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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85章.【京城】镜花水月(5) 若是能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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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渡云心里一直堵得慌,时不时就会想起那天谢玦反问他的那句话,心里又难受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但他没有停下手上查的事,一边翻之前刺杀留下的线索比对,一边抽空跑到河边试自己的身子,想搞明白为什么自己能在水里呼吸。试了好多次,依旧毫无头绪,心底的疑团和烦闷越积越沉。
第五天一早,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谢玦来了。
他肩头的伤看着好了大半,眉目舒展了许多。谢玦看着渡云,语气清淡又平和,全然没有前几日的疏离和冷意:“今天天气暖和,街上热闹,要不要出去走走?”
二人对视一瞬,心照不宣。
谁都没有提河滩的争执,没有提巷口那句伤人的反问。
出了巷口,晨间的日光软软地洒下来,不晒人,暖融融地铺在青石板路上。今日正是逢集的日子,整条长街熙熙攘攘,人声喧闹,烟火气扑面而来。
街边早点铺子热气腾腾,蒸笼叠得老高,白白的雾气飘得老远,包子、烧麦、蒸糕的香气混在一起,勾得人胃口大开。谢玦脚步下意识顿了顿,看向蒸腾的铺子,眼里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好奇。
渡云看他这般模样,不由得轻声问:“想吃?”
谢玦微微点头,也不客套,乖乖站在一旁等着。渡云上前买了两份软糯的桂花蒸糕,递了一块给他。蒸糕温热绵软,入口清甜不腻,谢玦小口咬着,眉眼弯起浅浅的笑意,连眼底沉淀多日的阴郁都散得干干净净。
“很甜。”他低声评价,语气轻松。
“京城整条街就他家卖的最好。”渡云随口接话。
两人就这么并肩慢慢往前踱,步伐慢悠悠的,没有目的,也不赶时间。
沿路小摊琳琅满目,摆着五颜六色的小玩意儿。有编得精巧的草编蚂蚱、小灯笼,还有打磨得圆润的木质手串,几块碎布、几根细草,在匠人手里就成了鲜活有趣的小物件。
谢玦看得认真,时不时停下脚步,低头细细打量,偶尔还会伸出指尖轻轻碰一碰,眼里满是新鲜。
路过首饰小铺,柜上摆着廉价却好看的琉璃串子,阳光一照,亮晶晶的。谢玦多看了两眼,随口道:“凡间的小物件,倒比屋里的金玉摆件鲜活多了。”
渡云看着他眼里纯粹的欢喜,心头微软,轻声应道:“金玉贵重,却拘束。这些小东西寻常,反倒自在。”
谢玦闻言回头看他,轻轻笑了一下,点头认同。
一路走走停停,两人自然而然聊起闲话。不说查案,不说阴谋,不提过往纠葛,只聊眼下的烟火日常。
谢玦说将军府里处处算计争宠,勾心斗角,他父亲大将军看他这个病弱小儿子很是不耐烦。
渡云说母亲三天两头叮嘱他好好读书考试,不许偷懒睡觉。
一来一回的闲聊,轻松又自在,连日压在两人之间的冰冷隔阂,一点点被细碎温柔的话语冲淡。
走到饮品小摊,谢玦主动买了两碗温热的杏仁茶汤,递过来一碗。瓷杯温热,握在手里暖融融的,驱散了晨间微凉的风。
两人并肩站在街边,小口喝着茶汤,看着来往行人,看着嬉笑打闹的孩童,岁月安静得不像话。
往前不远处有卖糖画的老师傅,手腕一转,滚烫的糖丝落下,转眼就勾勒出龙凤、锦鲤的模样,栩栩如生。
谢玦驻足看了许久,看着糖丝凝固成金灿灿的模样,眼里满是兴致。渡云见他喜欢,干脆出钱给他买了一支小猫糖人。
谢玦捏着细细的竹签,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开,眼底的笑意愈发真切。他侧头看向渡云,眉眼干净温柔:“今日倒是托你的福,尝了许多从前没吃过的东西。”
“以后若想逛,随时都可以。”渡云脱口而出。
话落一瞬,两人皆是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街边还有卖风干果子、蜜饯的小摊,酸甜适口,种类繁多。谢玦挑了两小包,一人一份揣在手里,边走边吃。风轻轻吹过,卷起街边彩纸风车,呼呼作响,孩童的笑闹声、摊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又安稳。
整整半日,两人就这般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用提防暗处杀机,不用揣测彼此心意,不用被流言诡计裹挟。
渡云静静看着身侧眉眼舒展、笑意温柔的谢玦,看着他为一点小物件欢喜,为一口甜食满足,心里连日的疲惫、难过、猜忌,尽数被这融融烟火抚平。
心底那道念头愈发清晰、愈发贪恋——若是能永远停在这般寻常岁月里,该多好。
他和谢玦,只是两个寻常少年,日日闲游街市,岁岁安稳无忧,简简单单相伴度日。
这念头温柔又沉溺,轻轻落在心底,快得让渡云完全察觉不出异常,只一味贪恋这份难得的、虚假的安稳。
从晨光初露逛到日头偏西,街市依旧热闹不减。两人慢悠悠走完整条长街,闲话不断,相处松弛又平和,仿佛所有矛盾、所有危机,都已彻底消散。
等到天色暗下来,街边陆续点起灯火,晚风有点凉。
谢玦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些,转头看向渡云:“不早了,我还有点私事要自己去处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渡云心里微微有点疑惑。刚刚相处得那么平和,他都快忘了他们之间还有隔阂,暗处的危险也还在。但他没多追问,只点了点头:“好,你小心点。”
谢玦应了一声,转身融进暮色里。
渡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心里空落落的,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不安。
之后一连三天,谢玦一点消息都没传过来。
渡云时不时会留意门外,却一直等不到他的音讯,心里的不安越攒越重。
等到第四天,将军府的下人急匆匆跑到渡云住处,脸色慌慌张张,开口就告诉他——谢玦不见了。
不多时,将军府的仆役带着官差浩浩荡荡围在了院门口,门板被叩得砰砰作响。街坊邻里纷纷探出头张望,窃窃私语层层叠叠,像一张细密的罗网,兜头罩向渡云。所有怀疑的矛头,无一例外,全都指向了他。
“前几日还看见你和谢小公子走得极近,吵过一场之后人就不见了,除了你还能是谁?”
“听说那日在河边争执得十分厉害,怕是怀恨在心,暗中下了毒手。”
嘈杂的诘问扑面而来,渡云立在堂屋正中,脊背挺得笔直,面上不见慌乱,只剩一片沉定的冷静。他抬眼望向为首的差役,声音平稳清晰,一字一句说得明白:“我只是一介寒门书生,无权无势,和谢玦素无仇怨,根本没有加害他的理由。前几次遭遇刺杀,都是我同他一同避险、一同查验线索,我比任何人都盼着抓住刺客,护他周全。如今他莫名失踪,我心中同样焦急。诸位没有实打实的证物,只凭旁人几句揣测便将罪责安在我身上,这样的构陷,站不住分毫道理。”
这番话条理清楚,一时间说得院中众人哑口无言。可猜忌一旦在人心生根,哪里是几句话就能吹散的。
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满是审视、怀疑,甚至藏着恶意,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官差没有当即将他收押,却勒令他不得擅自出城,随时等候传唤问话。
人群散去,院门关上,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小院一下子死寂下来。
渡云独自坐在灯前,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铺开那张描摹着凶器纹路的纸,一桩桩疑点在脑海里接连翻涌。
他和谢玦两个人,记忆都是残缺的,很多过往明明应该记得,却一片空白;刺杀来得时机永远那么巧,次次都刚好卡在他们心生隔阂的时候;栽赃他的线索来得太过顺理成章,像是早就预备好,等着他们一步步踩进去;还有最诡异的一桩,他落入河水之中不会窒息,可以自在在水下呼吸。
一个荒唐、近乎疯狂的念头,猛地撞进渡云的脑海里。
会不会,眼前这片街市、这场追查、他和谢玦的相遇、争执,从头到尾,都不是真实的?
只是一个被幻术编织出来的幻境?
这个想法太过骇人,渡云攥紧了拳头,指尖微微发颤。他反复回想集市那日,谢玦温柔的笑意,那些甜软的吃食、热闹的摊贩,当时只觉得温暖安稳,现在再回想,处处都透着一种不真切的柔和,像一场精心编织的美梦。
他不能声张,不能让任何人察觉他的猜想。
等到夜色彻底沉下来,街巷里家家户户熄了灯火,四下万籁俱寂。
渡云换上一身深色衣衫,避开巡夜的兵丁,悄悄出了小院,一路去往当初他们遇刺、纵身跳下的那条河。
河水依旧哗哗流淌,晚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和那日没有半点区别。渡云走到岸边,没有迟疑,纵身跃入冰凉的河水之中。
窒息感没有袭来,他自然而然在水里呼吸,借着微弱的月色,顺着暗流,向着河道下游缓缓潜去。
越往河的下游走,水流越是幽冷,水底淤泥厚重,光线也越来越昏暗。
不知往前游了多久,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深湾河底,两具静静沉在淤泥之间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他的视线。
渡云猛地顿在水中,周身的河水仿佛都凝固了。
一具衣衫朴素陈旧,是书生打扮,眉眼温顺。另一具身着华贵的锦缎,身形单薄清瘦,一看就是哪个富家病弱小公子。
河水已经浸泡了他们数日,尸身泛着青白,面目全非,看腐烂的程度,死去的时日,刚好就是他们醒来之前。
原来真正的书生,那个寒窗苦读的寒门书生,还有真正的将军家小公子,早就已经死在了这条河里。
现在活着的、在幻境里面相遇纠缠、一次次遭遇刺杀、彼此猜忌拉扯的他们,不过是幻术依托两具亡者造出来的虚影。
渡云悬在幽深的水底,心脏狠狠收缩,一股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之前还以为,幕后之人的目的,是挑拨离间,让他和谢玦自相残杀。可到了此刻他才猛然醒悟,离间,仅仅只是手段。
幻术师布下这一重又一重幻境,反复上演相遇、温存、争吵、刺杀,兜兜转转所有布局,最终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要谢玦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