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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83章.【京城】镜花水月(3) “文弱”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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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薄薄笼罩着街巷,街上还没有多少行人,只有早点铺已经升起炊烟,淡淡的面香混着晨凉的风飘过来。将军府本就隔了一条街,慢慢走,片刻便到。
一路走着,谢玦落在渡云身侧半步,走得缓慢,肩头稍一用力便会牵扯隐痛,他却不吭声,只安安静静地和渡云并肩。
“昨夜躺着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上元那晚的事。”谢玦先开了口,嗓音清浅,裹着一丝刚醒的沙哑,“所有人都说,我们是灯会之上遇刺落水。可我总觉得蹊跷,哥哥,你觉不觉得那些刺客,像是提前串通好了一般?”
渡云抬眼望向远处蒙在薄雾里的街景,眉尖轻轻蹙起。
“确实古怪。”渡云低声应道,“官府只贴了一张潦草的画像,刺客黑衣蒙面,留下的线索少得可怜。若是始终查不出根底,说不准哪一日,他们还会伺机再来。”
“我们才是亲历之人。”谢玦偏过头看他,眼底看着温顺,话语里却藏着笃定,“旁人终究隔了一层。不如我们亲自去找线索,趁着伤势尚且撑得住,重走一遍上元那晚走过的路,问问沿街的摊贩,或许能想起些什么。”
渡云顿了顿,目光落在谢玦缠着纱布的肩头,本想劝他先养好伤再说,可转念一想,这位小公子看起来也不像是会还好养伤的性子。况且他们两个平白遭此横祸,连缘由都一无所知,换谁都难以安心。
“也好。”渡云缓缓点头,“只是你不能逞强,若是走久了伤口疼,一定要同我说。”
谢玦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浅:“我晓得。”
说话间,已经走到将军府朱漆大门前。守门的下人看见谢玦,神色一惊,连忙上前躬身:“小公子!您昨夜一夜未归,夫人和将军都急坏了,正打算派人四处寻找!”
谢玦淡淡应了一声,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只轻轻回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渡云:“是我私自出去,在渡公子那边歇了一晚,不怪他。”
他没有细说翻墙的荒唐事,只轻飘飘一句话,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渡云见状,对着守门人温和开口:“是我劝他留下歇息的,劳烦进去通报一声,我送小公子回来了。”
下人匆匆入内禀报。不多时,谢夫人快步迎了出来,看见谢玦,又惊又急,连忙上前打量他的伤势:“你这孩子,怎么敢半夜往外跑!伤口有没有裂开?”
“无碍,只是稍微扯到一点,渡公子已经帮我重新上药包扎好了。”谢玦垂着眼,一副听话乖巧的模样,任由母亲查看肩头,“我只是夜里睡不着,想去看看渡云。”
谢夫人转头看向渡云,语气带着感激:“多亏有你照看他。这孩子身子弱,性子却执拗,我们实在拦不住。”
渡云微微躬身:“伯母不必客气,我和谢玦本就是旧识。”
几句寒暄过后,谢玦跟着母亲往府内走,走到回廊转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院门外的渡云。
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清亮柔和,像全然没有心事:“渡云,那我们说好,等我伤势再好一些,就一起去灯会旧址查问。”
“好。”渡云应下。
看着谢玦的身影消失在庭院深处,渡云才转身,沿着晨雾里的街道往自家小院走。
他一介书生,没有官府的权柄,只能靠着双脚,一点点去打听、去求证。
毕竟光听两家人只言片语线索太少了。
不过渡云不知道的是,方才转身的那一瞬,谢玦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等渡云的身影彻底走远,谢玦方才温顺的眉眼一点点淡下去,垂眸,掩去眼底深藏的审慎。
暗处的刺还没有露面,他可不能放松。
渡云踏过自家小院的青石板,推门而入时,屋内正燃着淡淡的熏香。母亲见他回来,连忙起身迎上,瞧着他神色沉敛,不由得轻声问:“云儿,怎么这副模样?”
渡云扶着母亲在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桌边木纹,声音放得很轻:“娘,我想问问上元那晚,我同谢玦出事前后,您还记得多少?我总觉得事情不对。”
母亲闻言,神色微微一黯,轻轻叹了口气。
“那日你们二人相约去灯会,夜里迟迟未归,后来便听见外头吵嚷,说那临河高楼有人遇袭,两个人坠进河里了。”她语速放缓,一点点回忆,“我赶到的时候场面乱糟糟的,旁人都只道是刺客突袭,可岸上众人隔得远,看得并不真切。那一剑劈过来的时候太快,谁也看不清全部的光景。旁人只瞧见,谢家小公子忽然往前一倾,那剑便落在他肩头了——说不清,会不会是慌乱之间,是你下意识往他身后一靠,反倒像是推着他替你扛下这一剑。”
渡云心口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僵,屏息听着。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渡云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斟酌犹疑,像是不忍心,却又不得不说出口。
“紧跟着他便狠狠推了你一把,力道那样重,直往窗台外送。说他是想送你脱险是一说,可那楼下便是湍急河水,那一推,又何尝不是要将你掼进水里,叫你溺在里头?而你那时死死攥住他衣袖不肯松手,旁人瞧着,既像慌里慌张要拉着他一同逃,又像是……”
“那场面乱得很,岸上的人隔得远,谁也不敢说亲眼看得清清楚楚。”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虚虚抚了抚渡云的手背,语气悲悯,“许多说法混杂在一起,真真假假,一时竟分辨不出哪一样才是实情。”
渡云闭了闭眼,胸腔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
原来同一段落水,落在旁人眼里,竟能解读出全然相反的模样。
他从前心里笃定谢玦是舍身护他,可经母亲这般娓娓道出那层暧昧诡谲的揣测,那一扑、那一推、那紧握不肯松开的衣袖,全都生出别的可能性。
渡云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往后两日,渡云偶尔会遣人捎信去往将军府,问一问谢玦伤势。
谢玦养了两日,肩头疼痛稍缓,虽还不能大幅度动作,已经能正常活动。二人悄悄约好,寻了一个游人不算喧闹的午后,去往上元那晚一同饮酒的那座酒楼。
酒楼依旧立在临河街边,那日血案过后,生意冷清了几分。二人拾级走上二楼,一路走到那日凭栏观景、把酒闲谈的窗台边。
窗沿还留着浅浅磨损的痕迹,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河水湿润的气息。
谢玦站在窗边,肩头微微侧着,刻意放轻动作避免牵扯伤口,目光缓缓扫过窗台周遭,指尖轻轻抚过窗沿一道极淡的划痕。
“就是这里。”谢玦低声开口,视线落在渡云身上,眼底藏着几分沉色,“那日刺客就是自暗处冲过来,剑刃朝着你的方向。”
渡云立在他身侧,目光细细扫过墙面、窗棂,还有楼下依稀可见的河岸,心底却无端掠过母亲那日的话,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漫上来。他压下纷乱心绪,轻声道:“若刺客目标本是我,为何要选这样容易坠楼的位置动手?若是目标是你……那一剑的缘由,便更说不清了。”
谢玦垂眸,指尖摩挲那道划痕,安静思索。风掀动他衣摆,方才那副在外人前温顺的模样褪去,眼底满是审慎。
“这里一定留着什么。”他低声,“我们慢慢找。”
窗外河风徐徐卷进来,拂动窗棂,也撩起渡云心底那一缕说不清的滞涩。
母亲那日那些似是而非的揣测,并没有动摇渡云心底对谢玦的笃定。他清楚自己心里是信他的,那些被刻意挑出来、往阴暗处解读的画面,不过是岸上远远围观之人一鳞半爪的臆想,做不得真。
可越是笃定这份信任,他越敏锐捕捉到谢玦身上那一点细微的违和。
才不过两日未见。
先前在将军府门前道别时,谢玦望向他的目光清软,说起要一同追查线索,语气是坦然热切的,像从前无数次同他闲话那般,毫无隔阂。可此刻站在这处曾经把酒闲谈的窗台边,谢玦虽依旧同他并肩,周身那层无形的东西,却悄悄变了。
他依旧低声说着要寻线索,指尖抚过窗沿那道浅痕的时候动作很轻,肩头刻意放得平缓,免得牵动尚未痊愈的伤口,这些都同往日无异。
只是他很少像之前那样转头看向渡云了,方才那句“那日刺客就是自暗处冲过来,剑刃朝着你的方向”,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起伏,少了那日清晨同他并肩走在街上时,那种自然而然、毫无防备的松弛。
渡云余光悄悄落在谢玦侧脸上。
少年眉眼依旧清俊苍白,垂眸思索时长睫落一小片浅影。可渡云能察觉到,谢玦像是在有意无意地同他隔着一寸距离。不是刻意疏远的冷淡,更像是一层细细密密、小心裹起来的防备。
渡云心里一动。
他陡然想起,那日谢玦回了将军府,是要面对将军、谢夫人一府之人的盘问。那日坠楼落水一事,不止渡云这边听见了旁人纷乱的闲话,将军府里的人,大约也会有各样揣测,私下同谢玦说起什么。
会不会,也有人对着谢玦,说了类似的话?
或许是旁人暗示那日混乱之中,渡云的举动存疑;或许是劝他多加留心,切莫轻信。那些话不必说得尖锐直白,只消几句旁敲侧击,便足够在人心底落下一道浅痕。
渡云指尖微微蜷了蜷,压下心头那点莫名发沉的感受,放轻了声音唤他:“谢玦。”
谢玦闻言,缓缓抬眼望过来。那一瞬他眼底还带着沉思的沉色,顿了半息,才极淡地敛了些许,重新浮起一层温和,只是那温和,像是多了一层薄薄的隔膜。
“嗯?”
“你……”渡云略一迟疑,没有直接问出口,不愿贸然戳破,怕若是自己错觉,反倒徒增尴尬,只轻声道,“两日在府中休养,府里的人,同你说了很多上元那晚的事吗?”
谢玦目光微顿,落在渡云脸上,安静了片刻。河风穿过窗,吹得他绯红衣角轻轻晃。
“说了不少。”他缓缓开口,语气随意,像是不感兴趣,“各样说法都有。”
渡云望着他,心口那股违和感愈发清晰。
他信谢玦。可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悄悄横在了他们之间。不是猜忌已经生根发芽,而是有人悄悄往二人之间,投下了细碎的阴影。
“是吗。”渡云低声应,目光转回窗台,“那我们继续找。”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目光扫过墙面、窗沿的时候,心底多了一分说不清的挂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