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68章.山间云与玦（13） 清云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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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墟之上，血腥味被山间冷风吹得缓缓消散。
余逸的身躯倒在满地碎石之间，再无半点气息。
谢玦孑然立在猩红血泊里，胸口贯穿躯体的剑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肌理翻覆间，伤痕转瞬消弭。他掌心紧凝着那柄红梅长剑，剑刃凝霜，不染半分尘嚣。
他没有在这片废墟多做停留。
踏过满地残瓦荒草，转身向着魔山行去。
余逸掌控下的魔界早已四分五裂，战火四起，魔众流离失所，处处皆是乱象。旧部听闻余逸身死，又见浴血归来的他，人人心怀敬畏，无人敢上前阻拦。
当谢玦踏入巍峨的魔宫，整座大殿死寂沉沉。
殿宇雕梁画栋，满是至高权力的奢靡繁华，可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座空荡荡的牢笼。这里没有绝云间漫山的薄雾，没有檐下静静等候的白衣。
【“有你陪着，在这里，我也有家了”。】
他立在魔界至高的王座之前，玄衣染血，黑发被穿殿而过的阴风拂动。
从前的却白，一生都困于枷锁与他人的执念；而今，他要亲手推翻余逸遗留的一切，重整这纷乱破碎的魔界。
魔尊殒命，魔界群龙无首，各方强者觊觎王座，厮杀愈烈。谢玦孤身踏破魔山万重战火，于万千魔众的敬畏目光中，默然落座魔宫至尊之位。
世人议论纷纷，心绪翻涌不定。
有人辨出他眉眼轮廓，低呼是昔年温润纯粹的却白大人。
亦有人摇头轻叹，言却白早已殒于旧乱，世间再无此人，不过是容貌相似罢了。
万众哗然之际，众人俯首叩问，恭请新任魔尊赐名。
谢玦望着殿内众生，心底漫开绵长无尽的怅惘。
他想起绝云间的旧时光。
那一方天地格外奇异，天幕一分为二，半边浮着人间和煦天光，半边沉落魔界永夜沉沉。一半昼，一半夜，明暗交织，那是他与清云相守的岁月。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清云走后，谢玦整个世界再无晴空，所以……他叫却无晴。
万众瞩目之下，他于魔宫大殿，为自己取了新的名字。
“从今往后，我便是却无晴。”
话音不高，却沉沉回荡在空旷宏伟的殿宇之中。
旧名埋葬过往，新的身份执掌魔界。
他登上魔尊之位，接手满目疮痍的疆土。
他整顿秩序，平息连年战乱，约束魔众，制止无休止的互相屠戮。无上的力量加持在身，身上任何创伤都可以瞬息自愈，刀伤剑痕转瞬便能消弭不见。可哪怕肉身可以百毒不侵、万伤自愈，心底那一处空缺，却永远无法愈合。
夜深人静之时，他常常独自伫立在魔宫高台，遥遥望向绝云间的方向。
头顶只有沉沉永夜，不见半分日月天光。
他手握魔界万里山河，拥有世间无人能及的力量，伤口可以瞬间复原，可他永远失去了那个会等他归家的人。
……
却无晴执掌魔界之后，山河规整，万魔归心。
他甚少居于魔宫，偶尔会孤身走下魔山，漫无边际地行走在曾经荒芜破败的魔界大地。
从前余逸掌权百年，魔界疆土大半蛮荒贫瘠，魔民生于苦寒、死于战乱，流离无依。却无晴一路看尽残破山河，沉默良久，终是抬手重塑地脉，引魔气滋养生灵，庇佑流离魔族百姓安居扎根。
他亲手划定疆界，将整片魔界一分为二。
魔山以东，为人居魔域。
土地温润，风气安宁，他庇佑所有温顺魔族在此安居，免去厮杀与漂泊。
魔山以西，为无尽荒域。
群山嶙峋，戾气丛生，尽数留给凶煞魔兽、杀伐妖兽自生自灭，永不得越界侵扰人族魔域。
一域安生，一域蛮荒。
从此魔界秩序井然，泾渭分明，再无往日混乱屠戮。
安居东域的魔族百姓感念魔尊恩德，无人敢忘这位冷面尊主的庇佑。
他们知晓魔尊常年独居魔宫高台，岁岁无晴，年年孤寂，冷得像万古不化的冰雪。听闻远古旧闻，曾有故人赠他红梅、予他人间暖意，故人消散后，从此无欢、无晴、无归期。
百姓悄悄仿照人界烟火景致，在魔山下建起一座盛大城池。
满城楼宇错落，街巷纵横，繁华鼎盛，昼夜不息。他们为这座新城取名——不夜城。
城中家家户户檐角高悬红灯笼，万盏灯火连绵如海，赤红灼灼，漫天铺展。
人人心知，尊主常着一袭红衣，孤坐山巅百年不熄。
百姓私语温柔，藏着满心敬畏与疼惜：“大人素来冷峻寡言，常年身居魔宫之巅，孤寂百年。我们仿照人界景致建起这座不夜城，满城挂满红灯笼，便是摹他一身红衣，只想以满城烟火，稍稍暖一暖山巅那份孤寒。纵使他极少下山，看不见这片光景，我们也心甘情愿。”
满城烟火热烈滚烫，亮彻魔界永夜。
却无晴偶尔立于魔山云海之上，遥遥俯瞰山下那片猩红璀璨的盛世人间，不经轻笑出声。
某天，他偶然巡查魔山地牢，于最深最暗的囚牢底层，寻到一个被囚禁多年、筋骨重伤、残血未愈的旧人。
那是却白年代唯一残存的贴身护卫。
当年旧乱倾覆，所有人离散、战死、叛离，唯独那护卫被囚地牢，受尽酷刑，死守一丝忠魂，熬到今日。
却无晴抬手之间，疗愈了他满身旧伤。
纵使陈年骨碎脉断、肉身残破，在魔尊无上神力之下，依旧瞬息愈合，经脉重塑，生机复燃。
旧护卫跪地叩首，眼底是沉寂多年的震颤与赤诚。
却无晴垂眸看他，声线淡如冷风：“往后，你便叫影。”
他赐他新生，予他权柄，封他为魔宫大管家，执掌宫内大小庶务。
影是唯一见过旧岁沧桑、知晓却白过往、懂得魔尊半生孤寂的人。
也唯有他，能替却无晴撑起整座空寂魔宫。
往后岁月，却无晴偶尔会独自远行。
或踏遍山河，或立尽风雪，或去往无人知晓的时空缝隙，试图寻觅一丝半缕的旧魂余温。
每逢魔尊离宫，影便身着魔尊衣袍，端坐王座之上，假扮“老魔尊”打理六界公务、镇住魔界人心。
真正的却无晴常孤身往返于人界与魔界之间。
世人皆知魔尊法力通天，万伤瞬愈，血术杀伐冠绝六界，却无人知晓，他从未摸清过自己力量的根源。
偶尔驻足人间市井，他翻遍世间古籍秘术，细读人间流传的道法典籍，潜心拆解自己与生俱来的血之法术。日复一日的推演、拆解、落笔，他将自己摸索半生的血术奥义、魔功法理，一一整理成册。
数本秘籍问世于人界，字字凝练，句句真谛，被世人奉为不传之秘、修行至宝。
久而久之，书籍流传四海，年年都有源源不断的稿酬进项，成了他往后岁岁年年，最寻常、最安稳的一份收入。
往返两界终究繁琐累赘，魔界事务零碎繁杂，长久奔波耗神。
某次人间乱世，一处无情道世家惨遭灭门，满门血染庭院，尸骨横陈，满目凄怆。却无晴途经废墟，于尸山血海深处，寻到了唯一幸存的幼童。
明明是人间的儿童，却有着一双赤红色的眼眸。
一眼结缘，却无晴抬手救下孤童，拂去他满身血尘，为他赐名燃。
燃，燃尽无情骨，点亮岁岁寒夜。
他将少年留在人间，作为自己常驻人界的眼线与情报执掌者。往后所有书籍稿酬、人界杂务、四方讯息，尽数由燃打理收纳。
自此，燃成了继影之后，却无晴身边第二位心腹护法。影守魔宫万载基业，燃掌人间千里情报，一魔一人，一左一右，分守两界。
……
又过了几年，某日人间街巷烟火喧嚣，却无晴难得松弛，带着长成了少年人的燃在人界京城闲逛，静看人间热闹百态。
可就在烟火最温柔的刹那，他骤然眼前一黑，意识彻底沉入黑暗，毫无预兆地昏阙倒地。
再次睁眼时，满目是魔宫熟悉的清冷穹顶。
他静卧于寒玉床榻之上，周身魔气安稳沉寂。影与燃一左一右肃立床前，神色肃穆，眼底藏着沉甸甸的凝重。
两人耗时数日，穷尽魔宫秘术、人间典籍，彻查他的神魂肌理、血脉本源，终于探清了藏在他身上万年的宿命秘密。
影垂眸低声，一字一句道出真相：“魔尊大人，您体内红玦乃是上古神造至宝，是维系您心跳、支撑您神魂存续的根本。红玦属阳，万物存续，必要阴阳有序。可您身中无阴，历来残缺。”
却无晴眼底微动，安静听着。
“这些年，填补红玦阴缺、稳住您性命运转的，从来不是天地灵气，而是魔界恒存的无尽魔气，外加——清云道长当年倾尽灵韵命元，赠予您的三百年寿元。”
燃轻声补全未尽的宿命：“若无阴阳制衡，人界灵气清透、无半分阴魔之气，您长久驻足人间，便会打乱红玦运转秩序，神魂紊乱。”
“所以魔尊大人，往后非生死大事、非必要机缘，您万万不可再入人界。”
“您的寿命，定格三百年。三百年后，若清云道长赠予的命元耗尽，红玦阴阳失衡，能否再续生机，无人知晓，无解无答。”
却无晴静静躺着，良久，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极轻，极淡，无悲无苦，无惊无惧，只剩绵长无尽的怅然。
他没有失态，没有崩溃，只是独自起身，闭门谢客，将自己锁在魔宫深宫，静坐了整整三日三夜。
三日后开门，眼底所有茫然与寒凉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坚定沉静。
命是清云给的。
是他耗尽神魂、散尽灵韵，换自己三百年人间苟活。
他不能浪费，不能任性，不能出半分意外。
这三百年，是清云留给他最后的温柔，是他仅剩的、与故人相连的念想。他要好好活着，安稳活着，守好魔界山河，护好众生安宁，不负这一场倾尽真心的馈赠。
此后许多年，他恪守分寸，极少踏出人界半步，静心坐镇魔宫，任由影替他执掌朝务，燃替他打探四方讯息。
岁月悠悠，沧海浮沉。
悠悠数百年弹指而过，两名修士骤然到访魔宫。
一人白衣温润，仙姿出尘，眉眼清雅不染俗尘；一人黑衣鲜活，恣意坦荡，笑语朗朗热烈明媚。二人欲入魔界寻觅稀世仙草，行路途中偶遇一名孤女，那女童眉眼清秀，竟与谢玦前世的妹妹有七分相似。
因缘际会，却无晴将女童收为养妹，赐名闻彤。
那二人临走前，又赠于了一门上古秘术——人偶分身术。
秘术玄妙无双，恰好解了他百年桎梏。
只需取一件随身旧物，以魔法定型塑肉身，滴入自身精血为引，布下神识转移法阵，便可造出一具与自己别无二致的人形分身。
神识离体入人偶，分身便可自由穿梭两界，不受红玦阴阳制衡，不受人界灵气克制，来去自如，无拘无束。
禁锢他数百年的枷锁，一朝解开。
沉寂百年的心动与执念，再度翻涌。
他终于可以不必囿于魔宫，堂堂正正，去趟人间。
分身成型那日，他再入烟火凡尘。
没过多久，远在人间的燃便递来一则四方传闻，传遍人界、离奇诡谲，引得无数修行之人探寻——人间现世，异瞳者降世，天赋异禀，据说那异瞳与曾经神界的神力有关。
人间长街晚风轻柔，拂动他一身红衣，却无晴静立繁华烟火之中，琥珀色眼底漫起一层连自己都无从拆解的复杂心绪。
……
于是，在人间的某个暮春。
巷口的老槐树落了满街碎白，茶摊边斜倚着个穿红衣的男人。
不是魔尊惯常的玄黑肃杀，是一身正红锦袍，领口松松垮垮敞着，墨发随意的披在肩头在，指尖转着个的红玉扣，眉眼弯着，正百无聊赖的数着树上桃花落了几朵。
这幅装备任谁看，都只当是哪家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
却无晴刚要抬手叫小二添茶，目光忽然顿住。
巷尾的雨雾里，撑着一把素白油纸伞，走过来一道清浅身影。
白衣胜雪，披着淡蓝色外袍，双眼被一条薄薄的白纱布盖住，发间别着一支小小的银簪，脚步轻缓，像从千年前的云涧里，一步步走回了他眼前。
那一瞬间，却无晴脸上的散漫笑意瞬间僵住。
指尖刚拿起的杯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道身影，连呼吸都忘了。
已经过去几百年了。
却无晴猛地站起身，追了出去。
他终于，找到他了。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68章.山间云与玦（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