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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84章.【京城】镜花水月(4) “谢玦,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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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漫过窗沿粗糙的木纹,渡云的心思仍悬在方才那番对话之上,空气里那层淡淡的隔膜像一层薄纱,闷得人微感滞涩。他压下纷乱的思绪,目光仔细扫过窗台内侧、墙根与窗下搁放酒壶的窄台,一寸寸慢慢寻过去。
“这边你看。”
谢玦的声音忽然响起,比方才稍亮了些许,打破二人之间沉滞的安静。他微微倾身,小心翼翼侧过肩头避开伤处,伸手指向窗棂一处不起眼的榫卯缝隙。
渡云连忙移步过去,俯身顺着他指的方向细看。缝隙里卡着一小截极细、近乎发黑的织物纤维,质地粗硬,绝非他们二人那日身上所穿锦缎与布衣的料子,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近乎发黑的暗褐色污渍。
“像是衣料勾破留下来的。”渡云放轻呼吸,指尖悬在那道缝隙前,不敢贸然触碰,怕毁去这难得的痕迹,“应当是刺客近身的时候,挥剑或是侧身闪躲,衣料勾卡在这木棱上了。”
方才萦绕在二人之间那层紧绷的违和,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冲散大半。追查的重心落回眼前的线索,谢玦眼底那层带着戒备的沉色淡了几分,长睫抬起,看向渡云的时候,那一瞬间,依稀又找回几分往日并肩商议时的真切。他微微偏头,离渡云近了些,呼吸轻轻落在空气里。
“应当是了。”他低声,“那日事发仓促,对方未必顾及这些细碎。”
渡云侧头,恰好能看见他下颌的线条,目光无意往下一落,瞥见谢玦垂在身侧的手。他五指微微蜷缩,指节绷着,无意识地轻轻蹭过自己肩头包扎纱布的位置——不是牵动伤口的疼,更像是下意识的、隐秘的不安,像是那些旁人灌给他的揣测,直到此刻还隐隐缠在他心底。
只是那一闪而逝,快得几乎叫渡云以为是错觉。
渡云心口轻轻一动。
他没有开口戳破,只静静收回视线,将那截织物的位置默默记在心里,轻声道:“先记好此处,等回去,我们再细细斟酌这料子的出处。”
二人又在二楼仔细查探片刻,记下几处值得留意的痕迹,眼见楼下街上行人渐渐多起来,久留容易惹人注目,便打算暂且离开。
“走吧。”谢玦直起身,稍稍整了整衣襟。
渡云颔首,二人并肩,缓步朝着二楼通往楼梯的廊口走去。
刚转过廊边立柱,渡云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门外幽暗的转角,一道黑影极快一闪。
那速度快得诡异,没有半分多余响动,暗处一点寒光悄然抬起,锋利的锋芒精准锁定谢玦的后心。
是剑。
这一瞬渡云浑身血液骤然一冷,几乎是本能,他伸手猛地一拉谢玦的衣袖,同时低喝一声:“小心!”
谢玦反应极快,被他一拽,重心骤然偏开半步。
寒光擦着谢玦肩头掠过,锋利刃口刮破他外衫,狠狠劈在一旁的木柱上,木屑飞溅,发出沉闷刺耳的一声响。那一击落空,黑影并不恋战,也不现身,身形向后一缩,打算立刻遁入楼道旁昏暗的阴影里抽身逃走。
“别跑!”渡云下意识便要追上去。
“别贸然。”谢玦抬手一把扣住渡云的手腕将他拦下,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冷峭,肩头方才被刃风扫过,牵动伤口,一阵刺痛顺着肩骨蔓延开来,他肩头微颤,面上却没有显露太多痛色,目光死死锁着黑影消失的方向,“对方早有埋伏,此地不宜久留,不知暗处还有没有其他人。”
廊下静了一瞬,只余下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嚷,方才那一击凌厉的杀意还悬在空气里。
渡云心跳飞快,侧头看向身侧的谢玦,方才短暂因为线索松快下来的心,再度悬紧。方才那一剑,目标分明是谢玦。那些纷乱的流言揣测,在这突如其来的刺杀面前,好像骤然褪下一层虚妄的外壳——确有人想要谢玦的性命。
可方才那一瞬谢玦扣住他手腕的时候,渡云能清晰感觉到他指尖微颤。
“要不要立刻离开酒楼?”渡云压下急促的呼吸,低声问。
谢玦缓缓收回望向暗处的视线,垂眸看向方才扣住渡云手腕的那只手,稍稍松了力道,缓缓松开。他静默片刻,声音压得很轻:“嗯。先出去,寻个稳妥地方再说。”
谢玦这话刚落,没等渡云反应过来,他伸手一把抱住渡云,直接带着人往窗台外跳。
渡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这可是二楼!
风呼呼刮在脸上,失重感一下子砸过来,他连喊都来不及,两个人“哗啦”一声摔进河里。
冰凉的河水瞬间裹住全身,渡云没来得及闭气,河水直往口鼻里灌,呛得他一怔。可预想里快要闷得窒息的难受并没有来。
他下意识试着吸了吸。
……他居然,可以在水里呼吸?
渡云整个人愣在水里,脑子乱糟糟的。
之前说落水会溺水出事那一套,一下子就站不住脚了。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上元那晚,谢玦会不会早就晓得他能在水下呼吸,才把他推下去的?
他走神怔着,下意识在水里吞吐气息。下一瞬谢玦抬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
渡云抬眼去看他。水里光影晃悠悠的,谢玦闭着眼,身子轻轻抖着。
渡云心里一软,伸手想去拉他往水面浮。手腕却被谢玦按住,不让他往上。
谢玦慢慢掀开眼,抬眼往水面那边瞟,示意渡云也看。
渡云抬眼一望,水面岸上站着一道黑乎乎的人影,头顶尖尖的,像是长了角,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谢玦抖得更厉害,鼻尖不断飘出细碎气泡,眼看快要撑不住。
没过一会儿,岸上那黑影不见了。
谢玦身子一松,直接软在了渡云怀里。
渡云赶紧揽住他,使劲往水面游,带着人爬上岸。
一踩上滩,谢玦就弯着身子猛呛,咳了好半天,才稍稍缓过来,脸色白得吓人。
渡云皱着眉,心里又气又慌,道:“你刚才太胡来了。”
“走楼梯容易被他堵到。”谢玦嗓子哑哑的。
“那也不能这么不要命。”渡云压不住火气,“你肩头伤都还没好!”
“我心里有数。”谢玦垂着眼,语气很犟,“方才落下来的时候,你不也差点灌一肚子水。”
“这就叫你心里有数?”渡云心口堵得发闷,这两日日子那股怪怪的违和感、压在心底一堆乱糟糟的疑问,一下子全都涌上来,“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藏着不肯说,自顾自拿主意。”
话音落下,渡云自己猛地一顿。
他怎么就脱口说出了“你总是这样”。
河滩的风凉凉的,两人浑身湿透,面对面站着,气氛一下子僵住。
方才一腔翻涌的火气像被扎破,泄掉大半,余下沉甸甸的尴尬堵在胸口。他垂着眼,喉结轻轻滚了滚,一时竟不知道该再接什么话。
谢玦也没有出声。湿漉漉的黑发一缕缕贴在脸颊,咳过之后唇色泛着惨白,他抬眼看向渡云,那一眼淡淡的,没有激烈的争执,却隔着一层推不开的距离。
“我先回去了。”谢玦低声开口,声音还带着呛咳过后的沙哑,没有再多辩一句。
渡云僵在原地,看着他撑着身子慢慢从河滩起身,勉强拢了拢湿透的衣襟,一步一步走远,背影单薄,没有回头。
就这么不欢而散。
渡云独自站在滩头,河水哗哗漫上脚边,心底乱糟糟一团,说不上是委屈还是烦闷。他也转身往自家方向走,一路湿衣服贴在身上,到家的时候浑身发冷,却顾不上打理,点灯翻捡、回想今日那劈在木柱上的剑锋刻痕,在纸上细细描下凶器留下的纹路,又翻找从前偶然见过谢家暗卫兵刃的图样比对。
越往下查,渡云眉头锁得越紧。
那纹路看着,竟和谢家暗卫惯用兵器十分相像。
可他静坐着想了许久,慢慢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猜忌。
不会的。
谢玦不会这样。这定然是有人刻意布下的圈套,故意留下痕迹,要挑拨他们二人,叫他们互相疑心,自乱阵脚。
一夜辗转。
第二日渡云收拾妥当,寻机会去找谢玦,心里揣着昨夜查到的东西,打算同他好好谈一谈。
见到谢玦的时候,他气色依旧不算好,肩头纱布换过,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想来昨夜也没有安安稳稳休息。
“昨日之后,你这边可有查到什么?”渡云放轻声音开口。
谢玦抬眼望他,神色平静,辨不出喜怒。
“查到一点。”谢玦漫不经心道,“上元当夜,有人提前递了话出去,报备过你的行踪,说你那晚举动诡异。”
一句话落下,空气瞬间沉了。
渡云心口猛地一沉,定定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忐忑,问出那句压了很久的话:
“谢玦,你……信我吗?”
谢玦静静望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那笑意一点暖意都没有。
他反问,声音不轻不重,每一字都砸在渡云心上:“我应该相信你吗?”
渡云浑身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心口闷得发疼。
他还来不及再说半句,谢玦便移开目光,不再停留,侧身自他身侧走过,径自离开,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