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64章.山间云与玦(12) 清云……
...
-
谢玦依旧僵立在原地,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双臂虚虚环在半空,空空落落,什么也握不住。
眼泪无声无息地淌,顺着下颌不断坠落,砸在沾满夜露的衣襟上,晕开浅浅湿痕。
【“有你陪着,在这里,我也有家了。”】
可是清云走了。
悄无声息,独自消散在他们初遇的河畔。
谢玦在这一瞬间,忽然不知道自己活下去的意义什么了。
没有等他的人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河畔站了多久。
是一个时辰,是数个时辰,还是整整一夜。
绝云间本就无昼夜,常年灰雾沉沉,日月无光,他分不清朝夕,也无心分辨。
好像在清云消散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就已经彻底失去了色彩。
所有的爱恨、冷战、猜忌、别扭、争吵,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最锋利的刀刃,狠狠折返刺穿他自己。
他恨过清云的隐瞒,怨过他次次独自远行,恼过他温柔却疏离的拒绝,气过他凡事独扛、从不信任自己。
清云想让谢玦好好活着,却从来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风轻轻吹过河面,卷起细碎水波,凉得刺骨。
谢玦缓缓垂落空空荡荡的手臂,指尖微颤,掌心那枝红梅依旧冰凉、紧闭,沉默得如同一场无望的守候。
清云……
我真的……恨死你了……
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漫无目的地往绝云居所的方向挪去。
往日熟悉的山路,今日走得漫长又荒凉。
往日归家,院中永远有一抹白衣静立,会等他归来,会唤他名字,会拂去他肩头雾霜。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堪堪停在院门前。
抬眸一瞬,整个人彻底怔住。
满目疮痍,一片废墟。
昔日整洁雅致的院落,早已被人捣毁殆尽。亭台倾塌,栏杆断裂,青石地砖碎裂翻卷,满地木屑残瓦、断枝荒草。
居所……被毁了……
那是他们曾经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谢玦怔怔看着眼前荒芜,心口空空落落的疼,一点点漫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天地之大,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恍惚之间,周遭空气骤然一冷!
刺骨杀机骤然从四面八方暴涌而出!
黑雾翻涌,杀气冲天!
无数蛰伏在山林暗处的魔兵,竟早已在此埋伏!
他们奉余逸之命,打探到谢玦就隐匿在绝云间,趁着他恍惚之际骤然杀出,刀戈凌厉,魔气肆虐,直逼身前!
谢玦心头一凛,瞬间回神。
仓促之间,他抬手格挡,剑锋乱舞,勉强逼退身前数名魔兵。
兵刃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隐隐作痛。
可魔兵数量太多,层层叠叠,黑压压一片,源源不断围杀而来。
刀光剑影交织,魔气纵横肆虐。
他孤身一人,心力交瘁,溃不成军。
又一道剑袭来,谢玦抬剑回击,一声清脆碎裂声响响起。
清云赠予他的佩剑,断了。
谢玦怔怔望着地上断裂的剑刃。
原来人留不住,回忆留不住,连一件寄托念想的物件,都守不住。
魔兵的攻势再度压来,悲恸混着怒意翻涌,他攥住锋利的断片,掌心被割破,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淌下。他凭着一股残念奋力还击,逼退身前数人。
浓雾深处传来一声淡漠的嗤笑:“一群废物。”
浓稠无形的魔气席卷而至,缠绕束缚住他四肢。
魔兵们见此乘机偷袭,重刃压肩,铁锁缚身,谢玦被重重摁压在地。
冰冷坚硬的土石贴着脊背,尘土沾满破碎白衣。
四肢被死死禁锢,动弹不得。
他挣扎不得,反抗无力,只能狼狈伏在满地残瓦尘土之中,任由漫天魔气杀意裹挟自身。
四周魔兵分列两侧,肃杀无声。
沉沉阴影深处,一道修长玄鳞黑袍人影,缓缓踱步而出。
步伐不急不缓,气场阴寒迫人,眉眼覆着层层冷戾与嘲弄。
是余逸。
余逸缓步走到谢玦身前,居高临下地睨着狼狈受制在地的少年,眼底翻涌着偏执、贪婪,还有一丝久寻得见的狂热。
“却白,我找了你许久。”
“当年魔山断崖,你以为跳入瀑布便能一死解脱,便能彻底逃离我?何其天真。”
“推翻旧魔尊的功业我们一同铸就,魔界的江山本就该有你的一半。我所求从不是取你性命,我要的,是你回到我的身边。”
“水牢之中我便同你说过,嫁给我,魔后之位为你而留,往后魔界万千生灵,一同臣服你我。”
“偏偏你宁死不从,宁可坠崖身死,也不肯留在我身旁。”
余逸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带着近乎病态的执念。
“如今庇护你的人已经消散于天地。再也没有人可以把你藏起来。这世间,再无你的容身之处。”
“乖乖随我返回魔宫,做我的玩物。过往所有忤逆,我可以一概不究。”
谢玦被摁在地上,头颅微微低垂,长发散落遮住眉眼。
他累了。
余逸看着他毫无反应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冷戾弧度,耐心消磨殆尽,不再多言。
无用的劝诱到此为止。
他抬手,抽出身侧魔剑。
寒芒凛冽,剑气森冷,映出他眼底无情杀意。
“既然你依旧执意抗拒,那今日,我便强行带你回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剑光骤落!
锋利无比的魔剑,携着毁天灭地的魔气,毫无留情地狠狠刺穿谢玦的胸口!
利刃透骨,穿心而过。
他太累了,什么都不想再抗争。
见他毫无回应,余逸耐心耗尽,抽出腰间魔剑,寒冽剑光映出他眼底冷意。
“既然你执意不从,那我便强行带你回去。”
剑光落下。
魔剑穿透血肉,狠狠刺入胸口。
刺骨的寒凉过后,是铺天盖地的剧痛,滚烫的鲜血汹涌而出,染红衣衫,浸透身下泥土。
就这样结束也好。
清云,我来寻你了。
你会不会……怪我……
谢玦眼皮轻轻合上,身体软软倒在血泊里,渐渐没了呼吸。
余逸握剑的手骤然僵住。
脸上志在必得的神色一点点褪尽,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慌乱。
这是却白。
那个受过剜心之痛、坠崖也未曾消亡的天魔,多少次重伤濒死都能挣回一线生机。他本意只想将人重创擒住,从未想过,这一剑,会让他就此死寂。
多年的追逐执念,若就此化作泡影,他如何能够接受。
他急忙收剑,俯身想要渡入魔气探察生机,指尖将要碰到谢玦躯体的那一刻,又猛地顿住。
“却白!不要装死,站起来!”
血泊之中的少年,安静躺着,毫无动静。鲜血漫开,流到他的鞋边。
“却白!”
……
一片白茫茫无边无际的虚空。
谢玦缓缓睁开眼,身体轻飘飘悬浮在这里,还可以平稳呼吸。
“谢玦,醒醒。”
一道温柔的声音在虚空里响起。
不远处立着一道清瘦身影,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容,琥珀色瞳孔,眉眼平和,漾开浅浅释然的笑意,没有仇恨,没有苦难,只剩一身干净温柔。那是却白。
“这里是你的神识空间。”
谢玦茫然望着他。
却白静静看向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属于我的枷锁、苦难,魔界所有的恩怨纠葛,早该落幕了。你是另一个我,不该一辈子困在我的过往里。”
“我将全部力量交付于你。往后,替我好好活下去。不是却白,只是谢玦。”
“替我们报尽血海深仇,然后,走属于你自己的路。”
“谢谢你。”
话音消散,却白的身影化作万千柔和光点,丝丝缕缕,尽数融进谢玦魂魄深处。一枚赤红玉玦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炸开,整片纯白的神识世界轰然崩塌碎裂。
现实大地剧烈震颤。
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于残破躯体之中,重重叩响。
咚——
一声沉实的心跳,死而复生。
地底翻涌的无边魔气顺着伤口,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身体。黑云席卷山林,狂风呼啸,周遭魔兵被这骤然苏醒的威压震慑,浑身战栗,不住向后退却,满心恐惧,不敢上前半步。
余逸瞳孔震颤,心底翻涌着彻骨的惊骇。
血泊里的少年,撑着残破的身躯,一点一点,摇晃着站起身。衣衫破碎,胸口剑伤狰狞,鲜血不断顺着衣料往下滴落。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黑发被狂风肆意吹扬。
往日盛满温情的眼眸彻底改换,一双赤红眼瞳,安静得近乎漠然。
他的手,还紧紧攥着那枝清云留下的干枯红梅。
掌心旧伤重新崩裂,滚烫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干枯枝桠,渗进紧闭的花苞。
血泪浇灌之下,沉寂已久的花苞,轰然盛放,艳色如泣血。
繁花转瞬凝作兵刃,红梅脱胎化剑,瑰丽的红纹缠绕刃身,静静落在他掌中。
方才淌满地面、渐渐冷却的鲜血,此刻尽数浮起,化作无数细碎血珠,盘旋缠绕在长剑四周,血色煞气漫向四野,笼罩整片绝云山林。
风起,血涌,魔临。
谢玦垂着眼,赤红眸底没有狂喜,没有狂怒,只剩历经生死爱恨之后,一片冰封的荒芜。
红梅长剑轻轻一挥。
下一瞬!
所有围堵而来、林立四周的魔兵,尽数被血化成的利刃刺穿。
所有围堵的魔兵尽数倒下,转瞬之间,四下归于死寂,只余下满地残血与萧萧风声。
旷野之中,只剩余逸一人。他面色惨白,心中清清楚楚明白,眼前之人,早已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他胁迫囚禁的却白。
退无可退,他咬牙提剑,倾尽一身修为猛扑过来。
魔剑携毕生杀势劈至眼前。
就在兵刃即将触到躯体的刹那,满身浴血的谢玦,浅浅地笑了。
笑意极淡,没有半分温度。少年人身上所有的柔软热烈,都已经随着清云一同消散。余下的,只有无边凉薄,焚尽过往的恨,与再无所爱的漠然。
他弃掉手中红梅长剑,身形快得留下一道残影,避开剑锋,径直近身。
无视层层护身魔气,五指化作锋锐,直直刺穿余逸的胸膛。
掌心牢牢攥住那颗尚且搏动的心脏。
余逸双目圆睁,剧痛与恐惧席卷全身。
谢玦垂眸望着他,赤色眼底波澜不起,那抹笑意寒凉刺骨。
五指缓缓收拢。
血肉碎裂之声低低响起。
余逸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身躯重重栽落,再无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