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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66章.山间云与玦(11) “你不是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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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魔都回来后,绝云间的日子看着又静了下来。
朝雾晨起,晚岚落栖,从前那些对峙和猜忌,像是被山间的雾气轻轻压了下去,不露痕迹。
谢玦日日在院子里练剑。长剑出鞘,凛凛剑光划破层层白雾,一招一式,从无间断。
清云依旧站在一旁的青石上看着他。
白衣被山风轻轻吹起,他会适时开口,提点他不稳的招式,替他理顺紊乱的灵力。
一切看着和从前一模一样。
只有谢玦知道,有些东西,早就不一样了。
他好几次练完剑,都忍不住开口,想跟着清云一起去人界看看。
绝云间常年清寒闭塞,雾锁千山,枯燥得看不到尽头。他心里藏着事,也想出去走走。可每一次,都被清云温温柔柔地拒绝。
“你身子还不稳,灵力虚浮,人界浊气重,先去不得。”
次次都是这句话。语气温和,却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往后的日子,便成了往复的循环。
清云次次独自踏云去往人界,留他一个人守着偌大空荡的绝云间。
山雾沉沉,殿宇冷清,日复一日,只有剑风陪他度日。
等待的次数多了,心底有什么东西开始悄悄发芽。
谢玦无数次想将清云捆在身边,时时刻刻将人禁锢在眼底。他想撬开那人层层遮掩的口.舌,想逼迫,想撕.咬,逼他把所有隐瞒尽数摊开。
可他终究下不去手。
那日清云从人界归来,身上还带着风尘气息。谢玦终于忍不住,同他吵了一架。
不算激烈,没有争执怒骂,只是压了太久的别扭和愠怒,全都翻了出来。
他质问清云,为什么总出去,为什么什么事都要自己扛,事事瞒他。
清云还是那套说辞,只是担心他的身体。
可经历过魔都种种,看透他层层隐瞒的谢玦,再也不信了。
那场争执最后默默收场,谁也没有再说话。
从那天起,绝云间彻底冷了下来。
整整半个多月的冷战。
两人同处一山,朝夕能见,却再没几句交谈。
练剑时,清云依旧会指点他的破绽,只是声音淡淡的,再无从前温软的絮语。闲暇时各守一隅,薄薄一层雾气隔着两人,近在眼前,却远如天涯。
这天,清云如常收拾妥当,轻声道:“我去一趟人界,速去速回。”
积压月余的郁结一下子涌上心头。
谢玦没回头,也没应声,只默然提起手边的长剑,转身朝外走去。
他不想再听这些真假难辨的推脱。
绝云间没有昼夜之分,永远是灰蒙蒙的雾色。
谢玦练完剑,在门前坐了很久。凭着心底的默契估摸时辰,早就过了清云往常归来的时间,他等得倦意渐浓,不知不觉浅浅打了个盹。
迷糊之间,肩头忽然一暖。
一件柔软的白衣外袍轻轻落下来,带着清云身上干净清淡的竹雪气息。
暖意转瞬就散了。
谢玦骤然惊醒。
身旁空空荡荡,雾风流转,半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肩头衣袍的余温,真实得让人心慌。
太静了。
静得反常。
往常清云归来,总会第一时间唤他一声,会替他拂去满身雾寒,从不会这样悄无声息,只留一件衣裳。
不好的预感瞬间攥住了他的心,沉甸甸地往下坠。
谢玦心头一震,提剑转身就冲进屋子。
屋内干净整洁,桌椅井然,却彻彻底底没有人气,冷清得吓人。
他脚步仓促,直奔清云的卧房。
房里还是往常清冷雅致的模样。视线落向桌案,一枝未开的红梅静静躺在那里。
花苞紧闭,孤孤零零,说不出的萧瑟刺眼。
清云不见了。
他能去哪里?
慌乱之际,一段温柔旧忆猛地撞进心里——是那条河畔。
【“你会不要我吗?”】
【“ 怎么会不要你,你不是我捡的么。”】
十年前,就是在那里,清云捡到了他,他成了自己这一世唯一的救赎。
若是他真的要一个人去什么地方,只会去那里。
那是他们初遇的地方,也是二人唯一的归处。
谢玦指尖发颤,伸手紧紧攥住那枝红梅。微凉的花枝抵着掌心,冷意直透心底。
他再没有片刻犹豫,抬脚冲破层层山雾,飞快朝着河畔奔去。
不过片刻,他便站在了那条熟悉的溪水边。
清风拂过水面,波纹轻轻摇晃,周遭草木依旧,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浑身僵住,瞳孔骤然一缩。
河边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是清云。
却又不是他熟悉的、挺拔安稳的模样。
他背对着他,单薄的身子大半已经碎成了细碎的莹白微光,顺着晚风缓缓飘散、瓦解。
肩膀、手臂、腰身,一点点化作浮动的光点,风一吹,就散进山河里,抓不住,留不下。
只剩半截单薄的身子,静静立在原地,安静地迎接消散。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谢玦脑子一片空白,呼吸骤然停滞,浑身血液都像冻住了。
他就那样怔怔看着,看着那个永远温柔安稳的人,一点点从世间褪去。
好几息的空白过后,铺天盖地的恐慌和剧痛狠狠砸落心底。
他终于回过神,什么都顾不上,疯了一样冲过去。
在那抹白衣彻底散尽、从此世间再无清云的前一秒。
他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从身后死死抱住了那半具快要消散的躯体。
谢玦的臂膀死死箍住怀里正在瓦解的躯体,掌心抓不住实体,只能一次次穿过漫天飘散的莹白微光。
方才奔过来时满腔翻涌的怒火、质问,在抱住这冰冷的身子时,悉数被猝不及防的恐慌碾碎。
他看见那人猛地一震。
原本半阖、已然蒙上将散的迷蒙的眼眸骤然睁开。
清云转过脸来。
四目相撞。
清云瞳孔里盛满全然未料的错愕。
点点灵辉不断自清云的肩头、衣袂、鬓边向外流散,随风飘向潺潺河面,碰在谢玦的皮肤上,便化作一缕微凉,转瞬即逝。
谢玦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心底是一团绞成死结的说不清的情绪。
滚烫的爱意,烧得他胸腔发疼,是那些山间练剑的朝夕,是雾里附在耳边的温声,是初遇河畔伸手将他拉起的旧梦。
可恨意同样沉沉压在心底。恨他事事隐瞒,恨他自以为周全,便擅自选择独自消亡,打算将他遗弃在空旷死寂的绝云间,连一句道别都吝啬给予。
不说了……不丢下我的吗?
骗子……
我恨你。
爱与怨纠缠撕扯,尽数沉在他泛红的眼底,眼底蒙着一层水光,却没有眼泪落下来。
他能清晰感受到怀里的人正在一点点变轻,生命的温度飞快从相拥的缝隙之间溜走。无论他抱得多么用力,都拦不住灵韵四散纷飞。
胸腔剧烈起伏,谢玦的嗓音干涩沙哑,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你就打算这样,悄无声息地散在这里?”他低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把我蒙在鼓里,让我回到绝云间,对着桌上一枝红梅,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清云眼中错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重的愧色,那人嘴唇翕动,声音虚淡得如同山间薄雾。
“我不想……让你看见这般模样。”
听见这句话,谢玦心口像是被狠狠攥紧。
过往那些冷战、争执、猜忌,一瞬间全部涌上脑海。
原来那些温柔的拒绝,那些独自离去的背影,从来都不只是借口。清云早就在悄悄消耗自己,却从头到尾,不肯向他吐露半个字。
他手上又收紧几分,明明怀抱紧实,可怀中躯体却依旧在不断化作流光。
“你凭什么替我选择。”
谢玦盯着清云的双眼,爱恨在目光里交织,痛得几乎要裂开神魂。
“凭什么认为,我该接受你这样不告而别的结局。”
清云唇色浅淡近乎透明,声音断断续续,随着灵韵飘散而支离破碎:“我以为……这样最好。”
“最好?”谢玦低声重复,笑声冷涩,喉咙堵得发疼。
谢玦微微俯身,额头抵上清云泛着凉意的额角,飘散的光点沾在他的眉骨上,转瞬消散。
“于你是最好。”他气息不稳,一字一顿,“于我不是。”
“你耗尽灵韵为我续下性命,把我捡回绝云间,教会我握剑,教会我活下去。到最后,你却打算抛下我,干干净净消失在这条我们初遇的河边。”
清云的睫毛重重垂落,泪光浮现在他眼底,细碎的光点顺着眼睫滚落,还未落地便散于风中。他想要抬起手,去触碰谢玦的脸颊,可半边手臂已经化为流萤似的微光,只余下半截手腕徒劳地悬在半空,连触碰都做不到。
“你不是说,不会把我丢下,会一直陪着我的吗?”
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砸落,一滴滴坠在清云残存的白衣衣料上,转瞬就被四散的微光消融。
他哭的无声,肩头剧烈地颤抖,手臂依旧死死箍着怀中之人,仿佛拼尽一身力气,便能把正在流逝的人强行留住。
清云看见泪水自他脸颊滑落,本就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别……哭。”
清云的声音已经轻得如同叹息,大半话音都随灵韵散在了风里。他望着谢玦,眼底是愧疚,是怜惜,也藏着一份无可奈何的释然。
“谢玦……好好活着。”
这是他留在世间,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肩头、腰身、半边胸膛,一寸寸化作浮动莹白。相拥的触感愈来愈虚,谢玦怀抱之中,实体正在飞速消融。他能够抱住的,渐渐只剩满臂微凉的流辉。
他眼睁睁看着,那一张他记了无数个日夜的面容,一点点淡去。
臂弯猛地一空。
方才还与他对视的人,完完全全融进了山间晚风,融进脚下流水,再也没有留下半分躯体。
只有点点微光,萦绕在谢玦周身,恋恋不舍地绕了他几圈,而后也随风远去,消散于天地之间。
河畔只剩他一个人。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枝红梅,花枝冰凉,花苞依旧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