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死亡之音》宫诗婵

6、第 6 章

　　上午，天晴，历史悠久却略显破旧的街道上不时有公交车驶过，马路不远处的一所高中前，身穿校服梳着马尾的女学生在门卫的催促下朝校门内跑去。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这次，莫悄拦住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短发女生。“同学，你知道祁椋山么？”
　　“不知道。”女生说完，匆匆从二人身侧走过。
　　“怎么办？”莫悄对身侧的楚辞道。

　　自酒店出来，一路上她已经问了不下五个人，这其中既有上班族又有学生，但没有人听说过祁椋山，地图上也没有关于祁椋山的信息，好像这个地方只存在于莫悄手中的那张纸上，她甚至对之前的推论产生怀疑，或许祁椋山这三个字不是什么提示，更有可能是凶手的恶作剧。

　　“跟我来。”楚辞说完，向街边一个老旧的杂货店走去。店门口，一位身着布衣的老爷爷正坐在一把木质的椅子上晒太阳。
　　“老伯，您这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楚辞在老爷爷的椅子前停住，与他攀谈起来。

　　“小伙子好眼力，我十几岁就在这铺子里，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老爷爷颇为自豪道，听他的语气，身后的这间十几平米的杂货店似乎不仅仅是一个店面那么简单，更像是一个被他呵护长大的孩子。

　　“那关于雾都的事情，岂不是无所不知？”楚辞这话刚一出口，莫悄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是自然。”老爷爷摆出一副“江湖百晓生”的模样。
　　“您可听说过祁椋山？”

　　听到祁椋山三个字，老爷爷的眼神微变，表情也开始严肃起来，他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楚辞和莫悄。
　　见他如此，莫悄知道，他们找对人了。
　　“年轻人，你们打听这个做什么？”

　　“是这样的，我爷爷有一本笔记，上面提到了祁椋山，我觉得有些好奇，就随便问问，您要是知道就和我们说说。”楚辞开口道。莫悄不禁偷瞄了他一眼，这个人可真是……会编故事。
　　“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不该打探的别瞎打探。”老爷爷似乎并不愿意多说。

　　“老伯，这关乎到我爷爷的一个遗愿，如果您知道，就和我说说。”楚辞坚持道，老爷爷不为所动，甚至不再搭理他们。
　　这时，莫悄从钱包里抽出一百块钱，递到老爷爷的面前。“爷爷，如果您告诉我们祁椋山的事，我就从你这买一百块钱的东西，怎么样？”

　　老爷爷的目光从眼前的百元大钞移到莫悄的脸上，抿着嘴角道：“你这姑娘当老头我是什么人？”
　　莫悄疑惑，现如今还有不为钱所动的人？还是她给的太少了，又或者，不应该买东西，而是直接把钱给他。还未等莫悄再开口，却听老爷爷又道：“我是看你们两个不像会惹祸的人才和你们说的，你们可不能到外面乱说。”

　　“那是自然。”楚辞抢先道，随后与莫悄对视一眼。
　　“这祁椋山是二十几年前的叫法，现在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老爷爷抬头，悠悠地望向不远处的白杨。
　　“那叫什么？”莫悄忙补充道。
　　“麒麟山。”

　　麒麟山！莫悄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她可真笨啊，祁椋山、麒麟山，她搜索的时候明明看到麒麟山了，可惜她只注意到这两个字写法上的千差万别，却忘了读音如此相近。
　　“为什么改名字了？”楚辞追问。莫悄冷静下来，将注意力集中到老爷爷的身上。

　　“祁椋山在雾都的北部，地势险阻，又比较偏远，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多，只有少数人喜欢去那里抓野物。大概二十几年前吧，几个年轻人去山上打猎，撞见了一群怪物，听说长得像猴子，又和人有几分相似，光着身子在山里窜来窜去的，他们就抓了个回来，谁料第二天，那些进山的年轻人一夜之间都死了，抓回来的那个“人”也不见了，大家都说是撞上了不好的东西，糟了报复，当时那件事发生之后，由于太过古怪，消息就被警察局封锁了，之后，祁椋山就改名麒麟山，相关部门又下了禁令，不准去打猎，也就没人再敢去那里了，时间久了，大家也都慢慢忘了这件事。不太吉利的事情，没人愿意提起。”老爷爷感慨道。

　　都说麒麟是祥瑞，估计叫麒麟山，也是为了抵消对那个地方的恐惧吧。
　　“既然当时死了人，警察怎么结案的？”莫悄问道。
　　“那几个人死的太古怪，警察也没查出什么，最后就不了了之了。再说那东西本来就比较奇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莫悄和楚辞对视了一眼，最终，在杂货店里挑了几样东西，返回酒店。
　　“你买这些东西，准备进山？”莫悄问道。
　　明明是她付的钱，楚辞却在杂货店里挑东捡西的，手电筒、绳索、瑞士军刀，最后，还自掏腰包买了一个防潮垫和登山包。

　　“凶手既然知晓祁椋山这个名字，我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更何况，老伯说的那件事有些玄乎，你不觉得很有趣么？”
　　明明是老爷爷……他却称人老伯，他们在称呼上整整差了一个辈分啊。

　　“当年的事，除了当事人没有人能说清楚，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去警局走一趟。”莫悄建议，至少，他们可以查看卷宗，对事情了解个大概。
　　“有道理。”楚辞表示赞同，二人从原本回酒店的路线折向警察局。

　　雾都的城市不大，不过半个钟头，就到了警察局门口。这里的警察局比不上清水市的辉煌，虽然也是独栋，面积却比较小且只有三层，房子有些老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三楼的墙面上还有修补过的痕迹。
　　二人在门卫的指引下十分顺利地找到了当地刑侦部的办公室。

　　“有失远迎，快请坐。”莫悄和楚辞刚进办公室，就被迎面走来的一个中年男人请到沙发上。这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中等身材，微胖，应该就是门卫口中的石队长。
　　“石队长不用客气，我们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二十几年前发生的一个案子。”在来之前，楚辞已经和这位石队长通过电话，这一会儿，才刚坐下就直奔主题。

　　“二十几年前？”石队长微愣一下，反问道。
　　“对，和祁椋山有关的那个案件。”楚辞的话音未落，石队长显然有些坐立不安，他的双手不停地揉搓着，面色也有些焦虑。
　　“有什么问题么，石队长？”莫悄见状反问道。

　　“是这样的，大概十年前，局里失了一场火，起火的地点是档案室，以前的案宗几乎全都被那场火毁了。”石队长斟酌道。
　　“您说的档案室是在三楼么？”莫悄问道。
　　“你怎么知道？”石队长诧异。

　　“刚进来的时候，看见三楼有修补过的痕迹，应该就是那场大火造成的吧？”
　　“没错。”
　　“没有备份么？”楚辞插话。
　　“那些卷宗都是二三十年前的老案子，那时候电脑还没有普及，局里事情又忙，很多案子都没来得及备份。”

　　莫悄和楚辞面面相觑，随后楚辞又问道：“石队长，您是负责当时祁椋山案子的警察么？”
　　“这……我当时刚到警局，并没有参与到案件中去。”石队长顿了顿，方说道。莫悄觉得，这个石队长并没有说实话。刚要开口询问，却被楚辞抢先一步。

　　“事情的大概我们已经了解了，就到这吧，多谢石队长的配合。”楚辞轻轻碰了碰莫悄的胳膊，莫悄会意，没有再开口。
　　“哪里的话，大家都是同行，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见他们并未继续追问，石队长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楚辞说完，对莫悄使个眼神，站起身往外走去。
　　“二位慢走。”石队长客套地将莫悄和楚辞送到办公楼外。

　　直到出了警察局，莫悄方开口问道：“他的样子明显在说谎，为什么不让我问下去？”
　　楚辞停住脚步，转而看向莫悄，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智障，不稍片刻，只听他说道：“你都知道他在说谎，问下去还有什么用？他有可能会扯出另一个谎。还有，你不觉得有些蹊跷么？好好的警局怎么会失火，失火的地方偏偏又是档案室。”

　　“你这么一说，的确一切都太巧了。”莫悄思索道。
　　“我怀疑，有人想让这个案子消失，但这也就说明，当年的那个案子，肯定不是一个普通的案子那么简单。”

　　听楚辞这么说，莫悄越发有些惆怅，原本，爸爸的案子还没了结，就出现了张院长的案子，这会儿，又出现了祁椋山的案子，而案件似乎是环环相扣的，想到这，莫悄忽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好像一不小心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无形之中，将什么东西放了出来，只是这东西究竟是什么，目前她还看不清，弄不明。

　　“别这么沮丧，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楚辞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莫悄一侧身，不着痕迹地躲开了，她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怎么说？”
　　“你看啊，目前，我们知道的情况越来越多，虽然案子有些麻烦，但至少真相在一点点浮出水面，不是么？”楚辞说着，一只手十分亲昵地放到了她的肩膀上。

　　“楚队，商量个事。”莫悄画风一转，提议道。
　　“说。”
　　“能不能不要随便动手动脚的，我不太习惯与人有肢体接触。”
　　“这种程度算是动手动脚吗？”楚辞看着自己的手掌，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不好意思，我以后会注意的。”

　　“谢谢。”莫悄说完，朝马路前方走去，只听身后传来不大不小的说话声：“奇怪，昨天晚上明明抱得挺紧的……”
　　莫悄的脚步微顿，一个不稳，差点被自己绊倒。

　　是夜，莫悄在房间里收拾明日进山要带的东西。
　　从警察局回来之后，莫悄和楚辞的意见达成一致，决定去祁椋山探个究竟，凶手既然给出了线索，又没有给他们二十几年前案子的详细情况，显然就是要引他们进山。虽然并不清楚山里究竟有什么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先是把他们引到雾都，又引他们去祁椋山，不过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他们正在一点点接近真相。

　　“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莫悄瞬间警惕起来，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慢慢朝门口走去。“谁？”她贴在门后问道。
　　“是我。”楚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莫悄放下警惕，打开房门。
　　“你怎么来了？”

　　“进去再说。”未等莫悄回应，楚辞已先一步走到房间内，与此同时，将房门关上，他的目光从地上的行李扫过，随后转身对莫悄道：“我刚刚考虑过了，明早一个人进山，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为什么？”莫悄情绪有些激动。明明回来的时候，两个人还商量了一起进山的事，这么快他就改变了主意。
　　“刚刚是我欠缺考虑，祁椋山凶险莫测，我们对那里并不熟悉，为了安全起见，我一个人进山就够了。”

　　“我不同意。我不是柔柔弱弱的普通女孩，我是个警察，你见过有贪生怕死的警察么？就算见过，我也不是那一类，更何况，我怀疑这件事情与我爸爸的案子有关，无论如何，我都要亲自参与调查。”莫悄坚持。

　　“这是命令，你只需要遵守就可以了。”见莫悄如此，楚辞态度有些强硬。
　　“这根本不合理。”莫悄激动地说道，说话声音也比往常高出几倍，诚然，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她追查真相的决心，她已经等了这么久，马上就要接近真相，是绝不会放弃的。

　　“我说了，这是命令。如果你不遵守，就按违规处分。”楚辞撂下狠话，转身离去，莫悄急忙追了上去，在他开房门的前一刻，挡在门前。
　　“让开。”
　　“不，我必须要去。”莫悄站在门前，后背紧贴在门板上，目光注视着他的眼睛，带着一丝坚定与恳求。

　　五秒钟，十秒钟，将近有半分钟的时间，二人僵持着，互不相让，这时候，楚辞嘴角忽然微微动了一下，莫悄以为他终于要开口同意她跟过去，谁料他却慢慢地朝她走过来，原本，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步而已，而他竟一下迈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挡住了大半的光线，莫悄不得不抬头，仰视这个高自己将近一头的人。

　　“确定不让？”楚辞又问了一句，如此近的距离，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莫悄总觉得，他的这句话里，带着些威胁的味道，但她不能让，如果现在做出让步，就代表着认输，她不可以输。
　　“不让！”莫悄坚持，她的双手紧贴在门后，由于紧张和着急，手心里甚至渗出一些汗珠。

　　楚辞似乎已经猜到了她的决定，先是一只手撑在门上，莫悄侧过头看了一眼，就在刚刚转过头时，他忽然低下头来，慢慢朝她靠近。
　　他这是要做什么？很快，她就明白过来了，他这是在采取行动，明知道她不能忍受别人的靠近，所以偏偏靠过来。显然，他小瞧她的毅力了。

　　就在他的脸距离她还有几公分的时候，她依旧保持原有的眼神看着他，目光坚定而决绝，可原本贴在门上的双手却握紧了拳头。楚辞的眼神微变，似乎对她的表现有些诧异。

　　要赢了么？莫悄在心里说道。也许是因为这一秒的放松，让她露出了破绽，原本已经停止靠近的楚辞倏地贴了过来，如此的猝不及防，莫悄迅速伸出手，挡在身前。
　　她瞪大了眼睛，看向这个拥着她的人，慌乱地推开他，由于太过诧异和愤怒，她的力气出奇的大，楚辞生生地后退了一大步，才稳住了身形。他抬头看了莫悄一眼，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

　　“虽然我已经看到了你的决心，但是，你也应该清楚，我是不会改变决定的。”他重新走到她面前坚定道。莫悄还沉浸在刚刚他的举动里没有回过神来。只觉被轻轻一扯，人已经离开门口。待回神的时候，楚辞已经开门出去了。

　　“刚刚的事……我很抱歉。”他说道，将房门重新关上。整个房间因为一个猝不及防的举动而升温，又因为当事人的离开而恢复宁静。

　　莫悄的目光从地面的杂物上扫过，无论如何，祁椋山她是一定要去的，她体验过太多的绝望，甚至连死都不怕，又怎么可能会害怕处分。
　　雾都的夜格外的安宁，莫悄闭上眼睛，翻身，再闭眼，翻身，如此折腾不知多久，打开手机发现已是凌晨一点。

　　这时，门口突然穿来悉索的声音，她屏住呼吸，静静地聆听，那声音就在门口，像是脚步声，又像是衣物摩擦的声音。
　　只听嘀的一声，门开了！她的房门被打开了一个小缝，莫悄缩在床上，一动不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门越开越大，借着走廊的灯光，她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

　　“谁？”莫悄呵斥的同时，一个翻身从床上跃起来，黑影听到声音，快速朝门外跑去，待莫悄追出去时，走廊里已经没了人的踪迹。从床边到走廊，前后不超过五秒，而在五秒之内消失在走廊中……

　　莫悄忙跑向电梯，电梯并没有反应，她望向楼梯间的位置，那里的门大开着，感应灯正亮着，莫悄轻手轻脚走过去，没有人。她顺着楼梯望下去，空无一人。

　　跑了么？她返回走廊，此时，自己的房门正敞开着，刚刚出来的太急，并没有来得及关。临进屋前，她忽然顿住了，又退了出来，隔壁是楚辞的房间，而附近……周围的房间连同整个走廊都是静悄悄的，刚刚的一切，似乎更像是一场幻觉。

　　莫悄回到房间，将房门关好，并将防盗锁装好。没记错的话，刚刚她的房门似乎是被房卡打开的，可是她的房卡就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可能是酒店的人，酒店的工作人员不会在半夜无缘无故的进客人房间。那么，会是谁呢？

　　凶手。莫悄脑海中涌入的第一个名字。没错，他一直隐匿在他们身边，并且可以悄悄的溜进她的房间。深更半夜，凶手来她的房间做什么呢？莫悄的心里似乎有着无数个疑问，甚至有些懊悔，刚刚不应该呵斥的，或许应该等凶手再靠近一点，这样，她就有可能抓住他，那么，所有的疑问都能得到解答。

　　可惜，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后悔药，如果有，她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