心。”
他本以为会看见惊惧、或是强撑出来的惶恐,等着欣赏猎物崩溃的模样。
可谢玦只是抬眼,眼尾浅浅扫过他头上的魔角,唇角勾起一点凉薄的笑意,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怕?我有什么好怕的。说到底,你不过是你主人养出来的傀儡罢了,主人说什么,你便做什么,像条只会冲人乱吠、见人就发疯的疯狗。”
这话像一根火星,径直戳在了傀的逆鳞上。
傀眼底的黑气骤然翻涌,怒火瞬间窜了上来。他猛地扬手,重重一巴掌狠狠扇在谢玦的脸颊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地牢里格外刺耳。
谢玦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一侧面颊迅速浮起清晰的红印,发丝散乱地贴在颈边。
傀俯身凑近他,声音压得凶狠,带着笃定的嘲弄:“你还敢嘴硬!你心心念念的渡云,如今正被全城的人怀疑是谋害你的凶手,被官差盯着,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本事来救你。等着吧,用不了多久,我便把你们两个,一同了结在这里。”
说完,傀再也不肯多留,狠狠一甩衣袖,转身大步踏出牢房。
牢门“哐当”一声重重合上,锁扣落死,地牢重新坠入死寂。
谢玦维持着头偏向一旁的姿势,好半晌,才慢慢转回头。
被打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他舌尖轻轻蹭了蹭被牙磕到的内侧唇角,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他垂着眼,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石牢里飘开。
哥哥……
渡云扶着河岸踉跄起身,踏过湿软的滩泥站定。夜色漆黑如墨,街巷寂静无声,巡夜的兵丁脚步声远远掠过,衬得整片天地愈发虚假空洞。
他抬手拭去脸上的河水,眼底最后一丝柔软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锐利的清明。
渡云站在漆黑的夜色里,晚风卷着河雾扑在身上,冷得人指尖发僵。他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白皙、只握过书卷笔墨的双手,心底一阵无力翻涌。
他只是一介书生。
无刀无剑,无术无策,不懂追踪之法,不会护身武艺。身上除了一身湿透的衣衫,再无别物。面对一座完整被幻术包裹的虚假城池、一座藏在荒林深处的地牢、一个豢养魔仆的幕后黑手,他渺小得如同尘埃。
就算他已经看破所有真相,知道谢玦被困绝境,知道对方一心要斩尽谢玦,他依旧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站在这里,束手无策。
渡云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不行。
他不能就这样放弃。
谢玦还在里面。
哪怕他只是凡人,也一定要找出破局的办法。
渡云压下心底的慌乱,试着冷静思索。
既然整片天地都是幻境,市井是假的,烟火是假的,生死是假的,所有事物都是旁人捏造出来的。
那唯独一件事是例外的——他可以在水中自由呼吸。
这是整个幻境里唯一的漏洞,唯一不属于剧本、不属于操控、不属于虚假秩序的异常。
既然水能让他突破幻境生死规则,那是不是意味着,他还能做到更多?
一念至此,渡云眼里重新亮起一点微光。
他不愿坐以待毙,当即站起身子,开始疯狂尝试。
他伸手去摸周遭的枯树,指尖抚过粗糙树皮,平平无奇,没有丝毫异动;他试着捡起枯枝碎石,搓动生火,可无论如何摩擦,连半点火星都燃不起来;他抬手丢出石子,石子落地无声,毫无波澜;他凭着书本里看过的粗浅道文,蹲在地上指尖画符,一笔一画认真描摹,可地面空空荡荡,没有半点灵力起伏,字迹转瞬便被夜风吹散。
一次、两次、十数次。
试遍所有能想到的法子,全部徒劳无功。
夜色愈发深沉,荒林死寂压抑。一次次落空,一次次无果,挫败感层层堆叠上来,压得渡云心口发沉。
难道他即便看破真相,终究也只是幻境里一只无力挣扎的蝼蚁?
就在渡云近乎绝望之际,脑海里骤然闪过唯一的特例——水。
只有水,对他是不一样的。
渡云猛地转头,望向身侧静静流淌的河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浮躁,重新走到水边。屈膝蹲下身,将整只手掌缓缓浸入微凉的河水之中。
水波微凉,漫过指尖、掌纹、腕间。
渡云闭上双眼,摒弃所有杂念,凝神静气。
他不再去想幻术、不再去想牢笼、不再去想危机。
只顺着心底最本能的感觉放空自己。
他幻想自己是一尾游鱼,浮沉碧波,无拘无束,与这河水共生相融。
起初依旧平静无波。
可在下一秒,一股极轻极柔的通透感,顺着掌心骤然窜遍四肢百骸。
渡云心神一动,下意识睁眼。
眼前景象彻底变了。
清澈的河水之中,无数纤细莹亮的水蓝色丝线静静悬浮、层层交织,温顺地落于他掌心,轻轻颤动。
丝线极细、极柔,通透若水光,带着温柔又磅礴的力量。
渡云整个人彻底怔住。
他下意识抬手攥紧掌心丝线。
就在攥紧的刹那,嗡——
一声无声的轻颤,自天地间悄然荡开。
以他掌心为中心,无数潜藏在天地间的水蓝丝线骤然显现。
藏在黑夜街巷里、隐于荒林草木间、覆在屋舍石桥上、铺满整座虚假都城的每一寸土地。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整座幻境京城,尽数被无边无垠的水蓝色丝线缠绕包裹。
渡云呼吸微滞,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他缓缓站起身,掌心始终牢牢攥着那一束温柔颤动的云丝。
丝线似有灵智,被他掌心牵引,轻轻回应、微微发烫,源源不断的细碎暖意顺着指尖涌入灵魂深处。
周遭万千蓝丝轻轻摇曳,与他神识同频共振,右眼变成了深渊般的深灰色眸子。
渡云缓缓闭上双眼。
空灵、空白、沉寂许久的脑海深处,那道被封印了的无形屏障,在水丝温柔的震颤下,悄然裂开一道极细极亮的缝隙。
尘封、遗忘、压抑的画面与记忆,正顺着这道缝隙,缓缓浮现。
在好几百年前,那时候的他,是自神界贬、跌落凡尘的道长清云。仙骨折损,仙籍剥离,一身温润灵力被俗世戾气冲刷得摇摇欲坠,孤零零立在两界边境,看尽荒芜萧瑟。
他漫无目的地循着河水踱步,耳畔是呼啸的阴风,眼底是遍地狼藉,直到河滩中央一抹单薄的白衣,撞入视线。
一具少年躯体静静卧在冰凉的河滩,一动不动,周身毫无半分生息,像是早已殒命多时,任由凛冽风刃刮过单薄的身子。
清云驻足俯身,望着那张绝尘俊秀、毫无血色的眉眼,轻声呢喃,一字一句,尽数复刻入魂:“尸体?”
“这么漂亮的人儿,就这么躺在这儿,若是被魔物啃噬,未免太过可惜……找个地方,好好埋了吧。”
他一个人住在这里很多年,早已习惯冷清。那天看到河滩躺着一具没气息的少年,只是心软一念,打算好好把人埋了,仅此而已。
清云俯身,小心翼翼将冰冷的少年躯体打横抱起,打算寻一处安稳净土,为他立土安葬。
可指尖触到少年后背的刹那,他浑身一怔。
方才死寂冰凉、毫无起伏的躯体,胸腔之下,竟漾开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不可察的呼吸起伏。
不是错觉。
这具看似冰冷的尸体,还活着。
没有半分迟疑,清云即刻俯身,不顾自身仙力损耗,为濒死的少年渡气施救。
天地寂静,风声骤停,所有荒芜萧瑟都成了背景。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单薄的肩背猛地一颤,剧烈的呛咳骤然炸开。
少年艰难睁开沉重的眼眸。
那是一双极美的眸子,澄澈剔透,盛着落日熔金般的琥珀色,温柔又破碎,撞碎了两界荒芜的寒寂,也一瞬攫住了清云所有的目光。
彼时山河辽阔,岁月初始。
原来……他们的羁绊从这里就开始了。
画面辗转翻涌,转瞬跳转,浮现出从前与谢玦闲谈的细碎话语。
那句他从前不解、只当是寻常过往的话,此刻字字清晰,轰然砸在心头。
【“自然是那时被人挖走了。幸而被一位道长救下,才苟全性命。道长寿终之后,我便辗转人界,恰逢清晚,便留了下来。”】
可此刻前尘揭晓,渡云胸腔骤然紧缩,酸涩与震颤席卷四肢百骸。
哪是什么世外道长。
那年在人魔交界的荒芜河滩,那个捡起他冰冷躯体、为他渡气续命、给了他一线生机的人。
从来都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