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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65章.山间云与玦(10) 清云,从今 ...

  •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风声渐歇,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清云缓步走入,抬眼便见床榻上的少年依旧端坐未卧。他脊背绷得笔直,身姿端正如松,只是周身沉静得过分,褪去了往日在他跟前的松弛温顺,安静得透着一股疏离的沉郁。
      清云心头微顿,快步上前,掌心轻轻扶住谢玦的肩头,以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缓缓将人放平躺下。
      “怎么还坐着?”
      他嗓音依旧温软缱绻,是惯常的模样,指尖顺势抚上谢玦的腕脉,细致探查他体内灵力流转,眼底凝着细碎真切的担忧。
      “身上还疼不疼?”
      温热的触感落于肌肤,暖意真切,却半点渗不进谢玦冰封的心底。
      他抬眸,直直望进清云温柔无波的眼眸。积压多日的疑虑、不安与隐忧层层堆叠,在此刻尽数破闸而出。
      少年声音低沉,裹挟着一丝隐忍的轻颤,执拗得不肯退让半分:“哥哥,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清云抚着他腕脉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面上温柔神色不变,语气轻柔,像在安抚闹脾气的孩童。
      “怎么突然这么问?无事,别胡思乱想。”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安抚,成了点燃谢玦心底积郁怒火的引线。
      他骤然偏头,躲开清云的触碰,清亮的眉眼覆上一层薄怒,眼底满是愤愤的执拗。
      “我胡思乱想?”他死死凝着眼前人,字字笃定,不肯有半分退让,“我早就看出来了。”
      “是不是我的身体,出了问题?”
      一室刹那寂然。
      方才尚且温和从容的清云,彻底安静下来。长睫轻轻颤动,垂落的阴影掩去眼底翻涌的汹涌情绪,他没有辩解,没有安抚,只剩漫长无声的沉默。
      无言,便是最确凿的答案。
      谢玦心口骤然一沉,指尖猛地攥紧,连呼吸都骤然滞涩。
      良久,清云才缓缓抬眼,褪去了刻意维系的温柔伪装,神色平静,语气却字字郑重。
      “是。”
      “但我已经找到解决的办法了。”
      谢玦眉心紧蹙,眼底翻涌着疑虑与不安,满是全然不信:“什么办法?”
      望着少年执拗追问的眼眸,清云轻轻一叹,坦然据实相告:“我方才与景溯所言,便是为此事。”
      谢玦怔怔看着他,心底情绪纷乱交织,复杂难辨。
      他望着清云眼底笃定安稳的神色,看着这份毫无破绽的从容,所有盘旋在喉间的追问、猜忌与不安,最终还是尽数压回心底。
      他微微别开视线,敛去眼底所有起伏,只剩一片沉寂的漠然,再不多问一字。
      只是心底有个声音,冷清晰笃定——清云,从今往后,你的话,我一句都不信。
      ……
      那一日的追问最终归于沉寂。
      清云依旧守在他身侧,日日温养他的经脉,眉眼温柔如故,再不曾提起那日的谈话半句。
      又过半月,秋意深浓,绝云间的雾色愈发厚重。
      恰逢魔界边界异动,清云放心不下,索性带着谢玦一同去往魔族腹地的魔都一探。
      魔都坐落于苍茫魔山之下,是数万年来魔族赖以生存的中心地界。
      曾听闻这里昔日繁盛壮阔,殿宇林立,烟火鼎盛,是整个魔界最繁华安稳的地方。世人皆道余逸当年起兵反戈,推翻旧暴君统治,登顶魔尊之位,是救魔族于水火,是万民拥戴的新主。
      可真正踏足魔都土地,眼前景象,只让人满心荒芜。
      哪里有半分盛世魔都的模样。
      街巷杂乱破败,高耸的魔纹殿宇斑驳破损,墙垣裂痕纵横,随处可见废弃的楼台与散落的碎石。
      路上往来的魔族子民,个个面色枯槁,神情麻木,步履匆匆,眼底没有半分生机。
      街边摊贩杂乱堆砌,无人规整,偶尔可见争斗遗留的血迹斑驳在地,无人清扫,空气中混杂着浊气与颓败的气息。
      所谓推翻暴政的新魔尊,终究也没能撑起偌大的魔界山河。余逸夺权称王,争来了至高无上的权位,却从未担起魔尊该负的责任,只让这片土地,一步步沦为这般乱糟糟、荒芜破败的模样。
      清云立在身侧,默然望着满目疮痍的魔都,眸色沉沉,不语一言。
      而谢玦站在街头,望着眼前萧条乱象,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与空落。
      他忽然无端地想。
      倘若当年登顶魔尊、执掌魔界万里山河的人,不是余逸。
      倘若那个本该坐拥天下、心怀温柔的少年却白没有死。
      一切会不会全然不同?
      若是却白,他定然不会任由子民流离失所,不会任由都城荒芜破败,不会让整片魔界陷入这般无序颓靡的绝境。
      他会温柔以待万民,会规整山河秩序,会让魔山长青,让魔都重归鼎盛,让这片常年被冠以阴冷暴戾之名的土地,也能生出温柔烟火,岁岁安稳。
      念头起落之间,酸涩瞬间灌满整颗心脏。
      谢玦垂眸,长长的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悲戚,指尖微微发颤。
      可没有倘若。
      那个眼底澄澈、笑意温柔,心怀赤诚与柔软的少年却白,早就葬在了十年前的血海厮杀里,彻底湮灭于世间。
      他死在了权欲纷争里,死在了人心险恶中,再也回不来了。
      “在想什么?”
      清云清淡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轻轻拉回了谢玦飘散远去的思绪。
      他侧首看去,清云一袭白衣立于漫天浊气之中,纤尘不染。对方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峰上,眼底藏着细微的担忧,伸手轻轻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魔尘。
      谢玦定定望着他,沉默良久,终是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哥哥,魔界好乱。”
      清云动作微顿,眸光掠过满目疮痍的魔都,轻声轻叹:“夺权易,守江山难。余逸心性狭隘,执念太深,从来无济世之心,自然撑不起这魔界天地。”
      他见谢玦眼底覆着浓重的低落,似是心事重重,温声安抚:“世事有常,非你我所能左右,不必太过挂怀。”
      谢玦没有应声。
      他心底清楚,自己怅然的从来不是魔界的破败。
      ——若是却白还在,一定不会这样。
      两人并肩沿着残破的长街缓步前行。
      街边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魔民争抢微薄的物资,高台之上的魔殿却依旧奢华冰冷,贫富荒芜、两极割裂,满眼皆是悲凉。
      谢玦一路沉默,目光掠过颓败的楼宇、萧瑟的长街,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越来越重。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域,明明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却生生让他悸动。
      仿佛这片破败的魔界山河,本就刻着他的印记。
      毕竟这是却白所在意的东西吧。
      两人缓步前行,正望着魔都街巷萧条之景,一道怯懦苍老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
      是一位佝偻着脊背的魔族老人,衣衫打满补丁,面黄肌瘦,枯瘦的手上还紧紧护着两个怯生生躲在身后的孩童。他打量着二人清逸出尘的模样,瞧着不似魔都本地人,犹豫许久,才大着胆子上前,眼底满是愁苦与无助。
      “二位……可是外来之人?”
      清云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路过此地,途经魔都。”
      老者闻言,长长叹了口气,浑浊的眼底盛满了无尽辛酸,语气满是无可奈何的颓然:“二位来得不巧,如今的魔都,早已没了安生日子。”
      周遭路过的魔民听见对话,纷纷放慢脚步,脸上皆是同款的麻木与惶恐,有人低声附和,句句皆是苦难。
      “西域的魔兽近些日子愈发猖獗了。”
      “它们成群结队越过边界,肆意侵犯我们的东域,烧掠抢夺,无恶不作。”
      一位年轻的魔族妇人抱着干瘪的孩子,声音哽咽:“城里早已断了大半粮草,城外山林猎场、药田耕地全被魔兽占据损毁。我们根本不敢踏出城门半步,但凡有人出城觅食,十有八九再也回不来。”
      “没有吃食,没有生路,日日困在这破败的城里,只能苦苦熬着……”
      一句句诉苦飘荡在萧瑟长街,字字泣血。
      偌大魔都,身为魔界核心圣地,如今的子民,却只能困于方寸围城,惧魔兽、缺衣食,活得卑微又狼狈。
      谢玦静静听着所有哭诉,心头沉沉下坠,翻涌起难言的酸涩与愠怒。
      余逸坐拥魔尊之位,享尽至尊权柄与荣华,却从未守护过半分魔界子民。外敌肆虐、民不聊生,他视而不见、置之不理,任由万千族人在水深火热中苦苦挣扎。
      他抬眸,下意识转头望向身侧的清云。
      少年眼眸澄澈,眼底凝着心疼与愤懑,无声的目光里,满是求证与无奈。
      清云接住他的视线,看着眼前一众面黄肌瘦、瑟瑟发抖的魔民,眸底温软,藏着恻隐之心。
      他没有多言,缓缓抬起手,修长白皙的指尖探入宽大衣袖之中,从容取出几只温热的白面包子,还有用油纸仔细包裹、保存完好的熏肉干。
      人间寻常的吃食,在此刻饥寒交迫的魔都,却成了千金难寻的珍宝。
      “不必惶恐。”清云将吃食一一递到老者、妇人与孩童手中,声音温柔得能抚平人心的焦躁,“这是方才自人间途经时购置的些许干粮,暂且垫垫肚子。”
      粗糙的油纸拆开,淡淡的面食香气与肉香漫开,瞬间驱散了周遭些许苦涩压抑的气息。
      孩童们睁着懵懂的眼睛,盯着手中白白软软的包子,迟迟不敢下口,眼底满是久违的希冀。
      老人捧着干粮,双手微微颤抖,眼眶骤然泛红,连连躬身道谢,声音哽咽不止。
      温热的面食香气漫在破败街巷里,短暂慰藉了饥寒交迫的魔民,却半点暖不透谢玦心底骤然结冰的寒意。
      他静静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拿到干粮、眼眶通红、卑微道谢的族人,看着孩童小口啃咬包子时,近乎渴求的模样。
      他们是魔界子民。
      是却白当年拼尽一切、甚至赌上性命也要守护的故土与族人。
      可现在呢?
      被余逸弃如敝履。
      上位者耽于权欲,不问苍生,任由外敌践踏疆土,任由满城子民困死围城、饿殍遍地、求生无门。
      一股从未有过的戾气,顺着四肢百骸缓缓爬满全身。
      从前的谢玦,所求从来简单。
      他只想安稳活着,只想陪在清云身边,只想躲开宿命的绞杀、躲开那些追杀与劫难。他对魔尊之位、对魔界山河、对权柄霸业,半分执念也无。
      但现在,他想杀了余逸。
      余逸不配坐那个位置。
      不配踩着却白的尸骨登顶,不配坐拥这片温柔之人誓死守护的山河,更不配做魔界的君主。
      浓烈的杀意,第一次清晰、冷静、毫无遮掩地盘踞在他心底。
      谢玦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沉锋芒,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骨节泛白。
      他说到做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65章.山间云与玦(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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