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27章.梦入芙蓉浦(11) 他从未想过 ...

  •   天地骤然一静。
      下一刻,晨光微熹,带着初晨露水的微凉,拂过每个人的眉眼。
      青石长街干净整洁,巷陌间飘着市井烟火,叫卖声隐约传来,城外官道草木葱茏,风平浪静,正是他们初入丰城的那一日。
      轮回重启。
      这是第五次,不过……应该也是最后一次轮回了。
      丰城轮回,终局在此,再无重来的余地。
      渡云率先稳住身形,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青云剑上未散尽的清光,心口闷痛翻涌。
      他垂眸看着自己干净完好的衣袍,没有一丝血污,周身灵力平稳,周遭是熟悉的入城光景,只是这一次,往日迎接他们的城主仪仗,空荡荡立在城门口,却不见城主本人。
      往日里满脸威严、带着算计与审视的城主,消失了。
      左烛夜踉跄一步站稳,掌心护月剑微微震颤,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哥哥,又看向渡云,眼底满是后怕与凝重,方才湖畔袁宵失控、丹花灵疯魔、时序裂隙濒临成型的凶险,此刻依旧历历在目。
      “又回来了啊……”少年声音紧绷,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城主消散,这算是最后一次了吧?可方才我们已经试过所有法子,袁宵的执念根深蒂固,错认了守护的人,杜丹花灵被怨恨裹挟,湖底枷锁难解,还有那个把袁梦练成傀儡的邪道道士,从头到尾我们都没见过他嘛!我们根本摸不到踪迹。”
      左烛夜越说越急,鼻尖泛红,脑袋埋进左烛明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满是无措:“怎么办啊哥?我真的不想再重来一遍了。”
      左烛明抬手,轻柔揉了揉弟弟的发顶,指尖沉稳,眼底却覆着一层沉郁的阴霾:“这次,一定行。”
      他抬眸看向渡云,清冷眉目间凝着复盘后的通透:“上一轮,大公子、袁氏夫妇相继放下执念,木木姐与知行哥松动了轮回阵基,我们本以为能就此破局。可丹花灵与袁宵的执念死死纠缠,反倒加固了湖底锁链。我们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一味强行破锁,只会激化花灵的怨恨,让袁宵愈发偏执疯狂。”
      渡云抬眼,望向丰城深处芙蓉浦的方向,白纱下眸光沉静而通透。他刚刚在城郊祭坛见过真正的袁梦残魂,那少女千百次轮回里,只剩茫然悲伤,无悲无喜,被一场虚假的婚礼困在时序夹缝,不得解脱。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我们之前,都错了。”渡云缓缓开口,青云剑在袖中轻轻震颤,“丹花灵守在湖底千年,替袁梦承受禁锢,它恨的不是我们,是袁家的凉薄、城主的权欲、全城人的麻木,是眼睁睁看着袁梦一次次惨死,自己却无能为力。它要的从不是挣脱锁链,而是有人记得袁梦,有人真正牵挂她,有人替她讨回公道。”
      “而袁宵,不过是个被困在轮回里的孩子。千百次想留住姐姐,却看着傀儡顶替,无人救赎,无人安抚,他只能死死守着湖底那道虚影,把所有执念、恐惧、依赖,全都寄托在丹花灵化作的‘姐姐’身上。他怕失去,所以偏执,所以疯狂。”
      左烛夜一愣,随即恍然:“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先破枷锁,先去安抚杜丹花灵和袁宵?”
      “是。”渡云颔首,目光坚定,“我要带着真正的袁梦残魂,去见湖底的牡丹花灵。让它知道,它守护的姑娘,一直有人记挂,有人心疼,有人从未放弃。解开花灵的怨恨,才能解开湖底枷锁。再慢慢引导袁宵,让他明白,真正的守护,不是囚禁,不是占有,是让姐姐解脱。”
      左烛明听完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这才是治本之法。只是还有那邪道道士……我们始终找不到他的踪迹,该如何引他现身?”
      渡云垂眸思索片刻,抬眼看向城内袁家府邸的方向,大红的绸缎隐约在晨光里若隐若现,一场婚礼,即将如期上演。
      “引他出来,最简单的法子,就是这场婚礼。”
      他一字一顿,清晰道:“道士操控傀儡新娘进行大婚,才有了轮回,那我们就顺着他的局,按照轮回轨迹,走完所有流程。还记得吗?就是因为这场大婚,全城人才会因为后悔一直想要重来一次,继而产生时空裂隙。如果我们办场完美的婚礼,让全城人没有遗憾不会后悔,时空裂隙也自然消除了。”
      左烛明闻言,沉声道:“我想,道士就是在时空裂隙最深处的那个人了。”
      左烛夜瞪大双眼,下意识脱口而出:“完美婚礼?可新娘是傀儡啊!袁梦根本不能成亲,吴斌也不愿娶傀儡,他上一轮已经消散了!”
      “那就换个人。”渡云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来做新娘。”
      此言一出,几人皆是一怔。
      渡云一身白衣衣,身姿清瘦挺拔,眉眼附白纱清隽柔和,一身男子风骨,竟要穿上大红婚服,做这场冥婚的新娘。
      左烛夜连忙上前一步,急声道:“大师兄,不可胡闹!你是男子,怎么能做新娘?再说这婚礼凶险万分,子时便是轮回重启之时,你以身入局,太过冒险!”
      “冒险,却是唯一的办法。”渡云眼底无半分动摇,“傀儡新娘的作用,是引子。我代替傀儡,代替袁梦,穿上红婚服,盖上盖头,与新娘无异。”
      左烛明沉默片刻,沉声道:“那新郎呢?吴斌上一轮已经放下执念消散。”
      渡云眸光微转,看向城外长街尽头,那里一道温润的身影正缓步走来,正是一同重回轮回的林冬。
      林冬依旧一身浅青衣衫,周身萦绕着温和的水木灵光,不等渡云开口,林冬已然轻笑一声,主动走上前:“新郎,我来。”
      几人皆是看向他。
      林冬抬手,指尖灵光轻闪,眉眼温润,却藏着坚定:“我本是医师,擅长安抚执念,稳住阵基,最合适不过。上一轮我以身赴死,这一轮,便由我来演这场假成亲的戏码。我扮作将军大公子吴斌,与渡云拜堂成亲,等到午夜子时,渡云引道士现身。我守在一旁,护住阵眼,也护住你。”
      秦木木面露担忧:“知行哥,你本不善攻伐,以身入局太危险了。”
      林冬笑意温和:“那便劳烦木木小师妹暗中护我周全。”
      左烛夜彻底理清计划,深吸一口气:“好!就这么定!我们先去芙蓉浦,渡云带着袁梦残魂见丹花灵,安抚二者执念;我和兄长暗中探查,寻找邪道道士的踪迹;林冬提前潜入袁府,伪装成吴斌,做好拜堂准备;等到大婚当晚,渡云扮新娘,林冬扮新郎,走完仪式,静待子时,一举破局!”
      计划敲定,几人不再迟疑,即刻动身。
      渡云率先朝着芙蓉浦快步而去,他指尖轻捻,将城郊祭坛上那缕脆弱茫然的袁梦残魂小心翼翼护在掌心,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一路避开市井人流,穿过寂静湖畔,再次来到芙蓉浦岸边。
      湖面平静无波,湖底怨气沉寂,只是那股潜藏千年的悲伤与怨恨,依旧牢牢盘踞在湖水深处。
      渡云缓缓蹲下身,掌心微光轻轻落在湖面之上。
      “红牡丹,我带她来看你了。”
      话音落下,湖面微微泛起涟漪,一道朦胧凄美的白衣虚影缓缓浮出,是丹花灵,却长着和袁梦一模一样的脸。它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戾气,眼眸深处满是戒备与悲伤,可当看到渡云掌心那缕微弱却真切的袁梦残魂时,浑身戾气骤然一滞。
      袁梦的残魂轻轻颤动,少女轻柔的声音在湖面飘荡:“小牡丹……是你吗?”
      杜丹花灵周身的怨气瞬间溃散大半,千百轮回的孤寂、愧疚、执念,在此刻尽数翻涌而出。它化作的白衣虚影微微颤抖,湖面水汽氤氲,似是在无声落泪。
      千百次轮回,它只能远远看着少女惨死,看着她被傀儡顶替,看着她茫然无措,却从未真正听见她的声音,触碰到她的魂魄。
      花灵哽咽呜咽,声声悲戚:“对不起……为什么我不能早点开花……若是我早些盛放,就能护住你了……我好没用。”
      “怎么能怪你呢?”袁梦轻声呢喃,泪水无声滑落,“我看着自己的尸身浮在水中数日,看着自己被炼成傀儡,看着那具傀儡身体成亲,受尽折辱……我好难过。我不知道为何我的怨气会失控蔓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遍遍重来,一遍遍痛苦……”
      她抬手拭泪,声音带着委屈:“我一直以为,所有人都只把我当成棋子,没人真心待我……小牡丹,你干嘛要把自己锁在这里嘛……又不是你的错……”
      与她容貌无二的丹花灵,望着眼前的魂魄,忽然轻轻一笑,眼底满是绵长的温柔。
      “因为我喜欢你啊。”它轻声道,“你是唯一一个,见我常年不开花,依旧细心照料、不肯舍弃我的人。”
      “我恨世人凉薄,也恨自己无能……连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都护不住。”
      袁梦泣不成声:“可你这样困住自己,多疼啊。”说罢,她上前一步,轻轻拥住了丹花灵化作的虚影。
      丹花灵千年疯魔积攒的怨恨,在此刻,终于寻到了迟来的慰藉。
      杜丹花灵的疯魔怨恨,在此刻,终于寻到了一丝慰藉。
      就在这时,一道瘦小的身影猛地从岸边假山后冲出,少年袁宵红着眼,死死盯着渡云掌心的残魂,又看向湖底的白衣虚影,眼底的偏执与疯狂,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茫然与委屈。
      他终于看清,湖底的姐姐,不是真正的姐姐,只是一朵替姐姐受苦的花;而眼前这缕微弱的魂光,才是他千百次轮回里,拼命想要守护的人。
      “姐姐……”袁宵喃喃开口,泪水汹涌而出,积攒了无数轮回的恐惧、不安、委屈,在此刻尽数崩塌。
      渡云静静伫立在一旁,未曾催促,未曾逼迫。
      他知晓,执念从不是强行斩断便能消散,唯有温柔接纳,方能化解。
      安抚好丹花灵与袁宵,几人循着时序痕迹,静待轮回走向终局。
      时光流转,丰城按照既定轨迹,一步步走向大婚之日。
      袁家张灯结彩,红绸漫天,满城百姓脸上挂着麻木诡异的笑意,筹备着那场注定的荒唐婚礼。
      林冬提前潜入将军府,以水木灵光掩盖气息,模仿吴斌的身形举止,做好了假扮新郎的准备。他褪去常服,换上一身大红喜服,衣袍规整,眉眼温润,可眼底深处,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大婚吉时将近,袁府内红烛摇曳,喜乐奏响。
      渡云被双烛兄弟护着,悄然入了袁府后院。
      侍女捧着一身精致繁复的大红嫁衣走来,金线绣着鸳鸯牡丹,裙摆曳地,红盖头绣着细密花纹,艳丽夺目。
      渡云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嫁衣布料,心中平静无波。
      他抬手,褪去白衣衣,换上大红婚服。宽大的衣袍衬得他身形清瘦,眉眼清隽柔和,长发被喜帕简单束起,蒙上厚重的红盖头,瞬间便化作了一位眉眼朦胧、身姿纤细的新娘。
      盖头落下,隔绝了外界光影,周遭只剩喜庆的鼓乐声,还有心底悄然泛起的一丝陌生悸动。
      计划是,林冬扮作吴斌,与盖头之下的他拜堂成亲,走完三拜之礼,稳住阵眼。等到临近午夜子时,渡云便以“新娘”身份,静待道士现身。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前厅喜堂,宾客落座,袁家夫妇端坐主位,满城百姓化身傀儡宾客,面带麻木笑意。
      吉时已到。
      林冬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缓步朝着喜堂走来。他目光望向新娘所在的内院,正要迈步上前,去接那位盖头之下的“新娘”。
      可就在他即将踏入喜堂的刹那——
      一股凛冽又熟悉的寒气骤然席卷周身。
      一道红衣身影,不知何时立在喜堂侧门,静静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一袭绯红长袍,墨发松束,眉眼俊美妖冶,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周身灵气诡谲,却又莫名温柔。
      林冬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紧绷,眼底满是惊愕。
      红衣少年负手而立,淡淡瞥了林冬一眼,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这场拜堂,你不必去了。”
      林冬心头一震,下意识开口:“你是打算……”
      “我来。”
      少年打断他的话,目光越过喜堂,望向内院那道红盖头的纤细身影,眼底笑意缓缓加深。
      林冬瞬间明白。
      这人是来抢这场拜堂的。
      他要代替自己,与渡云“成亲”。
      林冬看着他眼底那份偏执的温柔,便知晓对方执念极深,此刻若是阻拦,只会节外生枝,打乱全盘计划。他沉默片刻,缓缓侧身,让出道路。
      “小心。”他只留下两个字。
      少年微微颔首,抬步,一步步走向喜堂中央,走向那个盖头之下,他牵挂了无数轮回的人。
      喜堂鼓乐依旧奏响,周遭傀儡宾客依旧麻木欢笑,袁家夫妇端坐高位,脸上带着虚伪的笑意,无人察觉,本该出现的将军新郎,换了一个人。
      渡云立在喜堂中央,红盖头隔绝了一切视线,只能听见脚步声缓缓靠近,沉稳、清冽,带着一丝熟悉的压迫感,与林冬温润的气息截然不同。
      他微微蹙眉,心中生出一丝疑惑。
      不对。
      这气息,不是林冬。
      可吉时已到,拜堂仪式不容中断,阵眼不能出半点差错。
      渡云压下心底的疑虑,静静站定,任由那人走到自己身侧,与自己并肩而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三拜礼毕,仪式完成,丰城的轮回阵眼彻底稳固,时序裂隙悄然在夜色深处蔓延,距离午夜子时,越来越近。
      周遭喜乐渐渐消散,宾客散去,红烛摇曳,光影斑驳。
      喜堂之内,只剩并肩而立的两人。
      渡云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他抬手,正要自行掀开盖头,看清身旁之人的模样。
      可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微凉如玉的手,轻轻抚上了他的盖头边缘。
      指尖带着熟悉的冷意,动作却轻柔至极,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修长的手指缓缓挑起绣着繁复花纹的红盖头,一点点向上掀开。
      朦胧的光影顺着缝隙落下,渡云缓缓抬眼。
      盖头彻底落下的那一刻,他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墨发红衣,眉眼俊美妖冶,长睫微垂,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了温柔缱绻,眼底还有……一种渡云看不懂的情绪。
      ……是谢玦。
      此刻,他身着大红喜服,站在喜烛摇曳的光影里,正含笑看着自己,眼底是独独属于他一人的温柔。
      渡云浑身一震,呼吸骤然停滞,万千情绪翻涌心头,惊愕、怔然、酸涩、暖意,尽数交织。
      他从未想过,这场最后的轮回,这场虚假的大婚,掀开盖头的人,会是谢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27章.梦入芙蓉浦(11)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