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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81章.【京城】镜花水月(1) 温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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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云陷在一团混沌的暖意里,沉睡得极不安稳。
像是沉在深水底下,四面八方都是嗡嗡的杂音,钻得他太阳穴一阵阵发紧。他眉头紧紧拧起,眼睫不住轻轻颤动,想躲开那些声响,却怎么也醒不透。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嘈杂的人声一点点清晰起来,落在耳边,再也没法忽略。
吵。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一片朦胧的白,慢慢对焦,才看见床榻四周围了一圈人影。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俯下来,眉眼间全是惶急与担忧,一道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渡公子醒了!渡公子醒了!”
“快!快去后院请老夫人过来!”
有人慌忙转身往外跑,脚步声踏得木板咚咚响。人群分开一道缝隙,一名背着药箱、须发微白的医师快步走到床前,伸手虚虚按住他的肩头,语气放得缓和:“莫慌,先别动,我给公子诊脉。”
渡云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微微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脑一阵阵钝痛,像是有无数丝线缠在里面,扯得他发昏。
这里……是哪里?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得。
那一个最要命的疑问慢慢浮上来,沉沉压在心上:我……是谁?
头痛愈发厉害,他下意识抬手按住额角,声音轻哑,带着茫然的迟疑:“我……我记不清了。”
医师指尖搭上他的腕脉,凝神片刻,又轻声问了几句过往的事,渡云只是茫然摇头。
医师神色沉了沉,收回手,对着旁边等候的下人低声道:“脉象虚浮,公子现下,怕是失了记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又带着颤意的脚步声。
一位身着素色锦裙、鬓发微挽的老夫人快步走进来,眼角泛红,快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渡云脸上,又是欣喜又是心酸,伸手想要碰他,又怕惊扰了他,手悬在半空。
“云儿。”她声音发颤,带着哽咽,“你当真……不记得母亲了吗?”
渡云抬眼看向她,眼底干干净净,只有全然的陌生。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心底空空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老夫人见他这般模样,心口一揪,缓缓垂落手,慢慢同他说起前因后果。
“上元节那日,你同谢家的小公子谢玦一道去街上看灯会。街上人多混杂,暗处忽然窜出刺客,刀剑相向,混乱之中,你们二人双双坠进河里。”
她顿了顿,指尖攥紧帕子,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重:“你落水之后,被人救起,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谢玦那孩子更凶险些,刺客那一剑正中肩头,带了阴毒,救上来之后一直高热不醒,到现在,还躺在谢家那边,没有转醒的迹象。”
渡云怔怔听着,耳中反复盘桓着那个名字——谢玦。
这个名字好像轻轻撞了他一下,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可他仔细去抓,又什么都抓不住。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攥住身下锦被,布料被捏出浅浅褶皱。
“谢玦……”他低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就是和我一同坠河的那个人?”
老夫人闻言轻轻点头,帕子按了按眼角:“正是谢家小公子。你们素来交好,那日一道出门,谁能想到遇上这种祸事。”
“我想去看看他。”渡云抬眼看向她,眼神茫然,却语气很坚定,“既然是一同出事,我想去瞧瞧他怎么样了。”
一旁的医师连忙出声劝阻:“公子,你身体尚且不稳,身子也虚,不宜走动,最好先在床上静养几日。”
“我躺不住。”渡云轻轻摇了摇头,心口那股莫名的惦念越来越清晰,“一想到还有个人和我一样,栽在那场祸事里,我心里放不下。我想过去看看。”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明明记忆一片空白,他本该对这个名字毫无概念,可只要一想到那个叫谢玦的少年还昏沉不醒,心底就发闷,总觉得该去见一见。
老夫人望着他眼底执拗的模样,叹息一声,终究没有硬拦。
“罢了,我知道你性子。”她转头吩咐身侧侍女,“去取一件厚实的外袍来,再备一辆平稳的软轿,路上慢些,万万不可颠簸。另外派人去谢家递个话,说云儿醒了,想要登门探望。”
“是,老夫人。”侍女应声快步退下。
不多时,素色的外袍取来,料子柔软,裹住他微凉的肩头。渡云由下人扶着,慢慢踏出房门。
院中的春花开得正好,桃枝缀着粉白花瓣,风一吹,落英簌簌飘在青石路上。阳光暖融融落在身上,一切安宁祥和,是再寻常不过的人间春色。
可渡云心里始终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怎么走都不踏实。
软轿行得极缓,轿帘半掀,一路穿过街巷。街上人声热闹,小贩叫卖、行人说笑,上元节的余韵还没散尽,处处都是烟火气。
轿子在谢家朱漆大门前缓缓停下。
早有谢家下人等候在门口,见他们来了,连忙上前引路,神色之间满是愁容。
“渡公子,里面请。小公子一直高热不退,汤药喂进去,也不见醒。”
穿过回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味,苦而清,压过了院子里花香。
内室的门虚掩着,渡云放轻脚步走进去。
床榻之上,少年静静躺着,长发散在枕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肩头裹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渗着暗色药渍,呼吸轻浅又微弱。
是谢玦。
渡云站在床边,静静望着他。
明明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人,陌生的眉眼,陌生的轮廓,可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心脏猛地轻轻一缩,莫名的疼意漫上来。
他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沉睡的人:“谢玦?”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依旧沉沉闭着眼,长睫垂落,一动不动。
渡云垂在身侧的手慢慢蜷起,心底那股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心底有种感觉,这个少年应该是鲜活的,不应该这样安安静静睡着。
一旁谢家的妇人低声叹道:“大夫说,能不能熬过去,全看他自己了。”
渡云沉默着,目光久久停在谢玦的脸上。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药炉底下炭火噼啪轻响,还有谢玦微弱绵长的呼吸声。
渡云俯身,视线凝在少年苍白的脸上,还想再开口唤他一声,目光忽然瞥见被褥之下,那只露在外头的手。
谢玦的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
很细微,若不是渡云一直盯着,几乎就要错过。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往前又靠近几分。
“谢玦?”
这一次,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又是片刻沉寂。
然后,那修长苍白的手指,缓缓蜷了蜷,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无力地松开。
谢玦长长的眼睫轻轻抖了抖,如同沾了晨露的蝶翼,缓慢地掀开一条缝隙。
一双眼朦朦胧胧,蒙着一层未散的雾,视线涣散,一时找不到焦点。
“……”他喉咙里溢出一点细碎沙哑的气音,听不清是什么。
谢家守在一旁的侍女一下子喜出望外,连忙转身:“醒了!小公子醒了!我去叫大夫!”
脚步声匆匆跑出去,屋里只剩渡云,和刚刚从沉梦里挣出来的谢玦。
谢玦慢慢转动眼珠,目光一点点对焦,落在渡云脸上。
他眉头微蹙,眼底是和渡云方才一模一样的茫然。
“你是……”他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费力气,“你是谁?”
渡云一怔。
他本来准备好了许多话,想问他记不记得上元灯会,记不记得落水,可对上这双全然陌生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卡在喉咙里。
“我叫渡云。”他安静地回答,“他们说,上元那日,我和你一同遇刺,一起掉进河里。”
谢玦静静听着,慢慢眨了眨眼。
“渡云……”他低声复述这个名字,舌尖轻轻碾过,心口微微发闷,“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肩头的伤口跟着一动,牵扯出一阵剧痛,谢玦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渡云见状,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手伸到半空,又顿住,迟疑了一瞬,才轻轻落在他被褥边缘,小心替他拢好被角,避开了包扎的伤口。
“别动,你身上有伤。”
他的动作很自然,温柔得像是已经做过千百回。
谢玦望着他,眼底的茫然淡了些,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依赖。
不多时,大夫匆匆赶来,重新给谢玦诊脉,又仔细查看肩头的伤口。
“万幸,人是醒过来了,只是身体受损,记忆丢失,伤势还重,万万不可劳神激动。”大夫一边叮嘱,一边写下新的方子,“好生静养,能不能想起旧事,要看机缘。”
谢家老夫人也赶来了,又是心疼又是宽慰,絮絮叮嘱谢玦好好歇息。
渡云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地方太平得过分,所有人的故事都顺理成章,可他心底总有一层薄薄的隔阂,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不真切。
只是这份疑虑太过缥缈,抓不住,说不出,很快就被眼前谢玦虚弱的模样压下去。
等旁人都退出去,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玦侧过头,看向还没离开的渡云:“你……还要走吗?”
问话很轻,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挽留。
渡云垂眸,看向他。
“我不走。”他轻声说,“我陪着你。”
窗外春光正好,桃花不停往下落,落在窗沿。
谢玦唇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轻声唤道:“谢谢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