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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82章.【京城】镜花水月(2) 温和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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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谢家内室的暖意一点点淡下去。
仆从端来微凉的药汁,黑漆漆一碗入口苦涩,谢玦连眉峰都未曾深皱,仰头便一饮而尽,干净利落,半点没有寻常世家孩童撒娇推脱的娇气。
只是大病初愈,神魂终究亏虚。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原本清亮的眸子便渐渐覆上困意,长长的眼睫不住轻轻打颤,脑袋微微垂着,昏沉的倦意席卷全身。
一旁侍立的侍女看着榻上的小公子,轻声同渡云解释,语气温和又心疼:“渡公子见谅,我们小公子自小便是如此。身为镇国将军府最小的少爷,胎里带弱,常年药不离身,看着娇柔易碎,实则忍惯了病痛,从来不肯多言半句苦楚。今日刚醒,精神更是撑不住。”
渡云静静望着榻上闭目小憩的少年。
烛光落在谢玦苍白清隽的侧脸,眉眼温顺安静,看着便是需要万般呵护、经不起半分磕碰的贵门幼子。无人知晓,这副柔弱皮囊之下,藏着何等隐忍锐利的心性。
时辰已然不早,夜色彻底压落街巷。
渡云不便久留扰他休养,轻声同谢家人辞别,转身走出将军府。
母亲说,他本是一介清贫书生,无家世倚仗,唯有寒窗苦读,求取功名。母亲陪着他远离故土、迁居京城,只为让他安心备考,数月后的秋闱,便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与谢玦年少相识,自幼交好,情谊素来深厚。如今他栖身的这方清净小院,便是当年谢玦亲手为他挑选安顿的,离将军府不过一街之隔,静谧安稳,最适合读书静养。
一路缓步归家,院内寂静无人。母亲叮嘱他好生歇息,莫要因前段时日落水受惊、失忆丢失,耽误了课业前程。
渡云乖乖应下。
待母亲房内灯火熄灭,整座小院彻底静下来,他独自点亮案前油灯。暖黄光晕铺开,落在堆叠的书卷之上。
哪怕记忆尽失,前路茫然,他也不愿荒废光阴。秋闱在即,他不能因一场意外的祸事,耽误数年苦读、辜负母亲期许。
夜深人静,唯有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在院里悠悠回荡。
约莫二更时分。
头顶屋顶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碎裂响动——“咔嗒。”
声响极轻,在死寂的夜里却格外清晰突兀。
渡云握笔的指尖骤然一顿,心神瞬间绷紧。
他寄居此地时日不长,小院偏僻冷清,从无闲人往来,夜半骤然异响,绝非寻常风声。
疑心是夜贼潜入,渡云神色微凛,放下书卷,悄无声息抬手探向床头,抽出一柄贴身防身的短匕。动作轻缓,不发半分声响,抬手推开房门,抬眼望向沉沉夜色。
可院中空空荡荡,落叶静伏地面,并无半分人影。
他微微蹙眉,顺势抬眸,望向头顶高墙。
下一瞬,目光骤然定格。
高高的青灰院墙之上,赫然坐立着一抹艳红身影。
夜风猎猎,扬起少年宽大的红衣袍角,衬得月下身姿单薄清挺。谢玦单手随意撑在身侧的瓦片上,微微垂首,目光遥遥落向院中的渡云,唇角勾着一抹浅浅、肆意的笑意。
“渡公子可真是勤勉好学。”
他声音清浅,带着大病初愈的微哑,穿透夜风落下来,温柔又散漫,“夜半更深,旁人皆眠,唯有你挑灯苦读。”
渡云心头一紧,眉头瞬间紧紧蹙起,快步上前,仰头望着墙头上肆意妄为的少年,语气裹着藏不住的焦急与责备:“你怎么半夜私自跑出来?肩头刀伤未愈,伤势凶险万分,竟敢这般胡闹。”
墙头上的谢玦垂眸看着他焦急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半点不见慌乱,反倒带着几分孩童般的狡黠与任性。
他微微俯身,晃了晃悬空的脚踝,轻声示弱:“一时贪玩翻了墙,上来容易,现下……有点下不去了。”
他抬眼,目光软软望着渡云,语气轻轻的,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哥哥,能不能在下面接着我?”
渡云微微一怔。
夜色寒凉,墙高风急,他看着少年单薄的身子悬在墙头,实在无法置之不理。无奈轻叹一声,收起手中短匕,稳稳站定墙根,张开双臂:“小心些,慢慢下来,切勿乱动牵扯伤口。”
话音未落。
墙头上的红衣少年微微俯身,借着微弱夜风纵身一跃。
轻盈的身躯直直坠下,稳稳落入渡云张开的怀中。
下坠的惯性力道不大,可骤然的肢体牵动,依旧狠狠撕扯了肩头尚未结痂的重伤。
谢玦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面色骤然一白,细密的痛感逼得他眉眼死死蹙起,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轻轻从喉间溢出。
温热的呼吸微微发颤,单薄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绷紧。
渡云心头一紧,立刻收紧双臂稳稳托住他的腰身,清晰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又气又无奈,低声嗔道:“明知伤势未愈,偏要这般莽撞。”
“不碍事。”谢玦缓了好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嗓音带着刚忍痛过后的微哑,“只是扯到伤口,不疼的。”
渡云垂眸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鬓边被夜风吹乱的碎发,无奈道:“还说不疼,方才都疼得闷哼出声了。”
他半抱着谢玦,稳稳转身踏入屋中,动作轻缓至极,生怕再牵动他的伤势。屋内一盏孤灯摇曳,暖黄的光线落在二人身上,将影子拉得绵长静谧。
将人轻轻安置在榻边坐好,渡云才直起身,取来家中备好的金疮药与干净纱布,蹲在他身前,轻声追问:“好好的躺在床上休养,怎么半夜翻墙跑来了?将军府看管向来严谨,你这般偷偷跑出来,若是摔伤,或是再遇上危险,该如何是好?”
谢玦垂着眼,看着渡云垂落的发顶,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语气软得温顺无害,全然是乖巧少年模样。
“我半夜醒了,彻底睡不着。”他轻声解释,声音浅浅淡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空落落的,心里不安稳。便唤了仆人问话,他们说,你住的小院离将军府不过一街之隔,我一时好奇,就想着过来看看你。”
他抬眼望向渡云,眼底带着失忆过后纯粹的依赖,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我们从前,真的总是这般亲近吗?我什么都记不得,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人是你,就想多靠近你一点。”
渡云手上取药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底那点莫名的空落再次泛起。
旁人都说他们自幼相识、情谊深厚,都说谢玦素来矜贵寡言,唯独待他格外不同。就连他如今安稳的读书居所,也是谢玦一手打点。
这些旁人笃定的过往,于他而言,全是空白。
“嗯。”渡云低低应了一声,放柔语气,“旁人都说,我们从小交好。你安心养伤,等你痊愈了,我们慢慢回想,总能记起从前的。”
说罢,他不再多言,伸手轻轻撩开谢玦肩头的红衣衣襟。
白日包扎整齐的纱布,边角已然微微洇出暗红血迹,浅浅浸透了布帛,看得人心里一紧。
渡云动作极轻,小心翼翼拆开旧纱布,避开红肿破损的伤处,用干净棉布细细擦拭周边肌肤,再撒上温和的金疮药。药粉触碰到破损伤口的瞬间,谢玦肩头几不可察地绷紧,下颌微收,咬住唇角,硬生生忍下了那阵刺痛,一声不吭。
渡云抬眼瞥见他紧绷的侧脸,轻声叮嘱:“下次万万不可这般莽撞。你的伤深且带余毒,好不容易稳住伤势,再反复拉扯,只会迁延难愈。”
谢玦乖乖点头,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渡云认真的眉眼上,轻声应:“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药上好,纱布重新包扎整齐。
渡云收拾好药碗,起身时才发觉夜色已深,更漏沉沉,早已过了三更。
他看向端坐榻边、眉眼温顺的少年,无奈道:“夜深露重,你身子虚弱,不能熬夜。我送你回府。”
谢玦却轻轻摇了摇头,抬眸望着他,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执拗:“我不想回去。”
屋内孤灯摇曳,四下寂静无声。
他微微垂眼,声音轻得像夜风:“府里太大,冷冷清清的,我醒来身边无人,太过寂寥。在这里,有你在,安稳得多。”
失忆之后,茫茫人间,他唯一熟悉、唯一想依托的人,只有渡云。
渡云看着他苍白孱弱的模样,看着眼底真切的落寞,心头一软,终究不忍拒绝。
“那便在侧榻歇息一晚。”他轻声妥协,“明日天亮,我亲自送你回将军府,免得府中之人担忧。”
谢玦闻言,唇角悄悄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温顺颔首:“好。”
灯影摇曳,映着一室安宁。
渡云转身收拾案前书卷,心思沉静,依旧满心都是秋闱课业,以及对那场无头无尾刺杀的茫然疑虑。
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从窗棂缝隙渗进来,将油灯的暖光一点点冲淡。
谢玦睡得浅,一点动静便醒了。他侧躺在外侧的软榻上,长发散在素色枕面,脸色依旧是淡淡的白,听见渡云收拾书卷的声响,慢慢掀开眼睫,目光朦胧地望过来。
“醒了?”渡云听见动静回头,将叠好的外袍递过去,“露水重,把衣裳穿好,我们早些回将军府。”
谢玦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动作小心避开肩头伤口,接过衣衫,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衣料。
两人简单漱洗过后,一同推开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