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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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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弥拆了绷带之后,在蝶屋又赖了几天。我这么说他肯定会骂人——他不是赖,他是被忍按着不让走。忍说他伤口虽然愈合了,但新生的皮肉还太嫩,剧烈运动会崩开,到时候再缝一次她可不保证能缝得好看。实弥听完这句话脸色很难看,但他还是留了下来。大概是因为忍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在磨一把手术刀。
我在蝶屋也多待了几天。我的说辞是“等忍的紫石鉴定结果”,但这个借口用到第三天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太信了。香奈惠倒是一句都没有拆穿,只是每天早上煮茶的时候会多煮一杯放在廊下,我习惯坐的那个位置。
那几天雪断续下了几场,又在白天化掉一些。蝶屋的院子里总是湿漉漉的,空气中泛着一股清冷干净的泥土味。偶尔出太阳的时候,实弥会从病房里走出来,靠在廊柱上晒太阳。他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浴衣,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缠在肩上的薄薄一层新绷带。他闭着眼睛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点——只是一点,大概是晒着太阳的缘故。
我不去打扰他。我只是坐在廊下的另一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假装在看院子里的枯枝。
“你那杯茶凉了。”实弥闭着眼睛说。
“我知道。”
“你喝凉茶干什么。”
“忘了喝。”
他睁开一只眼,往我这边瞥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再然后我隐约听见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像是在说“笨蛋”,也可能是别的。我没有追问。
这是我留在蝶屋的日常。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两个人各占廊下的一端,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有时候实弥会突然开口说一句什么,有时候不说话,一整个下午就这么安静地过去。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把廊下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这种安静并不让人难受。相反,它带着一种奇怪的分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无息地沉淀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堆积,越来越厚。
数日后的一个傍晚,忍终于把我和实弥叫进了书房。
书房里点着两盏灯,光线明亮而稳定。书桌上放着一只木匣,打开来,里面是两枚紫石——一枚是我从鬼嘴里剜出来的,另一枚是我买来送给实弥的。两枚石头并排躺在深色的丝绒衬垫上,在灯光下泛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紫色光芒,只是我买的那一枚色泽更清透一些,没有被戾气浸染过的痕迹。实弥的那枚边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是那天战斗中沾上的,忍没有擦掉。
香奈惠也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两枚石头上,表情平静,但我知道她在认真听。
忍把一叠泛黄的旧札推到桌面中央,手指在其中一页上点了点。她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一些,虽然嘴角还是挂着一贯的弧度,但眼神里没有笑意。
“这两枚石头叫噬魂石,”她说,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这种石头并不常见,相关的记载也很少。我花了好几天时间才从蝶屋旧藏的札记里找到一些零碎的记录。”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枚和我们眼前这两枚几乎一模一样的石头。画的旁边用工整的小字写了批注,墨迹很淡,像是年代久远。
“噬魂石的特性是被动吸收周围的能量。放在普通人身边,它会缓慢地汲取佩戴者的生命力,一开始几乎察觉不到,但时间长了,人就会变得越来越虚弱,越来越容易生病。”忍说着,瞥了实弥一眼。
实弥没说话。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幸运的是,”忍继续说,“买下的这一枚还没有被恶鬼的血污染过。被鬼吞噬的那一枚之所以能产生那么强的吸力,是因为鬼的血和石头发生了某种反应——简单来说,是邪气浸染了石头,把它本身吸收生命力的特性放大到了极端。如果两枚石头都被同一只鬼吞噬,后果确实不堪设想。”
“现在呢?”我问,“我送实弥的那一枚,还能安全佩戴吗?”
忍合上了札记,双手交叠放在封面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实弥一眼。
“不能就这么戴。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她说,“噬魂石的特性是可以被封住的。我需要一些时间和材料来做处理——把吸收力反转成防护力。如果成功了,这枚石头不但不会伤害佩戴者,还能在佩戴者遭受类似吸力攻击的时候提供一定的抵御。”
“需要多久?”实弥问。
“不确定。可能需要几周,也可能几个月。”忍把木匣合上,盖子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脆,“所以这两枚石头继续由蝶屋保管。等处理好了,我会通知你们。”
实弥的下巴绷了一下。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如果我不是站在他旁边和他肩膀挨着肩膀的角度,根本看不到。他的视线在木匣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望向窗外黑漆漆的院子。
“知道了。”他说。
忍把木匣收进了书桌的抽屉里,上了锁。钥匙在她腰间的药囊旁边叮当响了两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出了书房之后,实弥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好像比平时快了不少,和他背上那道刚愈合的伤口完全不匹配。我跟在他身后,隔了两步的距离。
走廊很暗,只有从书房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灯光照在他的背影上。他走到走廊拐角处忽然停下来,我也跟着停了下来。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银白色的头发在暗处看不太分明,像是覆了一层灰。
“那块石头。”他没头没尾地开口。
“我等着。”
“你要是敢再乱买这种东西送人,我就把你的钱袋收走。”他把这句话扔在身后,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拐过了拐角,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越来越远。
我站在走廊上,黑暗里,静悄悄的,心却跳的有些快。
第二天我离开了蝶屋。
走的时候天刚亮,雪停了,院子里的石灯笼上积着薄薄一层白。香奈惠在玄关递给我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和一卷干净的白布。她的手指在包袱打结的地方按了按,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睛弯弯的。
“新年的时候记得回来。”她说。
和忍说的一模一样的话。果然是两姐妹。
“好。”我说。
我走出蝶屋的院门,沿着雪地里被踩实的路往外走。空气冷得发脆,每一次呼吸都在嘴边凝成白色的雾。走了大约几十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实弥站在蝶屋二楼的窗前。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头白色刺猬头和那件深色浴衣的轮廓。他大概没料到我会回头,愣了一下,然后从窗口消失了一瞬,又出现了——这次是拉开了窗户探出半个身子。
“青木!”他朝我喊,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又把嘴闭上了。手在窗框上拍了一下,最终从窗户里扔出来一句话:“路上有鬼别逞强!别死了!”
他说完就关上窗,拉上了帘子。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怕迟一秒就会被我看到他脸上的什么表情。
我站在雪地里,对他消失的窗口弯了弯嘴角。
然后我转过身,继续走路。雪在我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我的日轮刀挂在腰间,刀柄被手掌摩挲得很光滑。前方的路还很长,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但有一小片天光正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淡淡地照在雪地上。
我走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襟。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但我的手还是习惯性地放在那个位置,像是那里还残留着什么温度。