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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山间云与玦(9) “你看这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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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是一日日浸上来的。
绝云间常年清寒,四时模糊,待久了便不太分得人间节气。直到这几日山风转凉,晨起雾重,枝头落了第一片枯叶,谢玦才隐约察觉,人界已经入了寒露。
清云见他近日修行安稳,心绪平和,便主动带他去人界走走。
人间风色远比绝云间鲜活。
秋风瑟瑟,吹得沿路林木簌簌轻响,漫山深浅交错的黄叶红枫层层叠叠铺落山道,踩上去轻软细碎,每一步都带着秋日干净干爽的气息。
两人走得很慢,不急着折返,也没有目的,就顺着蜿蜒山道一路闲谈漫行。
路上遇见结满红果的野树,谢玦会停下步子,仰头看着枝头簇簇丹果,随口问他能不能摘来尝尝。
清云便随他闹,抬手替他撷下几枚最饱满的,擦去薄霜递到他掌心。
谢玦咬开一颗,酸甜清冽的果香漫满口间,眉眼弯弯地回头同他絮叨:“这里每年秋天都这样吗?一年比一年好看。”
清云走在他身侧,步子缓而稳,目光大半落在他身上,轻声应:“一样,却又不一样”
他侧眸看他,轻声问话,语调闲散温柔:“那你更喜欢人间,还是更喜欢绝云间?”
谢玦闻言笑得眼尾弯弯,心底坦荡又温热,想也未想便开口,语气纯粹又黏人:“人间热闹好看,烟火鲜活,确实迷人。”
话音一顿,他微微偏头看向清云,眼底盛着透亮的光,字字真诚柔软:“不过绝云间也很好啊。有哥哥在,哪里都好。”
一句极轻的话,落在秋风里,干净又滚烫。
清云脚步微滞,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瞬,只低低应了一个字:“嗯。”
谢玦全然不觉异样,又自顾接着闲聊。
他说方才山下小镇路过的糕点铺子,桂花糕蒸得香甜,热气袅袅,闻着比绝云间冷食更有人间暖意。又说方才看见别家孩童提着秋灯追跑,吵闹热闹,倒衬得他们一路安静。他还碎碎念,说以后每到秋日,都想来走走,看看叶落,看看秋山,看看人间寻常烟火。
清云安静听着,极少接话,只是偶尔低低应一声,唇角噙着浅淡温柔,眼底却沉得无声无息,藏着谢玦看不穿的波澜。
路过溪边浅石滩时,谢玦见流水清浅,蹲下身拨了拨秋水,指尖触到微凉溪水,笑着回头抱怨秋水冷得快。清云便顺势拉住他手腕,怕他蹲久着凉,轻声催他起身,语气是惯常的妥帖细致。
一路琐碎,一路安宁。
是他们最寻常不过的相处模样。没有风波,没有羁绊,只有秋风、落叶、闲闲谈语,和岁岁如一的温柔相伴。
山道绵长,秋风徐徐。
忽而一阵晚风穿过林梢,轻轻旋落一片熟透的红枫,悠悠扬扬,不偏不倚,落在谢玦肩头。
清云脚步微顿,垂眸凝视那片红叶,抬手轻轻拾起。
枫叶色泽通透明艳,秋光落在叶脉之上,温润澄澈。他抬眼望向谢玦,眸光温柔得近乎缱绻,声音被风吹得很轻:“你看这片枫叶,颜色和你的眼睛一样,是很干净的琥珀色。”
谢玦闻言一怔,随即笑得眉眼张扬,少年惯有的调皮心思漫上来,顺势微微偏头,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调戏:“原来我的眼睛这般好看?能被你盯着看这么久。看来道长□□日看山看云,最耐看的还是我。”
语气轻快,笑意明朗,满身都是安稳无忧的鲜活气息。
清云看着他明媚笑意,指尖轻轻捏着那片枫叶,静默须臾,浅浅勾了勾唇,没有答话。
可那笑意极淡,落不到眼底。
谢玦没有察觉这转瞬即逝的异样,只当他又是惯常纵容自己胡闹,心里松弛柔软,正欲再说些玩笑话。
可就在下一瞬。
眼前光影瞬间摇晃起来。
明明方才还明朗清晰的秋山、红叶、天光、人影,一层层蒙上模糊的白翳,视线飞速失焦、变暗。
耳边原本清晰的风声、叶响、溪流声,尽数褪去,变成沉闷绵长的嗡鸣,嗡嗡沉沉地堵在耳畔。
谢玦只觉胸腔猛地一滞,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山间秋风、耳畔落叶声、身前人的低语,一瞬间全部变得遥远、模糊。
心跳忽然慢了下来。一下,又一下。
迟缓、滞涩、无力,像是快要停摆的旧钟。
谢玦眼前猛地阵阵发黑,天旋地转,视线层层叠叠模糊下去,雾白的虚影覆满眼底,耳边嗡嗡作响,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他看见清云原本温润含笑的眉眼瞬间崩裂,看见对方神色骤变,伸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臂,稳稳扶住他发软下坠的身子。
他看见清云张了唇,神色焦灼至极,急促地说着什么。
可他一个字也听不清。
耳边只有嘈杂的嗡鸣,和胸腔里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四肢骤然脱力。
下一瞬,彻底坠入黑暗。
……
再次睁眼时,山间秋风与秋日天光尽数消散。
鼻尖是绝云间清冷干净的竹雾气息,背脊枕在柔软安稳的怀抱里。
他躺在清云怀中,被稳稳护着,暖意融融,安稳得让人心安。
还未等他回过神,视线余光里,赫然瞥见一道陌生的玄色衣摆。
他缓慢侧过眼,朦胧视线缓缓聚焦。
居所不远处,静静立着一位陌生的黑衣青年。
那人身姿挺拔,墨衣覆身,眉眼冷冽锋利,面容生得极好,却满身生人勿近的淡漠疏离。他眉心微蹙,一双冷眸沉沉,正一瞬不瞬地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神色复杂难辨,带着几分沉凝的审视。
清云手臂环住他的腰,掌心贴着他的后背,缓缓渡出温润仙力,慢慢理顺他体内紊乱的气息。
他垂眸看向怀中脸色依旧泛白的少年,声音放得很柔:“醒了?头还昏不昏,身上可有哪里难受?”
谢玦轻轻摇了摇头,嗓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目光依旧停留在黑衣青年身上,小声问道:“哥哥,这位是?”
黑衣青年抬步,缓缓向前走了两步,衣摆扫过青石地面,落得悄无声息。
清云抬眼,语气平淡:“他是景溯,我昔日神界旧识。算是……朋友,也算是宿敌。”
他侧头看向来人,带了一丝浅浅的试探:“可以这么称呼你吗,景溯?”
景溯嗤了声,态度散漫又冷淡,嘴硬得不留余地:“随你,我不在乎。”
景溯,是清云昔日在神界的旧识,亦算是冤家对头。从前清云初贬下凡,尚在人界游历居住的时候,景溯总爱找上门来,嘴上处处讥讽,次次过来搅扰。
说是专程来打扰,却总是得给他一些灵丹妙药,说是自己用不上的东西,随手送他了。
待到清云避世,迁居到魔界的绝云间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里。
景溯的目光扫过依偎在一起的二人,眉头紧紧蹙起,唇角勾起一点略带嘲弄的弧度,语气带着惯有的尖锐:“多年不见,清云,躲到这绝云间,日子倒是过得悠闲自在。”
他视线落回清云身上,话语夹着几分嘲讽:“在神界的时候便肆意妄为,被贬下界,还是改不了老毛病,总爱做些得不偿失的傻事。”
谢玦心头微微一紧。
得不偿失的傻事?
这句话模模糊糊,听不出究竟指的是什么。
清云的神色淡了几分,将谢玦轻轻往自己身侧拢了拢,不动声色地将他护在身后一点,语气平淡:“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路过!你以为我多闲啊还找你,我会愿意来这偏僻荒芜之地?”景溯冷哼一声,目光淡淡瞥向谢玦,又迅速收了回去,“方才那阵心脉动荡,你该清楚意味着什么。这般硬撑,于你而言,并非好事。”
“我的事,不必你来置喙。”清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景溯望着他这副一意孤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只是嘴上依旧不肯饶人,言语里尽是讥讽:“依旧这般冥顽不灵。你以为一直瞒下去,就不有人发现?你一天天的到底在想什么啊?!”
谢玦靠在清云怀中,心里一阵阵发慌。
他听不懂二人话里暗藏的机锋,可他能够感受得到,景溯并不是纯粹的恶意。那份尖锐的言语之下,好像藏着几分担忧。
“哥哥,怎么回事?”
清云低头,看见少年眼底漫开的惶惑。他抬手,轻轻覆在谢玦的头顶,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发丝。
“别多想,他素来说话阴阳怪气,惯会夸大其词。”他低声安抚谢玦,随后抬眼望向景溯,“有话,我们出去谈。”
景溯瞥了一眼面色苍白的谢玦,心知此刻的确不适合继续在少年面前继续绕着弯子交谈。他嗤了一声:“也好,我也不想在这里说些惹人不快的话。”
清云小心翼翼将谢玦平放卧床,替他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抚过他微凉的脸颊,在他光洁的额前落下一记极轻极温柔的吻。
“乖乖躺着歇会儿,我很快回来。”
待屋门轻轻合上,隔绝屋内暖意与少年的视线。
绝云间外山风凛冽,吹得林间枝叶簌簌作响。
方才温润柔和的气息尽数褪去,清云立在风里,声线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开门见山:“如实告诉我。依天象命数,他还余下多少安稳时日。”
景溯望着他决绝孤凉的侧脸,沉默良久,终究压下满口讥讽,声音沉下来,带着无可奈何的疲惫:“不足一年。”
清云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指尖骤然收紧,心底翻涌着彻骨的寒凉与酸涩,嗓音微哑:“怎会只剩这么短……他近年心绪安稳,修行平顺,我一直以为……”
“以为可以多撑几年?”景溯打断他,语气冷硬却字字真切,“你该比谁都清楚。他本早该归于尘壤,全凭一缕执念灵力强撑残躯,苟活人间。能安稳活过十年,已是天地眷顾的奇迹。”
清云垂着眼,长睫覆下,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他语气平静道:“我知道了。”
他抬眼,望向漫天云海,字字笃定,再无半分犹疑:“我愿与他互换命数。”
“以我残存仙途、余生寿元、神魂根基一切所有,换他岁岁长安,一世无忧。”
景溯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眼底是全然的不可置信,终是压不住情绪,厉声呵斥:“清云!你疯了?!”
“我没有疯。”清云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动摇,“我本就是被贬落凡尘。清云神剑早已碎裂,待到体内残存的神力耗竭,我本就会随风消散于天地之间。”
“初到人间之时,我早已觉得,这世间再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所以才避居绝云间,打算就这样静静耗尽最后的时光。”
“可人活着,总要有所牵挂。谢玦出现之后,一切便不一样了。自当初救下他的那一刻起,我便从未后悔。若是他就此命尽消散,我留这世间又有何意义。”
“所以我要他活。”
仅此而已。
景溯怔怔看着他孤绝执拗的模样,满腔怒骂尽数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声沉沉长叹。
旧友一场,他从来拗不过这个人的偏执。
“随你吧。”景溯的语气满是无力,“但你要好自为之。切莫等到局面彻底无可挽回,再来追悔莫及。”
清云轻轻应声:“嗯。景溯,多谢你今日特地前来相告。”
景溯别过脸,依旧是一副冷淡模样:“你我之间,没有什么好言谢的。”
山风呼啸而过,清云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恳切的托付:“倘若真有那么一日,还望你可以出手护他周全。”
景溯静默伫立,久久没有言语。
许久之后,他只留下简短两个字。
“再见。”
玄色衣袂凌空拂动,身影渐渐消融在山间茫茫云雾之中,只余下清云一人,独自立在萧瑟秋风里。
景溯:(皱眉)初次登场就吃狗粮,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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