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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梦入芙蓉浦(8) 他们终究还 ...

  •   渡云踏过长街,他收敛周身大半灵力,只留一丝凝纤银丝缠绕衣袂,隐去修士锋芒,混在熙攘人流里,朝着丰城城郊缓步而去。
      越往城外走,周遭的喧闹便越稀薄,风里渐渐褪去红绸喜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埋地底、经年不散的腐朽阴冷。白日天光虽盛,却似穿不透这片荒寂,枯草在风里簌簌摇晃,露出底下斑驳开裂的石阶,一路通向深处废弃的旧祭坛。
      石阶上布满陈年血渍,早已干涸发黑,被荒草半掩,寻常凡人只当是岁月污垢,渡云金丹灵力一扫,便清晰看见血纹深处缠绕的怨魂印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皆是城中人的残念。
      他缓步踏上石阶,凝纤银丝顺着指尖蔓延而出,丝丝缕缕探入荒草与石缝,探查周遭潜藏的咒印与时空裂隙波动。
      祭坛中央立着一座残破的石台,石台边缘刻满扭曲晦涩的邪修符文,符文被尘土覆盖,可符文缝隙间,依旧萦绕着淡不可见的黑气。石台正中央,有一处深深的凹陷,像是曾摆放过什么器物,凹陷边缘的灵力残留,竟与袁梦溺水时逸散的魂魄气息隐隐相合。
      渡云垂眸凝视石台,指尖抚上冰冷粗糙的石面,过往几世轮回里零碎的画面骤然在脑海中翻涌。
      袁梦站在芙蓉浦岸边,含泪拒婚;
      无名道士在暗处阴恻发笑,炼制傀儡;
      城主冷漠下令,不顾一切,稳固袁家颜面;
      大婚当夜,阴气屠城,血海染红长街。
      他骤然明白了。
      时空裂隙……从不是凭空出现。
      在这座城中死去的人,有人厌恶这一天,有人恐惧这一天,也有人希望回到这一天。
      不同的执念积攒在一起,矛盾的……反复回顾这不堪回首的一天。
      于是,时间出现了裂痕……
      渡云缓缓开口,声音轻而沉,在空旷荒坛里轻轻回荡:“第一重,是袁梦。”
      少女一生温顺,却被逼以性命反抗,不甘溺水而亡,怨自己身不由己,恨家族薄情寡义,执念不散,死死困在芙蓉浦底,不肯离去。
      “第二重,是袁母。”
      为保全世家颜面,牺牲亲生女儿,以傀儡顶替婚嫁,事后日夜愧疚悔恨,却又贪恋权势富贵,不愿承认罪孽,愧疚与自私交织,化作滔天执念,死死锁住时序,不愿面对悲剧的后果。
      “第三重,是丰城城主。”
      为稳固城池统治,纵容邪修作恶,默许献祭活人,借怨气之力稳固自身权位,可屠城之后,亲眼看着满城百姓惨死,愧疚与野心互相撕扯,执念不散,与前两者纠缠在一起。
      以三人执念主,全城千万冤魂陪葬,拧成一股滔天怨气,硬生生撕裂尘世时序长河,将丰城钉死在共川年二月廿三,永远重复这场无法终结的悲剧。
      因为他们死前都在后悔,要是能从来一次就好了,他们绝对不会出错。
      凝纤丝线骤然剧烈震颤。
      渡云眸光一凛,青云剑瞬间横在身前,灵力轰然爆发。
      白日天光映照出时序裂隙溢出的记忆碎片,拼凑出一年前的献祭现场。黑袍道士立于祭坛念诵阴咒,袁家众人冷漠旁观,少女尸体被推上石台,袁梦魂魄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自己尸身被糟蹋,而后傀儡印记被强行刻入躯体。
      渡云指尖收紧,青云剑剑尖轻点冰冷石台,清亮剑气破开时序迷雾。云丝缠绕而上,死死缠住石台之下的铁链轮廓,金丹灵力涌入,一点点瓦解表层怨气。
      铁链不止禁锢袁梦,更是加固时空裂隙的核心,铁链不断,轮回永存。
      就在渡云思绪翻涌之际,石台下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若有若无的低泣声。
      那哭声极轻,似少女呜咽,又带着无尽怨毒,顺着风缝钻入耳畔,正是袁梦的残魂余响。
      渡云周身凝纤银丝骤然绷紧,金丹灵力瞬间运转至极致,抬眼看向石台深处的阴影。
      阴影之中,一道半透明的少女虚影缓缓浮现。
      她穿着一身素白襦裙,发丝湿漉漉地黏在苍白的脸颊,脖颈间残留着溺水窒息的青紫痕迹,双目赤红,泪水不断滑落,可泪水落下,便化作细碎的黑色戾气。正是被困在时空枷锁之中,无法解脱的袁梦残魂。
      渡云心底一怔,按烛明传的消息,她不是被困在水底吗?怎会在这?!
      少女没有像夜间那般化作凶煞厉鬼,白日被天光压制,只剩微弱残念,呆呆望着渡云,声音嘶哑破碎:“你……又回来了?又是来看着我死的吗?”
      渡云心头一紧,放缓语气,尽量温和:“我们不是来旁观悲剧,是来带你解脱,破开这座城的轮回。”
      “解脱?”袁梦惨然一笑,周身戾气微微翻涌,“解脱谈何容易。我死了,傀儡替我出嫁,家人心安理得,城主坐享其成,满城百姓在无知中死去……这一切,凭什么让我一个人放下?”
      她向前飘了半步,虚影几乎要触碰到渡云,眼底是化不开的绝望:“一年了,日复一日,千百次轮回,我看着自己被逼婚,看着自己投湖,看着傀儡拜堂,看着全城被阴气屠戮。我逃不掉,忘不掉,这座城,和我一起被困在这一天,永远不得超生。”
      渡云指尖微颤,凝纤银丝悄然护住自身,沉声问道:“那道士呢?一年前在此做法的道士,如今在何处?”
      袁梦闻言,骤然浑身一震,眼中翻涌着极致的恨意:“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为什么?!”
      话音未落,城郊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金系灵力波动,伴随着少年清亮的呼喊,隐约还有兵刃碰撞之声。
      是左烛夜与左烛明。
      渡云猛地抬眼,看向袁府的方向,心头骤然一沉。
      他们终究还是提前触发了变数。
      原本既定的悲剧轨迹,被少年一腔孤勇,硬生生提前撕开了一道裂口。
      渡云猛地抬眼望向湖岸方向,心头骤然一沉。
      另一边,袁府芙蓉浦。
      左烛夜、左烛明二人循着怨气脉络前来,本欲解开湖底束缚时序的枷锁,寻到被困的袁梦残魂,不曾想湖边,竟撞见一个半大的儿童——是袁宵。
      少年不过十岁模样,眼底却盛满委屈、内疚与刻骨恨意,周身戾气隐隐翻涌,透着生人勿近的阴郁冷寂。
      双烛二人皆是一怔,谁也未曾料到湖畔会出现这般稚童,更未深究,这看似不起眼的孩子,亦是丰城执念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左烛明敛去几分灵力,语气放缓,试探着唤道:“袁宵?”
      袁宵垂着眼,指尖攥得泛白,声音裹着哽咽与怨愤:“为什么你们一定要带走姐姐?她留在这里不好吗?她是我的姐姐,你们凭什么带走她?”
      “喂,小孩,你冷静些!”左烛夜急忙开口安抚。
      袁宵红着眼眶,执拗地低吼:“你们为什么要动她?姐姐只是在这里睡着了,我不许你们靠近她!”
      “哥,他这是……”左烛夜联想到方才窥见的记忆碎片,瞬间恍然。
      左烛明将他拦在身后,沉声道:“看来时空裂隙远比我们所想复杂,心存执念的,不止袁梦几人。”
      左烛夜满脸不解:“他难道不知道,是他亲手把姐姐推入绝境的吗?”
      “是另一种执念。”左烛明淡淡道。
      左烛夜骤然想起轮回记忆里的片段——袁宵自幼养在富贵温柔乡,被袁家上下万般娇宠,性子执拗敏感,骨子里藏着与生俱来的偏执,认定属于自己的东西,旁人分毫碰不得。
      他喃喃自语,满是难以置信:“所以……”
      左烛明颔首。
      “可他才十岁不到,怎么会生出这般心思?”
      眼前的少年眼眶通红,眼底却一片漠然,像一头护食的小狼,死死盯着二人。
      在袁宵稚嫩又偏执的认知里,世间万物皆有归属,而姐姐袁梦,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人的珍宝。
      旁人不能多看,不能多亲近,更不能有任何人,把姐姐从他身边夺走。他习惯了姐姐事事迁就他,习惯了姐姐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习惯了难过时有姐姐安抚,欢喜时有姐姐相伴。
      在他小小的世界里,姐姐便是他的全部念想,他认定了,姐姐生来就该守在他身边,一辈子不远离,一辈子不出嫁,生生世世,只属于他一个人。
      这份近乎病态的占有欲,藏在孩童乖巧黏人的表象之下,府中下人只当是幼童依赖长姐,袁父袁母只当是姐弟情深,就连袁梦自己,也从未往深处多想。她无从知晓,这份姐弟亲情之下,早已悄悄滋生出扭曲的占有,一旦有人想要将她从袁宵身边剥离,少年定会不择手段,用尽一切办法,将她牢牢困在原地。
      在袁宵简单又偏执的世界里,姐姐是他的私藏,是他一人的所有物,谁都不能抢,谁都不能带走。
      皇家不行,将军府不行,父母也不行,世间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把姐姐从他身边拉开。
      他不能接受姐姐远嫁,不能接受往后没有姐姐朝夕相伴,他一定要把姐姐留下来,永远留在丰城,留在袁府,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一辈子,都不许离开。
      他年纪太小,没有权势,没有能力,不敢公然违抗圣旨,也不敢跟父母大吵大闹阻拦婚事。
      可他心思敏感又执拗,小小年纪,便已经开始在心底暗自盘算。他不哭闹,不争辩,只默默藏起自己的心思,暗暗想着,要用自己的方式,斩断姐姐远嫁的可能,把她永远困在这片生她养她的水土之间。
      而袁梦始终被蒙在鼓里,只当弟弟是天真依赖,从未察觉少年乖巧表象之下,藏着何等深沉扭曲的心思。
      袁梦不知道,那份寻常的姐弟亲情,早已被袁宵的占有欲扭曲变质;她更不知道,一场针对她的隐秘谋划,已经在少年心底,悄悄酝酿成型。
      那天袁宵拉着风筝线,故作欢喜地奔跑嬉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敛与算计。
      他故意操控着引线,时而松线,时而轻扯,借着风向暗自发力,刻意打乱风筝的平衡。片刻之后,手中引线骤然一松,彩鸢失去牵制,打着旋儿,悠悠扬扬,直直朝着河畔水面飘落而下,最终轻轻落在离岸不远的浅滩水中,浮在碧波之上。
      他刻意挡在下人身前,眼神里带着一丝暗藏的坚决,硬是不许旁人插手,执拗地非要袁梦亲自走到水边捡拾。下人碍于小公子的脾气,不敢强行上前,只能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所以,袁梦永远不会知道,这场看似意外的落水,是自己疼宠多年的亲弟弟,精心谋划的圈套;她永远不会知道,弟弟那份天真黏人的依赖之下,藏着偏执到病态的占有欲,为了把她永远留在身边什么都做得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24章.梦入芙蓉浦(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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