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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80章.【双烛】独岛 “小弟弟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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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摇得很轻,海风慢慢吹进来,左烛明靠着船边小憩,意识软软沉沉的,不知不觉落进了很久以前的夜里。
那时候他们还很小,住在乡下没人要的老房子里。
冬天天黑得特别早,屋子里空空荡荡,一点光都没有,黑得扎扎实实。
小小的左烛夜缩在他旁边,小声蹭他胳膊:“哥哥,夜里太黑了,我有点怕。”
左烛明那时候也不大,却习惯性护着弟弟,摸出仅剩的半截蜡烛。
“别怕。”他低低说了一句,指尖打火石一碰。
“嚓。”
一点火苗跳出来,暖黄的光慢悠悠铺开,把冷冰冰的老屋烘得温柔许多。所有漆黑、冷风、空落落的屋子,一下子就不吓人了。
他们是战乱剩下的两个小孩。
父亲战死,母亲随后殉情,家里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偌大将门,最后只留他们兄弟两个,守着一间破屋,熬过一年的冬天。
日子很苦,每天都要小心翼翼活着。
天冷要缩着取暖,饿了就去找野菜、进山找吃的,还要时时躲着乱兵。乱世里没人顾他们,他们只能互相顾着彼此。
也是那段时间,他们悄悄多出了旁人没有的羁绊。
那天左烛明进山抓野兔,不小心被野兔狠狠咬了一口,指尖瞬间破皮流血。
他还没来得及疼,远处屋里的左烛夜突然“嘶”地一声,指尖同样一痛,眼眶红红地愣在原地。
两个人这才慢慢发现,他们通感了。
一个疼,两个都疼。
从那之后,左烛明变得格外谨慎。
他尽量不让自己磕到、碰到、受伤。
因为他知道,他但凡受一点痛,烛夜也会一模一样地疼一次。
他开始拼命护住自己,也护住弟弟。
可乱世从不安稳。
通感异动的瞬间,左烛明心头一沉,不顾一切朝着老屋狂奔。
推开破门的那一刻,他看见几名乱兵闯入屋中,将孤身在家的左烛夜狠狠推倒在地,粗暴的拳脚尽数落在少年单薄的身子上。
他红了眼,什么也顾不上,抓起灶台边的菜刀便冲上前。可年幼力弱,他根本不是乱兵对手,只一瞬,便被狠狠踹翻在地,浑身脱力,再也爬不起来。
“不知好歹的东西,还敢反抗!”
乱兵厉声呵斥,提刀便要落下。
左烛明拼尽余力挪到弟弟身侧,死死将左烛夜护在怀里,闭上眼等候将至的重创。
预想的剧痛迟迟未落。
耳边骤然响起几声短促的惨叫,周遭的暴戾杀气瞬间消散。
左烛明愕然睁眼,方才凶悍的乱兵已然倒地。
而门口站着一个黑衣少年,逆着光,身形清挺干净,和破败慌乱的乱世完全不一样。
他微微弯眼,伸出手,语气轻轻的,像随手捞起两个落难的小孩:“小弟弟们,要不要跟仙君哥哥回洛霞宗啊?”
后来,那个少年成了他们的师尊。
……
“哥哥!醒醒!”
轻快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轻轻晃回左烛明的思绪。
左烛夜站在他身边,眉眼明亮,很日常地催他:“别睡啦,船马上靠岸了。”
左烛明缓缓睁眼。
眼前不再是破旧寒屋,是辽阔沧海、风翻云浪。
他轻轻应了声:“嗯,醒了。”
海风裹着湿冷的咸气一阵阵扑过来,左烛夜往袖子里缩了缩,话匣子打开就停不下来。
“对了哥哥,师尊特意交代过,上了岛之后,凡事要听其他宗门前辈的安排,咱们可不能自作主张,别给大家添乱。”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拢了拢衣摆,声音里藏不住忐忑,“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哎,心里还是有点慌啊。”
他抬眼望向雾气沉沉的独岛,又很快收回目光,勉强笑了笑:“我想着这场大战一定能很快结束,等事情了结,咱们就回洛霞宗,好好躺一天!踏踏实实睡个懒觉!”
冷风一吹,左烛夜打了个轻颤,小声抱怨:“哥,这里的海风好冷啊。”
安静片刻,他又试着捏了个法诀,眉头微微蹙起:“奇怪,哥,我试着传音给谢玦他们,怎么一点回应都没有,联系不上。”
左烛明静静看着翻涌的雾海,语气平稳:“他们那边自有要务,战事在即,我们不要贸然传音打扰,免得让他们分心。”
“好吧。”左烛夜抿了抿唇,指尖轻轻攥紧,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没再继续说话。
就在这时,船底轻轻一撞,闷响传来。
船家的声音隔着风浪飘过来:“客官,靠岸了。”
木船稳稳蹭上滩涂,粗粝的礁石擦着船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咸腥的海风裹着岛上草木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极淡的腥气,藏在雾气里,不容易察觉。
左烛明先一步跨下去,落脚踩在微凉湿滑的礁石上,回身朝左烛夜伸出手。
“小心,石头滑。”
左烛夜把手放进他掌心,借着力道轻轻跳上岸,靴子沾了一层薄薄的海水。他下意识往哥哥身侧靠了靠,目光扫过岸边。
滩头上已经聚了不少修士,各色宗门的衣袍错落,低声交谈着,秩序井然。有人在清点登岛的百姓,有人布下简易警戒阵,还有前辈抬手,一道道淡色的警戒符顺着风飘向岛深处。
不远处,一名身着青衫的修士看见他们,快步走过来,神色温和:“可是洛霞宗来的两位师弟?等候多时了。”
“是,晚辈左烛明,这是我弟弟左烛夜。”左烛明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左烛夜也跟着躬身,心里的紧张又多了几分,乖乖听着对方说话。
“我是凝光宗的,姓蓝。岛上的百姓大多已经往岛中央的高地疏散了,还有一小部分散在近海村落,人手不够,你们若是无碍,便随我们一同去接引村民,避开近海的水域。”蓝初月抬手指向林间小路,“地心异动越来越频繁,近海不安稳,不要靠近水边。”
“好,我们听前辈安排。”左烛夜立刻应下,转头悄悄跟左烛明对视一眼,眼底藏着一点认真。
一行人沿着林间土路往村落走,雾气在树干之间绕来绕去,天光昏昏沉沉。
一路上能听见远处隐约的人声,孩童的啼哭、大人低声安抚的话语,混着海浪拍击礁石的轰鸣。
左烛夜走在哥哥身侧,指尖暗暗蓄起灵力,一层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结界微光萦绕在他周身,只是没有铺开。
他小声跟左烛明嘀咕:“哥,我把结界铺的再稳住一点,万一遇上变故,我可以直接撑开。”
左烛明侧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蓄着灵力的指尖,声音放得很轻:“别勉强自己,先顾好气息。”
左烛夜弯了弯眼,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只轻轻点头:“我知道的。”
走了半刻,前方村落的轮廓渐渐露出来,几名修士正挨家挨户敲门,劝百姓尽快撤离。
有老人家舍不得家里的物件,迟迟不肯动身,修士们耐心劝说,语气恳切。
蓝初月回头吩咐他们:“烛夜,你灵力偏防御,待会若是有百姓慌乱走散,你便在队伍外侧布一层薄结界,挡落石和暗流冲击;烛明,劳烦你帮着照看人群,留意四周动静。”
“明白。”两人齐声应下。
左烛夜深吸一口气,灵力缓缓舒展,一层柔和通透的淡白结界贴着地面漫开,像一张柔软的大网,笼罩住赶路的百姓。
结界很稳,轻轻兜住慌乱的人群,风吹过来,落在结界上只漾开一圈浅浅涟漪。
他看着结界里安心赶路的人,唇角悄悄扬起一点笑意。
就是这样,他也可以保护别人。
左烛明站在队伍靠海的一侧,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视海面与林间,一手虚按在腰间佩剑上。
他的视线大半落在弟弟身上。
队伍行到一间矮屋门前,木门虚掩,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蓝初月放轻脚步上前叩门,温声再劝一遍撤离的事。
开门的是一位鬓发全白的老奶奶,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一只褪色的粗布包袱,眼眶通红,脚步迟迟不肯迈出门槛。
“姑娘,我不是不肯走……”老人声音发颤,目光恋恋不舍地扫过屋内,“只是这些东西,我舍不得丢下。”
屋内陈设简陋,木柜上摆着磨得光滑的木碗、半卷旧书,还有几件打了补丁的孩童衣裳,零零散散堆在案上。
左烛夜收了大半结界灵力,走上前,放软了声音:“奶奶,这里马上要出事,很危险,我们帮您一起收拾,能带的我们都帮您带上好不好?”
老奶奶点点头,弯腰伸手,轻轻抚过那只陈旧木盒。
“这盒子,是我老头子临走前亲手给我打的。”她指尖摩挲着盒身浅浅的木纹,语气又轻又慢,“里面装的是他从前打鱼捞来的小石子,还有我们年轻时候的帕子。这些旁人看着是没用的杂物,可对我来说,是念想啊。”
奶奶又拿起那几件小小的旧衣,叠得整整齐齐:“这几件是我儿女小时候穿的。他们去大陆那边做生意,一年到头,也就过年才肯回来一趟。平日里屋子里冷冷清清,看着这些衣裳,就好像他们还在我身边。”
左烛夜静静听着,心里软软的,陪着奶奶慢慢挑拣,有一搭没一搭地搭话:“奶奶,您儿女一定很惦记您的。”
“是啊,他们总寄银子回来,就是路太远,回来一趟不容易。”奶奶叹了口气,把一件小小的布衫小心放进包袱里,“我也不想拖累他们,只是这些老物件,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一旁的左烛明不多言语,安静地俯身,一件件帮着捡拾。
笨重的木盒他小心托在手里,怕磕碰坏了;那些柔软的旧衣裳仔细叠好,垫在包袱最里面,又把木碗、旧书卷稳妥地归置妥当。他肩背宽阔,将沉甸甸的包袱背到自己身上,带子在肩头勒出浅浅一道印子,也没有出声。
“重,我来背。”左烛明低声道,“您不用拿重物,跟着队伍走就好。”
老奶奶望着两个少年,眼眶又热了,连连道谢:“多谢你们两个好孩子,真是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的。”左烛夜弯起眼睛,伸手扶上老人的胳膊,慢慢引着她往门外走,“我们护着您,不会让您的东西摔坏的。”
一行人重新汇入撤离的队伍,淡白的结界再度铺开,温柔地将老人、村民连同那一包沉甸甸的念想一同裹在里面。
海下的闷响比方才更清晰了些,低沉的震颤顺着泥土传上来,脚下的地面隐隐发颤。海面翻涌的白雾滚滚向前,遮蔽了远处的海岸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